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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地下河的出口,藏在瀑布后面。
      当火把即将燃尽最后一缕光明,黑暗几乎再次合拢吞噬之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以及震耳欲聋的、仿佛永不停歇的水声。三人手脚并用,爬过最后一段湿滑狭窄得如同产道的石隙,拨开垂挂的冰冷水帘和枯死藤蔓——冰凉刺骨的水流劈头盖脸浇下,然后,是光。
      不是明亮的、有温度的阳光,是暴风雪肆虐过后,那种惨白、散漫、仿佛被稀释过的天光。但这足够了。足够让习惯了绝对黑暗的眼睛刺痛流泪,也足够让她们看清自己从何等绝境中挣脱。
      她们从一个狭窄得几乎要蹭掉肩头皮的岩缝里挤出来,身后是轰然泻下的瀑布。水势不算特别磅礴,但足够湍急,在下方冲出一个墨绿色的深潭,潭水满溢,形成一条清冽的小溪,蜿蜒着流向峡谷更深的幽暗处。峡谷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赭红色岩壁,寸草不生,高耸得几乎要捅破头顶那条狭窄的、铅灰色的天空。
      暴风雪停了。天地覆盖着厚厚的新雪,洁白得近乎圣洁,也冰冷得毫无仁慈。风还在峡谷中尖啸穿行,卷起雪沫,抽在脸上依然像细砂刮过。
      段妍筝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呼吸着冰冷但总算新鲜的空气。潮湿的衣袍紧贴皮肤,寒意针一样刺进骨髓。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开始苏醒,火辣辣地疼。身边的诺布情况更糟,他直接仰面倒在雪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条搁浅的鱼,那只简陋的假肢以一种别扭的角度歪在身旁。
      央金是唯一还站立着的人。她迅速扫视四周,目光像刀锋刮过地形——峡谷走向、岩壁倾角、远处山脊的轮廓。峡谷幽深,望不到尽头,仿佛大地一道沉默的伤口。
      “彻底丢了方向。”央金的声音带着久未进水的沙哑,她蹲下身,手指探向诺布的颈侧,“诺布叔,撑得住吗?”
      诺布艰难地点头,想说什么,却只爆发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在寂静的峡谷里显得格外惊心。
      央金从几乎空瘪的牛皮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糌粑,掰成三份。又用皮囊接了瀑布水——水冰冷彻骨,激得牙齿打颤,但至少干净。食物和水勉强安抚了抽搐的胃和干裂的喉咙,但深入骨髓的寒意与透支的疲惫,是更顽固的敌人,需要火焰和真正的庇护才能驱逐。
      “得找地方生火,烤干衣裳。不然失温会要命。”央金望向峡谷下游,目光沉凝,“沿溪走,或许能找到废弃的冬窝子,至少,得有柴。”
      她们互相搀扶,像三个绑在一起的伤兵,沿着溪流,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一步一陷地向下游挪动。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孤单的脚印。雪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晃得人头晕目眩。峡谷静得可怕,只有永恒的风声、水声,和她们自己粗重得不似人声的喘息与踩雪的咯吱声。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峡谷逐渐宽敞了些。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滩,生长着些低矮虬结的耐寒灌木,枝条被沉甸甸的积雪压弯。更重要的,河滩对岸,紧贴岩壁的阴影里,隐约有几处低矮的、人工垒砌的石墙轮廓。
      “有人迹。”央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希望的光。
      她们费力地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水——水不深,只没小腿,但那寒意却像无数根冰针,瞬间扎透皮肉,直抵骨头。爬上对岸,走近那些石墙,发现是几间完全坍塌的石屋废墟,只剩半人高的墙基和散乱的碎石。屋顶的椽子早已腐朽断裂,被积雪掩埋了大半,像巨兽死后裸露的肋骨。
      这不是冬窝子,更像是很久以前某个极小聚落或临时营地的遗迹。废墟里长满枯死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没有任何属于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烟灰,没有粪便,没有丢弃的杂物。
