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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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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雪又下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风雪,而是细密无声的雪粉,从铅灰色的天空均匀撒落,很快将她们在雪沟里蜷缩的痕迹温柔而彻底地掩盖。
寒冷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麻木的幻觉。段妍筝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鱼,时而坠入黑暗,时而又被某种力量拽着,挣扎着浮上来一点。
每一次浮上来,都能感觉到身边那个身体传来的、微弱但固执的暖意,还有交握的手指间,那冰冷而坚定的力度——像最后一道拴住她、不让她彻底沉没的绳索。
央金先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坐直身体,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然后她侧过身,用那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轻轻碰了碰段妍筝的脸颊。
“该走了。”她的声音比昨夜更哑,像砂砾在陶罐底滚动,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岩层般的冷静。
段妍筝想应一声,喉咙却只挤出一点气音,像破旧风箱漏出的最后一点叹息。她试着用胳膊撑起自己,腿却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钻心的疼痛——是旧伤在抗议昨夜的跌倒和长时间的寒冷浸泡。
央金看到了她的挣扎。她没有说话,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将段妍筝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颈后,搭在自己肩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把她从冰冷的雪窝里一点点搀扶起来。她的动作很稳,但段妍筝能感觉到,她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我能走……”段妍筝虚弱地抗议,声音细若游丝。
“省点力气。”央金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在描述天气,“我们得走到兵站。必须。”
她们重新爬上公路,但依旧走在路旁更深的雪沟里,借着黎明前最黯淡的微光和渐密的雪幕隐蔽身形。食物早已耗尽,热水也早已冰凉。支撑她们的,只剩下顿珠老人那句“大概七十公里”里渺茫的距离,和彼此身体紧贴时传递的那一点点摇摇欲坠的温度。
段妍筝的腿越来越疼,起初是尖锐的刺痛,后来变成一种钝重的、仿佛骨头要裂开的酸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牵扯着肋下尚未完全愈合的枪伤一起抗议。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央金的节奏——尽管那节奏已经慢得像濒死的鼓点。后来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踉跄,几乎是被央金半拖半抱着向前挪。
上午九、十点钟的样子,在经过一片被肆虐的寒风吹得露出黑褐色冻土的陡坡时,她脚下一软,膝盖再也承受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这次连带着把搀扶她的央金也带倒了,两人滚成一团,顺着斜坡滑下去一小段,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拦住。
段妍筝的额头重重磕在石头上,温热的血立刻涌了出来,糊住了半边视线。更糟糕的是,她感觉自己的体温在异常地、不受控制地升高,脸颊滚烫,视线却开始模糊、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
央金顾不上自己手臂和脸颊的擦伤,几乎是扑爬着过来查看她的状况。看到她额头鲜血直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病态潮红、眼神涣散失去焦点时,央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地上的新雪还要惨白,瞳孔骤然紧缩。
“段妍筝!看着我!”她拍打段妍筝冰凉的脸颊,声音里第一次无法掩饰地带上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惊慌,那惊慌刺破了她惯有的冷静外壳,露出底下深藏的、属于人的脆弱,“睁开眼睛!看着我!”
段妍筝费力地试图聚焦视线,眼前却只有晃动的、重叠的模糊光影。她看到央金焦急到扭曲的脸,想扯出一个笑容说没事,却只感觉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然后,黑暗便如冰冷粘稠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淹没了所有感官。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只断断续续地、像透过厚重毛玻璃般感觉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冰冷的雪粒持续落在脸上、颈窝,带来细微的刺痛;身体在颠簸起伏地移动,仿佛飘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耳边是粗重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喘息声,像破旧风箱在做最后一次挣扎;还有……还有央金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反反复复念叨的一句话,像某种固执的咒语,穿透昏沉的屏障,敲打在她意识深处:
“坚持住……就快到了……看着我……别睡……就快到了……”
颠簸感持续着,永无止境般。有时她会极其短暂地、像溺水者冒出水面般清醒一瞬。在那珍贵的几秒钟里,她发现自己被央金背在背上。央金的步子沉重得可怕,每一步都深深陷入过膝的积雪,然后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拔起,身体摇晃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连同背上的她一起碎裂在雪地里。她的辫子早就散了,黑发凌乱地、湿漉漉地贴在汗湿的脖颈和脸颊上,呼吸声嘶哑破碎,像是肺叶已经磨损到了极限。
有一次清醒时,段妍筝模糊的视线捕捉到她们正在翻越一道积雪深厚得令人绝望的山梁。央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爬,一只手还要死死扣住背上的她,防止她滑落。
她的手指抠进冰冷的冻土和坚硬的雪壳里,指关节冻得发紫肿胀,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又迅速被酷寒冻结成黑色的冰痂。
段妍筝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想让央金把自己放下,想吼出“别管我了,你自己走”,想挣脱这具拖累她的身体。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觉到滚烫的、饱含无力与悲痛的眼泪从眼角汹涌滑落,瞬间被凛冽的空气变得冰凉,冻在脸颊上。
央金似乎感觉到了颈侧那一点突兀的温热与湿意。她猛地顿了一下,喘息声更加粗重破碎,然后,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从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胸腔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别哭……我们……快到了……我看到……灯光了……真的……”
灯光?段妍筝用尽最后一丝意志,费力地抬起沉重如铁的眼皮,透过朦胧模糊、被血和泪糊住的视线,挣扎着向前望去。前方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混沌,风雪交加,天地一色,哪里有什么灯光?
