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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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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在这里断了。
地势骤然一宽,像被巨人一掌拍开的掌心,三面都是刀削般的赭红色绝壁,只北侧留一道狭窄的隘口,像大地吝啬的呼吸缝。山坳中央是片平坦雪原,白得刺眼,边缘堆着风蚀成怪状的巨石和枯死的矮树骸骨。
那四辆雪地摩托像几具钢铁甲虫,静伏在山坳入口处。人不见了。
段妍筝、央金和诺布蜷在一块被风啃噬出孔洞的巨岩后。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如毒蛇爬痕,蜿蜒向西侧岩壁下一个几乎被积雪吞没的洞口。洞口低矮,需弯腰才能挤入,若不是仔细观察,几乎与岩壁阴影融为一体。
“在里头。”央金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一吹就散。
洞口无人把守,却有昏黄光线漏出,混杂着隐约人声、金属敲击声,还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烟味、机油、陈年土腥、以及某种更深邃的腐败气息,丝丝缕缕飘散在冰冷空气里。
“我进去。”央金说着便要起身,动作快得像蓄势待发的豹。
“太险!”段妍筝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里面什么情形都不知道,万一——”
“万一他们正在交易,正在挖,那就是铁证。”央金的目光在雪地反光中亮得慑人,像淬了冰的刀锋,“你和诺布叔留这儿,找个更深的缝藏好。半小时我不出,或者里头有异动,你们立刻走,别回头。”
“不行!”段妍筝手指收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央金腕骨,“一起去。两个人,总多一分眼睛,多一分退路。”
央金转脸看她。雪光映着段妍筝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距离感的浅色眼瞳里,此刻燃烧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不再是需要庇护的闯入者,是踏过血与火、背靠背闯过生死线的同伴。
“……好。”央金最终吐出一个字,语气沉肃,“跟紧,别出声。诺布叔,您……”
“我守这儿。”诺布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胸膛起伏得厉害,脸色在雪光映衬下泛着青灰,“我走不快了,进去反是累赘。我盯着,有人出来,或有别的动静,我学夜猫子叫。”
这是最现实的安排。央金点头,从贴身处摸出那枚小小的铜质护身符,塞进诺布掌心:“拿着。万一……这东西得见天日。”
诺布枯瘦的手指攥紧那冰凉金属,浑浊的眼球泛起血丝,用力点头,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段妍筝的手没有松开,反而顺着央金的小臂向上,轻轻按了按她紧绷的肩胛。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安抚意味。央金侧头,两人的视线在咫尺间短暂相撞——没有言语,只有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的白雾交织了一瞬。段妍筝看见央金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很小,很清晰,带着同样的决绝。
两人滑下岩石,像两道贴着雪面移动的影子,借石堆与枯树的掩护,向洞口逼近。雪在脚下发出极细微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运的薄冰上。
靠近洞口,内里的声音清晰起来。金属工具敲击岩石的叮当,低沉的交谈,还有种滋滋的、仿佛电锯或小型机械运转的嗡鸣,在洞穴的天然扩音下显得格外刺耳。
洞口垂着厚重的、污迹斑斑的毡帘,边缘泻出昏黄油光。央金示意段妍筝留在帘外阴影里,自己贴到岩壁,用匕首尖端极缓地挑起毡帘一角。
只一眼,瞳孔骤缩。
段妍筝凑近缝隙,心脏猛地一沉——
洞内远比想象中深广,像被人工粗暴改造过的天然溶腔。顶壁悬着几盏应急灯,惨白的光将一切照得无处遁形。岩壁上残留着模糊褪色的古老壁画,线条古拙,描绘着佛教仪轨与神灵,与之前岩洞的狩猎图腾迥异。这确像一处旧时修行或贮藏的洞窟。
但此刻,洞内与神圣无关。
七八个人在忙碌。地上狼藉散落着地质锤、撬棍、小型电动切割机、毛刷、塑料箱。洞壁一侧已被掘出黑黝黝的坑道,新鲜碎石与湿土堆在一旁。另一侧空地上铺着防水布,上面赫然陈列着刚起出的物件:
一尊半米高、锈迹斑斑却形制古拙的青铜佛像,莲座缺了一角。
几卷颜色暗沉、边缘残破的贝叶经,被薄膜小心隔开平铺。
散乱的鎏金铜片、残破陶罐、几枚锈结成团的古钱币。
最显眼的,是个长约一米的狭长木匣,盖子敞开,内衬褪色丝绸,原本应盛放卷轴之物,如今空空如也。
两个穿深蓝防风服的人正用强光手电和放大镜,仔细查验那尊佛像。另三人围在贝叶经旁低语,其中一人戴白手套,正用软毛刷轻拂经卷浮尘。
还有两人站在坑道口,向一个背对洞口、穿考究深灰羽绒服、身材微胖的男人汇报。那人指间夹着烟,不时点头。
“……品相不错,虽然残缺,风格是早期尼泊尔工匠手笔。鎏金脱落严重,但铜质保存尚可,清理后价值不低。”验佛像者抬头道。
“经卷初步判断,部分可能属‘伏藏’系统仪轨文献,破损严重,需专业修复解读。但光是这年份与出处,分量足够了。”看经卷者补充。
微胖男人满意地嗯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王老板要的就是这种‘够分量’的货。寻常东西,犯不上冒这风险,在这天气进山。”
王老板。果然是王振——李伟!
