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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5章 春山可望 ...

  •   爆竹声中一岁除。新年在寒意料峭与红色喜庆中到来,又随着渐暖的东风悄然走远。林守尘的生活,如同解冻的溪流,表面依旧按着旧日轨迹流淌,内里却因冬日那场生死别离的冲刷,质地已悄然不同。
      从老家回来后,他身上多了一层沉静,并非暮气,而是如同老木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坚实。对大伯的怀念,并未随时间淡去,反而化为一种更深厚的底色,沉入他生命的基底。有时在厂里,看到哥哥指导徒弟打磨木器时那专注的侧影,他会恍惚看见大伯的影子;有时抚摸着那些带着天然纹理的木料,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前辈匠人手掌的温度与目光。他不再执着于区分“传统手艺”与“现代探索”,只觉得那都是生命在不同时空、以不同方式对“道”的叩问与践行。大伯在木头上求“工”求“稳”,他在生活与内心中求“和”求“通”,看似殊途,或许同归。
      厂里一切如常。钱经理经过那次茶室参观后,与林家的合作顺畅了许多,虽仍重效率,但多了份对“品质”背后价值的尊重。文教授的书斋项目进入实质制作阶段,哥哥几乎将全部心血倾注其中,选料用工到了苛刻的地步,仿佛这不是一件订单,而是一场对“文雅”二字的庄严献礼。林守尘偶尔去看,不插手具体工艺,只是静静感受那空间逐渐成形的“气韵”。刨花飞舞间,木香弥漫里,他仿佛能“听”到一种安静而笃定的生长声,那是技艺与心念在物质上的凝结。
      “守一尘谈”的账号,在谨慎调整内容后,慢慢恢复了平和的互动。林守尘不再刻意追求深度或玄妙,更像一个生活观察者与记录者。他分享早市上沾着露水的青菜,分享女儿用歪扭笔画写的“福”字,分享自己尝试用古法酿制一小坛青梅酒的笨拙过程,也偶尔穿插一些对时节变迁、物候感应的体悟,语言质朴,却常能引人会心一笑。粉丝增长缓慢,但留下的多是同频者。那位曾猛烈抨击他的“科学破玄”博主,似乎也失去了继续追击的兴趣,网络世界总是追逐新的热点。
      “道商”咨询方面,林守尘接了一个颇为特殊的委托。一位从事安宁疗护工作的女士,想为她所在机构的一间“告别室”提供环境优化建议。那是一个让临终者与家人做最后陪伴、平静告别的空间。女士并非要求什么“风水”,只是凭职业直觉,觉得现有的房间虽然整洁,却过于冰冷、格式化,缺乏一种能让生命最后一程安宁、甚至带有某种尊严与温暖的“氛围”。
      这个委托沉重而神圣。林守尘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请求先去那间告别室感受,并与女士及其同事深入交谈。房间在医院角落,安静,但弥漫着消毒水味道和一种无名的空寂。墙壁惨白,灯光刺眼,家具是统一的浅蓝色塑料制品,窗外是对着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一切都符合标准,却毫无“人”味,更像一个流程中的节点,而非生命落幕的港湾。
      与女士及其同事的交谈,更让林守尘心情沉重。他们讲述了太多在这里发生的、充满遗憾、痛苦或仓促的离别。空间本身,似乎加剧了这种冰冷与无助。
      回来后,林守尘数日未动笔。他无法用以往的任何一种“调整”思路来应对这个空间。它需要的不是“和谐”,不是“催旺”,甚至不是简单的“宁静”。它需要的是对生命最终时刻最深切的尊重、包容与慰藉,需要一种能承载巨大悲伤、却又不至于将人压垮的“柔韧的支撑力”,需要一丝超越性的、对未知的平和指引。
      他陷入长久的沉思,甚至暂时搁置了其他事务。体内那幅“银河”内景,似乎也感应到这个命题的沉重,星辰流转变得异常缓慢、深沉,仿佛在默默消化、酝酿。他想起大伯离去时的面容,想起病房里那种混合着悲伤、无奈与最终释然的复杂气息。他想起自己体悟到的生死之间的那种浩瀚与宁静。
      最终,他给出的方案极其简约,却字字千钧:
      1.
      色彩与光线:墙壁改为极浅的、带有极其细微灰调或米调的暖白色(避免纯白刺眼与冰冷),模拟天光将明未明或日暮黄昏时的那种柔和天光色。灯光全部改为可无级调暗的暖黄色光源,且避免直射,采用间接照明或灯罩柔化,营造包裹感而非暴露感。窗帘换为厚重的、米白色或浅亚麻色遮光帘,但保留一线可调节缝隙,让自然光能以最柔和的方式渗入。
      2.
