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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带走了 ...

  •   完了。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空洞的脑海里炸开,反复回荡,碾碎了他所有的镇定、所有的期望。学费、演出、相映束节的期待、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全都完了。冰冷的绝望顺着湿透的衣衫,一丝丝渗透进肌肤,钻进骨髓。

      “纪未销!”相映束节的身影几乎是随着惊呼声同时冲到了台边。

      他一把掀开遮挡的垂帘,几步跨上湿滑的台面,蹲到纪未销身边,双手扶住他冰冷湿透的肩膀,声音因为焦急而发颤,“你没事吧?摔到哪里了?疼不疼?不怪你,是音乐错了!是他们搞错了曲子!”

      师傅的声音断续地传入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安抚。可这些话语对此刻的纪未销而言,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安慰聊胜于无,反而更加清晰地反衬出他搞砸了一切的事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那剧烈的跳动声几乎要淹没他的听觉。冰冷的水和灼热的羞耻感交织,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相映束节见他眼神发直,脸色苍白得吓人,更是心急如焚。他用力将浑身湿透、软绵绵几乎无法自己用力的纪未销拉起来。

      少年踉跄着站起,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环抱住自己湿冷的身体,是一个充满防御和脆弱的姿态。水珠不断从他发梢、衣角滴落,在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相映束节一手紧紧扶着纪未销的胳膊,支撑着他,然后转向台下,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郑重的赔罪礼,声音提高了些,清晰地说道:

      “各位贵宾,实在万分抱歉!我的学生纪未销是初次登台,经验不足,加之乐曲临时有误,导致表演失误,惊扰了诸位雅兴。相映束节在此代他向各位郑重赔罪!”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失魂落魄的徒弟,咬了咬牙,“为表歉意,请允许我亲自为诸位宾客再舞一曲,权当弥补!”

      他的话语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台下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没有预想中的窃窃私语或不满的喧哗,大多数宾客的目光,甚至没有看相映束节,而是齐刷刷地、带着某种默契的探究,投向了主桌的方向,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安坐未动的人——凌较。

      凌较在纪未销摔倒的刹那,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穿过层层或透或掩的帘幕,他清晰地看到了台上发生的一切,

      看到了那少年骤然摔倒时瞬间瞪大的眼睛,

      看到了水花溅起时他脸上掠过的茫然,

      看到了他被拉起来后那副湿透狼狈、如同被暴雨打落枝头的鸟儿般瑟瑟又强撑的姿态,

      与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愈发显得黑亮、却盛满了无措与惊惶的眸子。

      计划之外。凌较心底浮现出这四个字。他没料到纪未销会以这种方式失误,这确实在他预先的评估和设想之外。

      但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不悦或失望。相反,一种更浓烈的、近乎玩味的兴味,从那深潭般的眼底悄然升起。

      失控,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在可控范围内的、意料之外的事故,有时候比按部就班的计划更有利。

      他不惧怕麻烦,而善于从麻烦中,攫取对自己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那位江枫,以及江絮先生,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江枫先生,江絮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这里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恐怕要失陪片刻了。下午二位若是有暇,可以移步兰江入海口,我备有游艇,江上风光此刻正好。”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江枫微笑着颔首,表示理解。

      凌较这才从容地站起身。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起身时,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他并未立刻走向舞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台上那个湿漉漉的身影,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无声地品味着那个名字。

      纪未销,纪未销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好名字,带着一种破碎又坚韧的意象。

      在满场寂静而聚焦的注视下,凌较迈开步子,走向那片被水打湿的方低台。他的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敲在某种无形的鼓点上。

      相映束节见他走来,立刻上前半步,将纪未销稍稍护在身后,脸上堆起急切又歉然的笑容,抢先开口:“凌参政,这次实在是……”

      凌较抬起一只手,动作并不大,很随意,带着一种无形的、不容打断的力量。他没有看相映束节,深邃的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了后面低着头的纪未销身上,平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

      “让纪未销跟我走一趟。”凌较的视线在纪未销湿透的衣袍上扫过,语气听起来甚至称得上平和,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衣服湿了,我带他去换一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光芒,那光芒幽微难辨,像是深潭底部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纪未销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湿冷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平静的、却仿佛能穿透湿衣看清内里的打量。心底那层自从摔倒后就蔓延开来的寒意,不仅没有因为这句看似关切的话而消散,反而像被浇了一瓢冰水,骤然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再次握紧了那柄被捡起后一直握在手中的、冰凉的长剑剑柄。眼底深处,那点因为无措和羞耻而氤氲的水汽,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戒备的冷意取代。