段妍筝心脏狂擂,下意识去摸怀里的微型相机——贴身藏着的最后一件“武器”,电量告急,但或许还能按下几次快门。
就在她指尖触到冰冷金属外壳时,洞内骤变。
坑道又钻出一人,手捧软布包裹的尺许见方物件,声音因兴奋而发颤:“头儿!里头还有!这个……这个好像更了不得!”
微胖男人霍然转身。包裹被小心置于另一块干净防水布上,层层揭开。
露出的东西,让帘外窥视的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一块坛城沙画残片。并非绘于布帛墙壁,而是以各色矿物彩沙,在坚硬底板上精心铺陈出的立体坛城局部。纵然残破不堪,色彩因岁月潮气而黯淡,但那繁复到极致的曼陀罗纹样、精密的几何结构、以及残留的璀璨金粉,仍在惨白灯光下,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圣洁而脆弱的美。
此物素来只在重大法会时由高僧制作,法会终了便即销毁,象征“圆满而无执”。实体存世,凤毛麟角。眼前这残片,不知是何年何月、因何缘故,被秘密封藏于此。
“这……”微胖男人也呆住了,烟头掉落雪地亦未察觉,“快!小心包好!这东西……绝不能有半分差池!王老板见了,怕是要……”
洞内一阵兴奋的骚动。所有人都围拢过去,盯着那残片,眼中燃烧着贪婪与惊叹。
就是此刻!
段妍筝知道机不可失。她无声掏出相机,调至静音,从帘隙中对准洞内——忙碌的人群、散落的文物、那块坛城残片,尤其那个微胖男人的侧脸——指尖连续按下快门。
极微弱的、几乎被洞内噪音吞没的咔嚓声。
就在她拍完最后一张、准备抽回手时,洞内一个原本蹲在坑道口整理工具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疑惑抬头,目光恰好扫向帘隙。
他的视线,与段妍筝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握着相机的手,在毡帘晃动的缝隙里,有了不足半秒的交错。
那人眼睛骇然瞪大。
“有人!”他猛地弹起,嘶声指向洞口。
洞内瞬间炸开!
“抓住!”微胖男人反应极厉。
离洞口最近的两人已扑向毡帘。
“跑!”央金一把攥住段妍筝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转身向山坳外狂奔。
身后是毡帘撕裂的声响、杂乱的脚步、粗野的咒骂。枪栓拉动的金属刮擦声刺破空气——他们果然有枪!
两人在深雪中拼命奔跑,每一步都像踩进棉花。子弹尖啸着从头顶、身侧掠过,打入雪地溅起蓬蓬白雾,击中岩石迸出火星。
“分开!找石头躲!”央金边跑边吼,声音被风撕扯得破碎。
但雪地摩托的引擎已在山坳口咆哮。他们分兵了,一部分徒步猛追,一部分骑上摩托,意图包抄。
绝境之际,山坳入口那巨岩后,骤然响起一声响亮而怪异的、类似猫头鹰的啼鸣:“咕呜——咕呜——!”