      3.
      材质与触感:更换所有塑料家具。座椅采用实木框架,搭配厚实、柔软、易于清洁的米白色或浅灰色布艺坐垫和靠背,触感温暖包容。地面铺设浅原木色或软木材质地板(如果条件允许),或者厚实的米色地毯,吸收脚步声,提供柔软的物理支撑感。
      4.
      5.
      气息与声音:禁止使用任何有刺激气味的消毒剂或清新剂。允许家属携带极淡的、病人熟悉或喜爱的自然气味(如极淡的薰衣草、柑橘皮、或一本旧书的味道)。背景声系统可播放极其舒缓、无旋律的自然声音(如远山溪流、微风穿过松林、极轻柔的钵音),音量低至几乎不可闻,仅作为环境底噪,用以掩盖医院固有的嘈杂,并提供一种宇宙背景音般的恒定与安宁感。
      6.
      7.
      视觉焦点与留白:房间一端墙壁彻底留白,或悬挂一幅尺寸适中、内容极简抽象(如朦胧的远山、柔和的光晕、水波纹)的无框画,提供一种可投射情感的、非具象的视觉焦点。另一端靠窗位置(如果窗户景致不佳,则用柔和灯光模拟),设置一个极简的木质或石材台面,上面只放置一个素色陶碗或浅盘,可供家属放置一朵鲜花、一张照片、或任何有纪念意义的小物。其余墙面、台面,全部留空,给予悲伤足够的“呼吸”空间。
      8.
      9.
      最重要的“无形调整”:建议医护人员在引导家属进入此空间时,调整自身状态,语气平和,动作舒缓,传递出一种“此处允许一切情绪,时间可以慢下来”的无声信息。空间本身,应保持极度整洁、有序,这种有序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深沉的、镇定的承载。
      10.
      在方案说明的最后,林守尘写道:“此空间设计的核心,并非‘解决问题’,而是‘提供容器’。它是一个柔韧的、温暖的、安静的‘容器’,用以盛放生命最后的泪水、低语、沉默与告别。它不试图改变什么,只是允许一切发生,并以最大的温柔,陪伴那个时刻。设计应极尽克制,将‘人’与‘情感’置于绝对核心,所有物质元素退为最深远的背景。”
      他将方案发过去,心中并无把握。这已远远超出了常规“环境调整”或“能量优化”的范畴,触及了生死、尊严、人文关怀的最深层。
      数日后,那位安宁疗护的女士回复了,只有一句话:“林老师,谢谢您。您懂。我们尽力去实现。”
      林守尘对着屏幕,静默良久。体内那缓慢流转的“银河”,仿佛有一颗星子,极其柔和地亮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亲眼看到那个改造后的空间,也无法衡量它究竟能带来多少改变。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一刻,他用自己的方式,触碰并回应了生命最终的课题。这或许,才是“道商”二字,所能承载的最沉重、也最珍贵的意义。
      冬去春来,院子里的榕树爆出新芽,嫩绿逼人。女儿们又长高了一截,开始对世界有更多好奇的发问。阿雯报名了一个插花班,周末时会带回来一些略显笨拙但充满生机的作品,点缀在家中的角落。日子,在琐碎与平凡中,静静地流淌着更深厚的力量。
      一日傍晚,林守尘在书房整理旧物,翻出一本大伯早年送他的、纸张已泛黄的《鲁班经》。他随手翻阅,里面多是些匠作口诀、尺寸吉凶,有些在如今看来已近巫祝。但当他读到一句“匠者,心也。心正则器正,心静则木听”时,指尖忽然顿住。
      窗外,春风拂过新叶,沙沙作响。屋内,灯光暖黄。他放下书,闭目片刻。体内,那片“银河”自然而然地浮现,星辉静谧,流转不息。没有宏伟的意象,没有惊人的体悟,只有一种深沉的、与当下此刻完全融合的安然。
      他忽然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修仙”之旅,早已不再是一场寻求超脱或神通的远行。它就是脚下这条路,是手中这木器,是眼前这家人,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对美与善的卑微尝试,每一次对痛苦与无常的躬身接纳。它是在红尘万丈中,努力活得更清醒、更柔和、更连通,如同一棵树的生长,向着光,也扎根于黑暗的土壤,在四季轮回中,默默刻下自己的年轮。
      道在途中。途中有春山可望,亦有风雪载途。但行者步履不停,心灯不灭,便已是全部意义所在。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新的日期,却一时不知该记些什么。最终,只画下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无极而太极。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而这所有,尽在此刻,此身,此心。
      春山渐绿,未来可望。而路,仍在脚下,延伸向未知却笃定的远方。他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5章 春山可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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