      但总好过彻底裸露在天地之间。至少,那面尚未完全倒塌的石墙,能勉强挡住一些要命的穿堂风。
      央金在废墟中仔细搜寻,像寻找最后一线生机的野兽。幸运地,在一个背风的角落,她发现了一些被坍塌物保护着、尚未完全被雪水浸透的枯枝和干草,或许是当年屋顶塌陷时埋在下面积存下来的。她近乎虔诚地将这些宝贵的燃料聚拢,用最后一点引火物和火镰,双手拢着,挡住每一丝可能夺走希望的风,费了极大周折,才终于点燃一堆小小的、橙红色的篝火。
      火焰升腾起来的那一刻,几乎带着神迹般的意味。三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那几双冻得青紫、布满细小裂口和擦伤的手,颤抖着探向那团温暖的光晕。湿气从厚重的衣袍上蒸腾起来,化作袅袅白雾,仿佛她们正在被这火焰从里到外缓慢地烘干、唤醒。
      央金帮诺布检查了假肢的固定皮带,用匕首割下自己一节内衬衣摆,垫在摩擦得发红的残肢皮肤上,重新绑紧。段妍筝则小心地卷起裤腿和衣袖,检查伤口。擦伤处已经结了薄薄的、暗红色的血痂,像大地皲裂的纹路。她们把最后一点硬如石头的肉干放在火边烤软,分食了。食物和火焰带来的、微弱的暖流,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我们现在……在哪儿?”段妍筝问。她感到一种彻底的方向迷失,像一粒被随意抛掷在茫茫雪原上的尘埃。
      央金抓起一把脚下的冻土,在掌心捻开,观察土色和颗粒;又抬头,眯眼望向远处山峰在铅灰天空下模糊的轮廓,以及岩壁裸露的沉积层纹理。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低沉:“应该还在冈仁波齐山脉东翼,但具体位置……难说。可能偏离转场路线,很远了。”
      “强巴他们……”
      “他们贴近山体,更容易找到背风处。经验足,知道怎么活。”央金说,但语气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荒原上的风暴是平等的刽子手,不因经验多寡而格外开恩。
      就在这时,一直蜷在火边、半闭着眼的诺布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干裂的唇边。他侧着头,那只完好的耳朵极其轻微地转动着,像警觉的野兔。
      段妍筝和央金瞬间屏息。
      起初,只有风声灌满耳朵,还有溪流永不止息的呜咽。但渐渐地,另一种声音顽强地穿透这些背景噪音,钻了进来——不是来自她们正要前往的下游,而是来自身后,她们来时的峡谷上游方向,隔着瀑布持续不断的轰鸣,隐约传来了人声,以及……引擎的闷响?
      在这种荒僻得如同世界尽头的峡谷深处,怎么会有引擎声?
      央金毫不犹豫,迅速用雪扑灭了篝火,只留下几缕青烟和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三人躲到半塌石墙投下的最深阴影里,紧贴冰冷的石头,望向声音来处。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大型车辆的咆哮,更像雪地摩托或小型山地越野车改装后的尖啸,而且不止一辆。间或夹杂着人的说话声,用的是汉语,但口音南腔北调,混杂不清。
      几分钟后,几辆雪地摩托的身影,如同钢铁甲虫,从上游峡谷的拐弯处笨拙地爬了出来。一共四辆,每辆驮着两个人。车上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防风服,戴着几乎遮住整张脸的护目镜和头盔,看不清面容。他们骑得不算快,车头灯像探照灯一样,缓慢而仔细地扫过两侧雪地、岩壁,甚至冰冷的溪流表面。
      不是那些追兵。追兵的车不是这种雪地专用型号,衣着也不同。
      也不是牧民或迷途的旅人。他们的装备过于整齐划一,透着股工业化的冰冷感,行为模式带着明确的、扫描般的搜索目的。
      雪地摩托队在距离废墟大约百米处停了下来。车上的人下来,聚成一堆。其中一人手里摊开一张防水地图或图纸,对着岩壁指指点点。零碎的交谈声顺着凛冽的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坐标点应该就在这附近……”
      “……瀑布后面探过了?”
      “……探测器没反应……”
      “……往前,B点再确认……”
      他们在找东西。目的明确,行动有序。
      央金的眼神锐利如刀。她注意到更多细节:有人背着地质锤和小型勘测仪器,有人腰间挂着军规对讲机,还有两人背着长条形的黑色袋子,形状轮廓看起来……像是金属探测仪,或者某种地质扫描设备。
      这不是盗猎者。盗猎者不会带这些东西,也没这份耐心和细致。
      段妍筝也意识到了。她想起地下岩洞里那些相对现代的刻痕,想起李伟——如今化名王振——现在的“正当生意”:建材、寺庙修缮。一个模糊却带着粘稠寒意的猜想,像藤蔓般缠上心头:这些人,会不会在进行非法的地质勘探?或者……更糟,文物盗掘?