是诺布!
鸣叫吸引了追兵注意。紧接着,他们看见一个人影从岩石后踉跄奔出,向着与段妍筝她们相反的方向——山坳深处、绝壁之下——拼尽全力跑去。
是诺布!他在用自己作饵,引开追兵!
“诺布叔——!”央金目眦欲裂,欲返身冲去,却被段妍筝死命拽住。
“不能去!去了我们都得死在这!”段妍筝泪水奔涌,却死死咬着牙,她知道诺布用命换来的生机,不能辜负。
追兵果然上钩。大部分人与一辆雪地摩托调转方向,朝诺布追去。仅剩两人继续紧咬她们。
“那边!进那条石缝!”央金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指向山坳东侧岩壁下一条被积雪半掩的、狭窄如刀劈的裂缝。
两人用尽最后气力撞进裂缝。缝内逼仄黑暗,仅容侧身。追兵赶到缝口,试图挤入,但体型臃肿,加之装备厚重,一时竟被卡住。
“她们跑不远!绕过去!从另一边堵!”缝外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
裂缝内,两人不敢有片刻停滞,拼命向前挤。粗糙岩壁刮擦着肩背,冰冷雪块簌簌落下。不知挤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裂缝另一端出口!
她们跌撞着扑出去,滚进一条更为偏僻狭窄的次级峡谷。身后追兵声暂时消失了。
两人瘫跪在雪地上,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段妍筝的相机死死攥在掌心,像一块滚烫的烙铁。央金脸上毫无血色,她死死盯着诺布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颌骨因用力而紧绷,眼里翻腾着痛苦、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杀意。
诺布叔……那个失去一臂、躲藏五年、刚刚重拾一丝希望与勇气的老人,用最惨烈的方式,将她们推出了地狱的边界。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模糊的闷响,在群山间荡了一下,旋即被风雪彻底吞没。
峡谷的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剃刀,刮过脸颊,吹干泪痕,也吹动央金散乱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颈侧。
央金缓缓站起身,走到峡谷边缘,面向诺布消失的茫茫雪原,双手合十,深深垂首。她没有念诵任何经文,只是沉默地站立,像一尊骤然风化的、悲伤的石像。肩背挺得笔直,却在细微地颤抖。
段妍筝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央金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央金的手冰凉僵硬,像一块在雪里埋了太久的铁。段妍筝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她的指缝,掌心贴紧,用自己仅存的那点体温,去暖那刺骨的寒。她能感觉到央金手背上那道旧枪疤的凸起,硌着掌心,像一个沉默的、疼痛的誓言。
很久,久到风几乎将她们冻成冰雕,央金才极轻、极缓地,回握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崩塌后的、沉重的依凭。
“走。”央金终于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只剩下沉淀后的、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绝。她的声音沙哑,却像磨过的刀锋,“把相机里的东西带出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钉到该钉的地方。李伟……王振……所有沾了这脏血的,一个都跑不了。”
“为了诺布叔,”段妍筝握紧她的手,也握紧掌中那台冰冷的相机,一字一顿,“为了你阿爸,你哥哥,为了所有被他们碾过去的人和这片不会说话的土地。”
两个女人站在荒谷寒风里,手掌相握,汲取着彼此那微弱却顽强的温度与力量。悲伤、愤怒、疲惫、伤痛……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一个更庞大、更沉重的目标死死压住——活下去,揭露,复仇,守护。
她们最后望了一眼那吞噬了诺布的、洁白而残酷的山坳。然后转身,互相搀扶着,朝着与神山相反、却或许存有烟火与人声的方向,步履蹒跚,却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走向那片铅灰色天光笼罩的、未卜的前路。
身后,冈仁波齐金字塔般的轮廓在低垂的云层中若隐若现,沉默地俯视着这片土地上永无止息的掠夺与牺牲、罪孽与追寻。
而她们怀中那台电量将尽的微型相机里,锁着几帧可能撕开无边黑暗的、微弱而危险的光。
前路依然漫长,黑暗依然浓稠如墨。
但她们掌心的温度,和那相机里冰凉的证据,是此刻仅有的、却足以让她们继续向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