      他没有选择,也不能拒绝。

      正午的阳光炽烈无比,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刚刚走出湖心建筑的两人身上。

      光线刺目,热度灼人,可纪未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湿透的镜式礼服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被风一吹,更是带来一阵阵寒颤。

      先前表演时出的薄汗早已被冷水激退,此刻只剩下湿冷的内里和灼热的外壳,冰火交织,煎熬难言。

      他魂不守舍地跟在凌较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后跟,以及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规律移动的轨迹。

      一只手紧紧握着剑柄,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在的东西。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指尖还在滴水。头发上的水珠沿着鬓角、脖颈滑落,有些流进衣领,带来更清晰的寒意。

      要去的地方怎么还不到?

      湿衣服贴在身上好冷。什么时候才能换掉这身湿冷的衣服?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破碎的念头和冰冷的绝望,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变得迟钝而模糊。

      他机械地跟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穿过一道道月洞门,绕过一丛丛在烈日下也有些蔫然的翠竹,走过架在潺潺溪流上的石板小桥。

      就在经过一处假山石垒砌的转角时,他涣散的视线未能及时捕捉到脚下。那湿透后变得沉重且略长的礼服下摆,他不注意,一脚踩了上去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慌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空白的大脑,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出于本能,就朝着侧面,那里正好是一段粉白墙壁,他扑倒过去,试图用手撑住墙面稳住自己。

      然而,另一个意外同时发生。因为他跌倒时腰身扭动,那柄一直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长剑,剑鞘前端“哐”地一声磕在了青石地面上。突如其来的撞击和角度,让长剑从他骤然脱力松开了些许的手指间猛然向前滑脱。

      剑要掉了!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慌恐,摔倒的失衡感和对剑脱手的恐惧交织,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捞那正在滑脱的剑柄,身体的重心也因此更加失控地向前扑去。

      他完全没注意到,凌较正好走在他的斜前方,因为假山石的遮挡和角度的关系,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他感知的要近得多。

      直到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冷冰冰的、有些愠怒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头顶响起。

      纪未销猛地僵住。

      他才惊骇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扑到预想中的墙壁上。

      手掌下按住的,是质感精良的正装面料,透过湿冷的掌心,能感受到其下结实而温热的身躯,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瞬间的绷紧。

      他的额头似乎撞到了对方的嘴(纪未销还没成年,还会长),一阵闷痛。

      更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两人的身体几乎紧贴在了一起,他的胸膛挤压着对方的胸膛,隔着两层湿冷与干燥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起伏和传来的、比自己体温高得多的热量。

      脸靠得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一种极其清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香气的气息,与自己身上冷汗的咸涩气息混乱地交融在一起。

      对方温热的呼吸,似乎就拂在他的额发和耳际。

      他....他把凌参政压在了墙上?!

      这个认知让纪未销的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他维持着那个狼狈前扑、半趴在对方身上的姿势,甚至忘了要立刻退开,只是僵硬地抬起了头。

      凌较的脸近在咫尺。纪未销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清他的面容。凌较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与纪未销的冷白截然不同。

      脸部轮廓清晰分明,下颌线如刀削般利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此刻正抿成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垂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撞进自己怀里的少年,瞳孔是极深的墨蓝色,像风暴来临前最深的海域,里面翻涌着清晰的愠怒、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冰锥般的压迫感。

      因为距离太近,纪未销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弧度,以及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锐利寒光。

      凌较年纪不大,在魂族算非常年轻,刚刚成年不久,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此刻被一个湿漉漉的容貌极佳的少年以如此突兀的方式撞个满怀,胸膛相贴,呼吸交缠,即便他城府再深,控制力再强,脸上也不可避免地浮起一层极淡的、因瞬间的肢体接触和冒犯而起的红晕,尽管那红晕很快就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为了顺利收服这个预定的左膀右臂,凌较强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想把怀里这不知轻重的东西一脚踹开的暴戾冲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涛被勉强压回深潭,只是那眸光愈发寒凉刺骨。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了两个清晰无比的字:

