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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4章 冬藏生发 ...

  •   秋日的澄明尚未看够,冬日的萧瑟便已悄然而至。增城的冬天虽无北国严寒,却也多了几分清冷料峭。行道树的叶子黄了又落,剩下遒劲的枝干直指灰白的天空。空气变得干爽,吸入肺腑,带着一种醒脑的凉意。
      林守尘的生活,如同这季节转换,也进入了一个看似沉静、实则内蕴生机的阶段。“道在平常”四字,从宣纸上的墨迹,渐渐化入他举手投足的每一个当下。
      晨起,天色尚暗。他不再刻意盘坐,有时只是立在窗前,看着天际由墨蓝转为鱼肚白,感受着身体从沉睡中苏醒,神阙处那团温煦的能量自然而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与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仿佛有着某种无声的应和。送女儿去幼儿园,牵着她们温热的小手,听她们叽叽喳喳说着童言稚语,心中不起丝毫焦躁,只有满溢的柔软与耐心。那是一种无需观想、无需持咒的“在”,如同冬日阳光,安静地照拂着所能触及的一切。
      厂里的工作按部就班。赵老板的订单稳定,质量要求严苛,但流程已磨合顺畅。哥哥带着徒弟,将那间茶室定制的收尾工作做得精益求精,榫卯严丝合缝,木蜡油打磨得温润如玉,连秦设计师来验看时都忍不住赞叹:“这手艺,这用心,是能传代的东西。” “特色定制”的名声,便在这不经意的口碑中,如石子入水,漾开一圈微澜,竟又引来一位客户——一位退休的大学中文系教授,想将家中一间堆满书籍的储藏室,改造成可以写字、读帖、偶尔会友的“书斋”。要求只有两个字:“文雅”,但眼神里透出的挑剔,让林守尘知道,这“文雅”二字,重若千钧。
      教授姓文,清癯矍铄,话语不多,但字字珠玑。看了林守尘为老教授做的书房案例照片和设计思路后,微微颔首,算是认可。沟通时,文教授不提具体样式,只聊宋人四艺,聊晚明小品,聊纸张的簌簌声与墨锭的幽香。林守尘静静听着,心神却仿佛被带入一个疏朗、清寂、笔墨氤氲的意境之中。他体内那沉静的“银河”,似乎也随着这些话语,泛起了属于书卷与文思的淡淡清辉。他没有立刻画图,只是回去后,找来了《长物志》、《园冶》的片段,又重温了宋画中的书斋意象,甚至去听了两场古琴雅集,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去捕捉那种“静中生动”、“虚室生白”的韵味。
      数日后,他带给文教授的不是详细图纸,而是几张水墨写意的草图,和一份充满意象的文字描述:设想以一面斑驳的老青砖墙为背景,置一厚重朴拙的明式大书案,案上除笔墨纸砚外,留大片空白;倚墙设通天书架,但只摆七分满,留出“空”与“漏”;窗前设一榻,可坐可卧,榻旁置一具造型古拙的炭炉(非真用,取其意),上悬一把东坡提梁壶的仿品;地面用老木板铺就,色沉而质温;灯光只用数盏可调角度射灯,重点照亮书案与墙上一幅手卷……他写道:“此间不求器物之珍,但求气息之古;不求空间之满,但求留白之韵。尘嚣至此而滤,心绪入此而宁。文气不在书多,而在心静;雅意不在器精,而在格高。”
      文教授看着草图与文字,沉默良久,抚掌轻叹:“善。林先生是懂‘境’之人。就按此意去做,细节你把握。” 这一句“懂境”,比任何夸赞都让林守尘感到慰藉。他知道,自己触摸到的,已不仅仅是空间设计,更是某种文化心境与能量场域的营造。这离不开他日复一日的修炼所提升的感知力与综合把握能力。
      然而,冬日并非只有沉静与收获。寒意也会悄然渗透。
      先是“守一尘谈”账号,在平稳了一段时间后,突然收到平台官方发来的“内容审核提醒”,指出其部分视频“涉及未经科学验证的传统玄学内容,可能对用户造成误导”,要求进行整改或下架。涉及的正是早期几期谈论“能量场”、“家居五行”相对直白的视频。林守尘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平台在监管趋严下的常规操作,但处理不好,也可能导致账号限流甚至被封。他没有争辩,立刻将相关视频设置为“仅自己可见”,并重新审视了所有已发布内容,将可能引发敏感联想的词汇进一步替换或弱化。同时,他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动态,重申自己分享的是“个人对传统生活美学的实践与思考,仅供交流参考,不涉及任何医疗或宗教建议,请大家理性看待,结合自身情况判断。” 语气平和,态度坦诚。风波暂时平息,但给他提了个醒:在公共平台发言,如履薄冰,分寸感比表达欲更重要。
