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遇舟 ...
-
许砚舟望着车窗外的景色,表情有些呆滞。他的母亲昨天下葬,这意味着他在这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亲人——他的舅舅,王从戎。
听医生说,他母亲去时,神情宁静,或许就和他现在一样。
“砚舟,你……哎,也别太伤心了。”王从戎拍拍他的肩膀。
许砚舟神色淡淡,没做回应。见状,王从戎又长叹一声,摇摇头。
他和他这个舅舅其实不太熟,只在过年时见一两面。可他只剩一个舅舅了,他没得选。
正值盛夏,火车车厢里充斥汗臭味和泡面、零食的食物残留味。
他一身清清爽爽地坐在那里,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窗外的风景倒退,是他完全陌生的城市,宜城。
广播正播放着:“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即将到达宜城站。请您整理好随身携带物品,提前做好下车准备。下车时,请留意车门与站台之间的空隙,注意安全。”
他从小生活在北方,那里的夏,热烈又坦荡,没有南方的闷热黏腻,阳光是直白的,风是干爽的,那里有他的外婆,现在埋葬着他的母亲。
许砚舟对宜城的第一印象是樟树真多,到处都是,连空气里,都是清苦的樟木味。不太像他母亲口中的南方:梧桐,少年,自由……
但的确有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戴上耳机,沉默地走在前面。王从戎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嘴巴张张合合,没停过。
但无论他怎样说,许砚舟也不曾回应。低着头,仿佛自由人,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所有人都觉得他现在还小,不懂生死,但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他的母亲死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看他们在那里伤心的哭,许砚舟只觉得他们是在作秀,活着的时候避而远之,死了就都围上来了,惦记得也不过是那点遗产,谁又比谁清高。
在许砚舟进门前,他的舅舅也是其中一员,但在他看见他的舅妈和表妹时,他心中的那扇门动摇了。
“砚舟哥哥——”是小上他四岁的表妹,有些稚气。
“砚舟,这是你妹妹王晴禾,这是你舅妈。”王从戎急忙介绍道。
一直傻愣着的林初,听到他的介绍,终于反应过来,急忙道:“呃,那个,砚舟你好,我是你舅妈,我们过年见过的,你还记得嘛?”
“嗯,记得。”许砚舟点了点头。
王晴禾晃晃林初的袖子,撒娇道:“妈妈,我饿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那个,瞧我这记性,我们吃饭吧。”边说,林初局促地拉着王晴禾往屋里走,仿佛后面是洪水猛兽。
他只在过年时和他这个舅妈见过一两面,那时她也是这样的局促不安。
落座后,餐桌上异常的安静,王晴禾抬头往旁边瞄了两眼,他们都默契地低着头,吃碗里的米饭。
“妈妈,爸爸,哥哥,今天的菜不好吃嘛,你们怎么都不夹菜啊?”
两人又是一阵手足无措地看着许砚舟:“砚舟,这菜不合口味嘛,我去给你重做,你喜欢吃什么?”