      “滚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和彻骨的寒意,砸在纪未销耳膜上。

      纪未销浑身一激灵,如同被烫到般猛地向后弹开,踉跄着连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差点又因为湿滑的衣摆再次绊倒。

      他慌忙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几乎要跳出来,脸颊和后颈因为极度的窘迫和羞耻,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红得滴血。他不敢再看凌较,只死死地盯着自己还在滴水的鞋尖和衣摆,握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指尖冰凉。

      凌较没再看他,只是抬起手,略显烦躁地整理了一下被撞得有些歪斜的西装领口和襟前,动作依旧带着惯有的利落。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腾的怒气彻底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加幽深冰冷。

      “跟上。”他丢下两个字,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比之前似乎快了一些。

      纪未销不敢再有丝毫分神,强迫自己凝聚精神,紧紧跟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任何差错。

      又走了一段迂回曲折的路径,穿过一片嶙峋的假山和茂盛的花木,凌较终于在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墙粉白,墙头覆着黑瓦。院门是普通的木门,并未上锁,只在门扉左侧,悬挂着三条长长的彩绳。

      那彩绳并非粗糙的麻绳,而是用丝线精心编结而成,颜色分别是靛青、月白与浅金,编结出细密的吉祥纹样,尾端缀着细小的玉珠,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相碰,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咚声。这里是专门为主客预备的、更为私密的休息室。

      凌较推门而入。纪未销迟疑一瞬,跟了进去。

      室内光线柔和。没有点灯,全靠南墙上几扇精致的镂空花窗采光。阳光透过窗格上糊着的浅碧色窗纱过滤进来,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缓缓移动的光影图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雅宁神的香气,像是檀香混合着某种清苦的草本植物气息,沉静悠远,能稍稍安抚紧绷的神经。

      然而,这宁静雅致的氛围,丝毫无法缓解纪未销身上的湿冷与心底不断蔓延的不安。湿透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寒意持续渗入,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微微发抖。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头绪,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紧了心脏。

      “把剑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凌较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纪未销抬眼望去,门边确有一个乌木制成的简易剑架。

      他依言走过去,动作略显迟缓地将那柄跟随他经历了一场狼狈的长剑,轻轻搁在了架子的横托上。剑身离开手掌的瞬间,他竟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虚和更加清晰的无助。

      凌较已经自顾自地走到了窗边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旁,随意地坐了下来。他放松身体,手肘搭在圈椅两侧光滑的扶手上,十指指尖轻轻相抵,姿态看似闲适,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掌控感。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笼罩在站在屋子中央、浑身湿漉漉的纪未销身上。

      “资政大学的。”凌较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的。”纪未销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尽管此刻狼狈不堪,发梢滴水,衣衫褶皱湿透,脸色苍白,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眼神虽然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却并无闪躲,也不见卑怯。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和韧性,即便在如此境地下,也不肯轻易折断。

      凌较的视线在他湿透的、价值不菲却此刻尽显落魄的礼服上扫过,语气平淡无波,

      “来这里是很缺钱吗?”

      纪未销沉默地点了点头。动作间,发梢凝聚的水珠受震动滑落,沿着他弧度优美的下颌线滴下,在深色的衣襟上晕开更深的湿痕,有种脆弱的晶莹感。

      “学费不够?”凌较继续问,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

      纪未销再次点头,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凌较的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看着纪未销,那双墨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

      “学不用上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我安排你去财政部。我缺一个合适的人,你缺钱。我们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他说这话时,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的眼睛依旧如同不见底的深潭,平静之下潜藏着难以测度的漩涡,微微弯起的弧度,是一种狩猎者看到心仪猎物踏入陷阱边缘时的从容与笃定。

      纪未销的心脏骤然一缩,

      这就是凌较的目的,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给凌较当一枚好用的棋子。一个听话的、聪明的、急需用钱因此容易掌控的左膀右臂。

      听起来似乎不错?至少能立刻解决他眼下最大的困境,甚至可能获得一条比按部就班上学更快的晋升捷径。

      但他明明不需要这样。他已经凑齐了钱(如果这场演出顺利)他只需要回去,安安静静地上完最后这学期大学。

      届时,他将以一个干净的资政大学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步入政坛,身无挂碍,无所顾虑。