      接着是厂里。赵老板那边负责对接的项目经理换了人。新来的经理姓钱,年轻气盛,名校毕业,推崇标准化、数据化、效率至上。他对“林家定制”慢工出细活的匠人作风颇有微词,几次在质量验收时吹毛求疵,提出一些在他看来可以“优化流程、降低成本”的建议,实则可能影响最终品质。姐姐和姐夫面对甲方的压力,难免焦虑,私下抱怨这钱经理“不懂装懂”、“瞎指挥”。
      林守尘没有急于反驳钱经理,而是邀请他到厂里实地看了一次“特色定制”茶室部件的制作过程。他让哥哥亲自讲解每一个榫卯结构的用意,展示木材的甄选与处理,解释为何某些环节无法用机器完全替代。林守尘则在一旁,从使用体验、长期耐久性和空间氛围营造的角度,补充说明这些“慢”和“细”背后的价值。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既尊重对方专业,也坚守自家底线。
      钱经理起初不以为然,但看着老师傅凝神静气地打磨一个弧面,听着林守尘关于“器物与人的情感连接”、“时间沉淀的价值”的阐述,脸上的不耐渐渐转为思索。临走时,他没再多说什么,但后续的沟通中,态度明显缓和,提出的建议也更倾向于在保障核心品质前提下的效率优化,而非单纯的削减成本。
      这件事让林守尘体会到,修炼带来的定力与清晰表达,不仅在面对客户时有用,在应对商业伙伴、处理分歧时同样是一种力量。它不是强硬对抗,而是如水流淌,化解刚强。
      最大的寒意,却来自最意想不到之处。
      冬至前夕,林守尘接到老家堂弟打来的电话,声音哽咽:“尘哥,大伯……脑溢血,在医院抢救,怕是不行了……你快回来吧。”
      大伯,是父亲的兄长,也是当年带父亲和自己兄弟俩入行的木匠师傅。老爷子性格刚直,手艺精湛,对林守尘兄弟颇为照顾。后来林守尘父亲早逝,大伯更是如父如师。只是这些年,林守尘忙于自己的挣扎与探索,回老家的次数寥寥,电话也打得少。骤闻噩耗,如冰水浇头。
      他立刻放下手中一切,驱车赶回老家县城医院。病房外,已聚了不少亲戚,气氛凝重。母亲老泪纵横,姐姐低声啜泣,哥哥蹲在墙角,眼圈通红。大伯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昏迷不醒,原本健硕的身体显得那么瘦小枯干。
      生命无常的冰冷铁壁,猝不及防地撞在眼前。什么修炼,什么“银河八卦”,什么“道商”蓝图,在生死面前,似乎都轻如尘埃。林守尘握着大伯布满老茧、此刻却无力垂落的手,那熟悉的、带着木头和桐油味道的温度正在迅速流逝。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悲伤,体内那平日温煦流转的“炁机”,此刻也仿佛凝滞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守在病房外,彻夜未眠。脑海中翻滚着大伯教他辨认木纹、刨平木料、开凿榫眼的往事,那些严厉的呵斥,那些偶尔流露的赞许笑容……那些他曾经以为早已远去的、属于乡土与传承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他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离经叛道”,研究那些在大伯看来“虚头巴脑”的东西,没能好好继承他全部的手艺,没能常回来看看他……
      自责、悲痛、茫然,交织袭来。修炼带来的那点平静,在至亲生命垂危的冲击下,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悲伤与混乱中,某一刻,当他疲惫至极,几乎要瘫倒在地时,一种奇特的感受升起。不是顿悟,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看见”。他“看见”大伯那双手,不仅仅是此刻无力垂落的手,更是那双曾经有力挥舞斧凿、精准拿捏分寸、创造过无数家具与生活的手。那双手上,凝结着一生的时光、技艺、汗水,乃至他的性格与命运。那技艺,何尝不是一种“道”?在木屑纷飞中寻找平衡,在榫卯交错间实现稳固,在反复打磨中呈现温润……那是一种扎根于大地的、沉默的、却无比坚实的修行。