“砚舟,要是不喜欢这些菜的话,舅舅带你出去吃吧。”
“舅舅,舅妈,不用了,这菜挺好吃的,我吃的习惯。”
三人又是相顾无言。
吃完饭后,许砚舟被带着去看了他的房间,各种洗漱用品都是新的。
“砚舟,舅舅知道……你母亲去世了,你心里难过,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转学手续舅舅都办好了,明天舅舅会送你去上学,你……早点休息吧。”王从戎摇摇头,叹声气,关上了门。
但房间的隔音效果似乎不怎么好,许砚舟躺在床上,清晰地听见王从戎回了房间。
“王从戎!你也真是的,你要接砚舟回来,你也不知道早点和我说,我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尴尬。”
“阿初,我这也是没办法嘛,家里就我和我姐,我那群亲戚又都不是是好相与的,当初听说我姐未婚先孕,生下砚舟的时候,是副什么嘴脸,我现在还历历在目,砚舟他从小体弱多病,我又怎么敢把砚舟交给他们。我姐走了,只剩下我这外甥,无依无靠。”
“我倒也不是怪你的意思,就是你也知道,我是真的社恐啊,他刚没了妈妈,我也不了解他,小禾性子又闹腾,我怕小禾伤害到他,他一个人在这里无依无靠的,就是怕他受了委屈,也不说。”
“哎……”
他自出生就没有父亲,后来外婆也死了,现在又没了母亲,好像的确是无依无靠,但却也无牵无挂。
他转到了宜城一中,王从戎将他送到校门口,就急匆匆走了,说是王晴禾出事了,要赶过去。走之前还交代许砚舟,放学时在校门口等他。
现在是上课时间,许砚舟站在空旷的教学楼前,不禁思考:他要去哪里?他要干什么?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王从戎似乎是说他要去十一班报道来着。许砚舟刚向前走了一步,就看见一个男生搬着一堆书,向他的方向走过来。
“同学,你是新来的嘛,哪个班的?”来人穿着一中的校服,是个学生,看起来有些兴奋。
“十一班。”许砚舟点点头,回答道。
“我带你去吧。”
许砚舟没拒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但这男生似乎是个话痨,话一句接着一句,思维跳脱——
“同学,我是七班的,我叫刘自舟‘野渡无人舟自横’,你叫什么名字啊?”
“同学,你原先是哪个学校的啊?”
“同学,你今年多大啊?”
“同学,你多高啊?”
“同学,你怎么这么白啊?”
“同学,到了,我就先走了,回见。”少年笑着朝他摆摆手,往来时的路跑去。
“谢谢。”许砚舟看着他点点头。
许砚舟站在十一班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女老师:“同学,有事嘛?”
“我是新转来的。”他淡声开口道。
“嗯,进来吧。”她转身扫视教室一圈,指着最后一排,“你就暂时先坐那里吧,之后再说。”
“嗯。”
一中的生活和他之前,其实没有什么区别,至少现在还没有。
放学后,他站在校门口的樟树底下,旁边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但王从戎还没有来,他只能先等着。
对此,他倒是没有什么怨言,但王从戎看到他时,满脸愧疚道:“砚舟啊,等很久了吧,是舅舅来晚了,晴禾她和别人打架,伤到了手……”
他点点头,淡声道:“没有,没事。”
看王从戎还要再说些什么,他抬头轻声道:“舅舅,我只等了五分钟。”
没有哪个关心孩子的家长,在知道自己孩子在学校打架时,会不生气,林初自然也不例外。
“王晴禾!!你要是以后再乱碰你砚舟哥哥的东西,老娘不打断你的腿,算老娘仁慈!”许砚舟站在门口,听着门内林初怒气冲冲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对门旁心虚的王从戎,又看了眼身前的门,还是将钥匙插进锁孔。
等他抬步走到客厅时,林初正一脸温柔小意的看着他:“砚舟啊,今天放学没有等久吧。”
“没有,舅妈,你……”
“啊,我怎么了嘛。”
“没事。”他将视线转向被强行摁在沙发上,强颜欢笑的王晴禾。
“舅妈,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好好好,舅妈正好也有些饿了。”说着,林初起身向厨房走去。
看着母亲的背影,王晴禾长舒一口气:“大恩不言谢,砚舟哥哥,好人一生平安。”
许砚舟有些无语地看着她,但看见她手上打的石膏,还是开口询问道:“你手?”
“哦,这个啊,没事,小伤。砚舟哥哥你可不知道,我今天可厉害了,我左勾拳,右勾拳,他们就全被我给打趴下了。”王晴禾骄傲地仰着脖子。
“嗯,很厉害。”
“得了吧,她啊,被人左勾拳,右勾拳,就被打倒了。”林初抱起她向餐桌走去。
“哪有,明明是我赢了。”
“是,你赢了。”林初抿着唇给她喂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