      (魂族的政治体系与短生种不同,永生种族的时间观念和权力更迭方式更为复杂)

      而一旦答应了凌较,就意味着在起步阶段就深深打上了“凌系”的烙印。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将不再是独立的纪未销,而是凌较的“纪未销”。

      那些钱财,那些机会,都将成为捆缚他的绳索,越收越紧。(反正就是不答应,请读者把脑子丢掉)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他的目光沉静下来,迎着凌较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一种尽可能委婉、却不失坚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对不起,凌参政。我希望能先上完大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凌较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不悦。他听出了那委婉措辞下的、明确的拒绝。

      向来只有他凌较拒绝别人,挑选别人,何时轮到一个走投无路、需要靠卖艺(虽然只是舞剑)来凑学费的学生,来拒绝他伸出的援手。

      一丝烦躁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他不喜欢湿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尤其不喜欢这种因为意外而导致的狼狈。

      这股烦躁似乎也影响了他。他忽然觉得身上那件外套的肩部也有些潮湿,大概是刚才被纪未销撞到时沾上的水渍,这让他更加不悦。

      他没有立刻回应纪未销的拒绝,而是面无表情地、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厌弃,抬手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然后利落地将外套脱了下来。

      他的动作干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利落感。脱下的外套被他随手挂在了左侧墙边一个黄花梨木衣架的横梁上。

      这个动作本身并无特别,但在当前的情境下,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幽闭的休息室内,却莫名带上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暗示性。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在这里,主导权在我。

      纪未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凌较脱去外套后,里面是一件质料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衬衫妥帖地包裹着他宽阔的肩背和精悍的腰身,勾勒凌较的身体曲线。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脚跟抵到了冰凉的地板,脊背更加僵硬地挺直。

      凌较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重新在圈椅里坐好,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不悦只是幻觉。但他开口时,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清晰的、不加掩饰的嘲讽:

      “上完?”他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有钱上完大学吗?”

      向来只有凌较拒绝别人,从不会有别人拒绝他。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那点被压制下去的烦躁再次翻涌。

      纪未销迎着他嘲讽的目光,挺直了背脊,尽管指尖冰凉,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我攒够了。”

      “攒够了?”凌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你知道什么是副参政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钩,紧紧锁住纪未销的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发一纸文书给资政大学,他们本学期的学费,都可以‘合理’地上涨。”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纪未销竭力维持的镇定。他猛地抬眼,深琥珀色的眸子里首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和难以置信。

      凌较说完,自己也微微顿了一下。他发觉自己今天说的话,确实比平时多了不少。这种近乎威胁的、直白到有些失态的话语,本不该从他口中如此轻易地说出。

      他在最开始,就以一种绝对上位者的视角来看待纪未销,认为对方应当感激涕零地接受自己的施舍和提携。这少年是他看中的、势在必得的所有物。

      可纪未销并没有如他所愿。那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那委婉却坚定的拒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掌控一切的心理预期里,挑动了他那不容冒犯的权威。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清晰的、被忤逆的愤怒。尽管这愤怒被他强大的自制力约束着,未曾爆发,却已然在眼底凝结成冰。

      “你不可以这样!”纪未销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锐,“那样……那样是……因为……!”他想要反驳,想要斥责这不公,可他因为了半天,竟说不出一个足以震慑对方、保护自己的所以然来,只剩下一腔被强权蛮横碾压的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冲撞,烧得他眼眶发热。

      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和无力而更加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被湿发贴在额角、显得愈发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强撑的、不肯弯折的脊梁。

      凌较忽然觉得,心底那股烦躁和怒气,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微难辨的情绪。

      他缓缓地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近乎温和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像只炸毛小兽般瞪着自己的少年,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玩味,轻声反问:

      “那又怎么样?”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触手,缓慢而仔细地,从纪未销湿漉漉的头发,扫过他被水汽浸润得愈发显得眉眼浓秀的脸庞,掠过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开合的淡色嘴唇,滑过他湿衣紧贴下清晰可见的、纤细却并不柔弱的脖颈线条。

      最终落在他那身湿透后几乎变成第二层皮肤、将少年青涩却已具雏形的身体曲线暴露无遗的礼服上。

      种陌生的、干燥的、近乎渴求的细微躁动,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凌较突然觉得现在的纪未销有些莫名的使他干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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