      他又“看见”病房里忙碌的医生护士,走廊上焦急的家属,窗外沉沉的夜色。生老病死,如同四季轮转,是这天地间最宏大也最无情的“道”。个体的生命如同草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终有凋零时。但生命传承的精神、技艺、记忆,乃至那推动万物生灭的“炁”本身,却似乎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
      他体内的“银河”,在极致的沉寂后,似乎并没有消散,而是以一种更缓慢、更深沉、近乎悲悯的韵律,重新开始流转。星辰的光芒不再明亮,却像冬夜的寒星,清冷而恒定。神阙处的太极,仿佛也吸纳了这生死之间的沉重,旋转中带着一种包容一切的、深广的宁静。
      他依然悲伤,泪水无声滑落。但那悲伤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承受的、清澈的哀痛。他依然感到无力,但这无力中,生出了一份对生命无常的敬畏,以及对当下拥有的倍加珍惜。
      他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走到哥哥身边,用力握了握他粗糙的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那无声的陪伴与掌心传来的温度,胜过千言万语。
      天亮时,大伯终究没能醒来,安详离去。
      葬礼上,林守尘作为子侄,忙前忙后。他不再是那个带着都市气息、研究“玄虚”的探索者,而是重新变回了家乡水土养育出来的那个林家子弟,沉稳,得体,尽力妥帖地处理着一切丧仪俗务。只是在夜深人静,守灵之时,他会独自坐在灵堂外,望着寒夜星空,体内那幅“银河”静静展现。他感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与祠堂里供奉的先人,与夜空中的星辰,与那无形而浩大的生死轮回,仿佛有了一种更深刻的连接。那是一种融入血脉、归于尘土的悲怆,也是一种超脱个体、窥见永恒的清明。
      处理完大伯的后事,回到增城,已是年关将近。城市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厂里也放了假,只留人值守。
      林守尘没有立刻投入工作或修炼。他花了更多时间陪伴家人,和阿雯一起置办年货,陪女儿们剪窗花、讲年兽的故事。他不再刻意追求什么体悟或境界,只是全然地活在每一个当下,感受着与亲人连接的温暖,感受着新年将至的期盼与忙碌。
      体内,“银河”依旧。只是那星辰的光芒,仿佛沾染了人间烟火的暖意,那流转的韵律,也呼应着岁末年关特有的、除旧迎新的节拍。冬藏,是为了生发。悲伤,沉淀为了力量。无常,照见了珍惜。
      除夕夜,一家人吃过年夜饭,围坐在电视机前。窗外偶有鞭炮声传来。女儿们熬不住,早早睡了。阿雯靠在林守尘肩头,看着春晚,渐渐也有了困意。
      林守尘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他望向窗外深蓝的夜空,零星有烟花绽放,瞬间绚烂,又归于寂灭。如同生命,如同世事。
      他低头,看着怀中妻子安睡的容颜,听着女儿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宁和。
      道在平常。亦在生死。
      在绚烂。亦在寂灭。
      在每一个呼吸之间。在这悲欢交织、真实无比的人间。
      他的修炼,他的旅程,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在这温暖的灯火里,静静延续。如同冬日的根须,在冻土之下,默默积蓄着,等待春来的那一刻,生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4章 冬藏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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