      在藏地,尤其在冈仁波齐这样的万山之源、神圣之地,地下埋藏着古代寺庙遗址、隐修者洞窟、乃至传说中埋有经卷与圣物的“伏藏”的可能性,自古有之。而近些年,随着某些隐秘收藏市场的畸形膨胀,针对这类遗存的非法盗掘,早已不是新闻。
      如果李伟的黑色触角,已经延伸到了这个领域……那么他的根系之深、危害之广,恐怕远超她们最初的想象。
      那队人简短商议后,重新跨上雪地摩托,引擎轰鸣再起,朝着下游——也就是废墟所在的方向——驶来。
      “躲到最里面!”央金压低声音,斩钉截铁。
      三人迅速退到几堵石墙交错形成的、最深最暗的角落,蜷缩进阴影与积雪的掩护中。断壁残垣提供了绝佳的遮蔽,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被遗忘的、毫无价值的废墟。
      雪地摩托的轰鸣声碾过雪地,越来越近。车灯刺眼的光柱扫过废墟的断壁残垣,每一块石头都被照得惨白。其中一辆车甚至在废墟边缘完全停下,车上的人拿起强光手电,朝里照射。
      段妍筝屏住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响。诺布的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只有央金,像一块彻底与岩石同化的化石,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眼睛,透过石墙缝隙,死死锁住外面晃动的光柱,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捕食者的、极致的冰冷专注。
      手电光在废墟内漫无目的地晃了几下,大概判定这里只是岁月无意义的残骸,很快移开。雪地摩托队没有停留,引擎声再次咆哮,继续朝着下游峡谷深处驶去,噪音渐渐被风声水声吞没。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峡谷的喉咙里,三人才缓缓吐出憋了许久的那口气,从藏身处挪出来。
      “什么人?”段妍筝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找东西的。”央金走到废墟边缘,低头审视雪地上新鲜深刻的车辙印,“不是官家的人。官家的会有标识,有流程,不会在这种天气后,鬼一样摸到这里。”
      “找什么?”
      央金摇头,目光沿着车辙印指向的、幽暗未知的下游:“不知道。但肯定不干净。装备太专业,目标太明确。”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刚才,风里好像刮过来一句……‘王老板交代的’。”
      王老板。
      三个字,像三块冰,同时砸进段妍筝和央金的心湖。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王振。李伟。
      如果这队人马真是为他驱策,那么他们所寻找之物,很可能就是李伟在阿里这片古老土地上布下的、新的黑色棋局中,关键的那枚棋子。或许,是他利用建筑生意的外衣和早年盗猎走私网络积累的隐秘通道,开启的又一条沾满铜臭与罪孽的财路。
      “得弄清楚他们在找什么。”段妍筝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这可能……是钉死他的新钉子。”
      央金点头,但眉宇间锁着沉重的现实:“太险。他们有车,有装备,人多。我们三个,又冷又饿,几乎山穷水尽。”
      “可以远远跟着,只看不动。”段妍筝坚持,目光灼灼,“不一定要拼命。但至少,得知道他们在挖什么。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碰到他‘现行’的机会。”
      诺布这时撑着石墙,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下游……再往下,很深的地方。我年轻时,听最老的老人提过一嘴……这条峡谷通到神山某条支脉的脚脖子,那里,有一些很古很古的……洞。不是天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修行的人,一凿一凿挖出来的,有的埋了经文,有的……放了别的东西。后来山动了,塌了,埋深了,具体在哪儿……没几个人晓得。”
      古老的修行洞?埋藏之处?
      段妍筝和央金的心同时往下一沉,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攫住。如果李伟的人,目标真是这类地方……那么他们的勾当,便不仅仅是贪婪,更是对这片土地神圣记忆最直接的亵渎与劫掠。
      “诺布叔,你还走得动吗?”央金问,目光落在他苍老疲惫、却燃烧着不甘的眼睛上。
      诺布咬紧牙关,用那只好手和假肢一同发力,将自己从石墙上撑起,站稳,一字一顿:“能。走慢些,就行。不能让那些……黑了心肝的杂种,脏了神山脚下的土。”
      决心已定,便不再犹豫。她们用雪仔细掩埋了所有属于她们的细微痕迹,整理了几乎空空如也的行囊。央金用匕首从废墟尚存的粗大椽木上,费力削下两根相对笔直的木棍,递给段妍筝和诺布充当手杖。
      然后,她们循着雪地上那几道清晰、傲慢、如同伤疤般的雪地摩托辙印,沿着溪流,向着峡谷更深处,那片被铅灰色天光吝啬笼罩的、仿佛巨兽咽喉的幽暗之地,悄然尾随而去。
      天光惨淡,将她们三个渺小、疲惫却异常执拗的身影,在洁白的雪地上,拉成三道细长而孤独的线,义无反顾地投向未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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