是幻觉吧。她想。是央金濒临极限、意识模糊时产生的幻觉,就像自己现在一样。是大脑在彻底停机前,编造出来欺骗自己、支撑身体继续走向毁灭的最后慰藉。
但央金的步子却没有停。她像一头被命运逼到绝境、却绝不低头的牦牛,背负着远超极限的重量,向着她认定存在光芒的方向,一寸一寸,一步一陷地挪动。她的喘息声渐渐弱了下去,不是恢复,而是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剩下身体机械的、本能的移动。
时间再一次失去了意义,变成了疼痛、寒冷、昏沉、断断续续意识的混沌汤剂。
直到——直到某个无法确定时间的瞬间,段妍筝被一阵更剧烈的颠簸震得稍微清醒了些。就在她几乎要再次沉入黑暗时,她真的看到了一点光。
不是幻觉。是黄色的,稳定的,虽然微弱却执着地穿透风雪帷幕闪烁的光点。很远,很小,像浓重黑夜无边海面上唯一的一座灯塔,像绝望深渊尽头唯一的一颗星子。
“看……”央金的声音已经嘶哑破裂得几乎无法辨认音节,但每个破碎的音节里都灌满了濒死之人看到彼岸般的狂喜与希望,“兵站……是兵站……我们……到了……”
那点微弱的光芒,像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注入了央金濒临枯竭的身体。她不知道从哪里再次压榨出了惊人的力量,步伐竟然加快了一些,跌跌撞撞,却目标明确地向着那点光芒奔去。每一步依然深陷,每一次摇晃都惊心动魄,但她眼中只有那光。
距离在痛苦而缓慢地缩短。灯光从一个孤独的点,渐渐变成了一小片朦胧的光晕。能看到低矮围墙的模糊轮廓,瞭望塔沉默的影子,还有——一面在肆虐风雪中依旧顽强翻卷、猎猎作响的红色旗帜,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终于,她们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兵站大门外几十米的地方。铁丝网的菱形网格在探照灯余光中泛着冷光,岗哨里持枪哨兵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警惕的影子。
央金用尽最后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力气,将段妍筝从自己背上小心地卸下,让她靠在一块半埋在雪中的冰冷界碑上。然后她自己,摇摇晃晃地向前踉跄了几步,对着岗哨的方向,举起那双伤痕累累、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用尽胸腔里最后所有的空气,嘶声喊出:
“救……命……啊……”
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飘散开去,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就被寒风撕碎、吞没。
但岗哨里经验丰富的哨兵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风雪声中那一点极其微弱的异样。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猛地一转,如同利剑般划破雪幕,精准地定格在雪地中那两个依偎在一起、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什么人?!站住别动!”威严的喝问声透过风雪传来。
央金想回答,想解释,想再说点什么。但她张了张嘴,只感到眼前最后一点光亮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她甚至没来得及再看一眼身后的段妍筝,便直挺挺地、像一根被骤然砍断的树,向前重重栽倒在冰冷彻骨的雪地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段妍筝最后的知觉,是听到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快速由远及近,有人在用对讲机急促地呼叫,有人在喊:“快!是老百姓!两个女的!伤势严重!快叫军医!准备担架!”
无边无际的、温暖而安宁的黑暗,终于彻底拥抱了她,将风雪、寒冷、疼痛和恐惧,暂时隔绝在外。
再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
不是火堆那种跳跃的、带着烟气的暖,而是恒定的、干燥的、从墙壁和被褥里透出来的暖。然后是消毒水干净锐利的气味,还有葡萄糖注射液流淌进血管时,那种淡淡的、带着生命暗示的甜腥气。
段妍筝费力地睁开眼,睫毛粘连着,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她躺在一张窄而硬的铁架行军床上,身上盖着厚实却粗糙的军绿色棉被。房间很小,墙壁刷得雪白,有些地方墙皮微微剥落。屋顶悬着一盏简朴的节能灯,散发着稳定却略显苍白的光。窗户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将外面阴沉的天光和依旧飘落的雪幕滤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一个穿着有些褪色白大褂的年轻女军医正在弯腰调整她手背上的输液管,见她眼皮颤动,立刻直起身,露出一个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
“醒了?感觉怎么样?千万别乱动,你在发烧,伤口有轻度感染,需要绝对静养。”
“央金……”段妍筝的嗓子干得如同龟裂的河床,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她……她在哪里?”
“你说跟你一起的那位藏族女同志?”女军医了然地点点头,动作熟练地扶她半坐起来,用搪瓷缸倒了温水,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她在隔壁房间,比你早一点醒过来。体力透支非常严重,多处冻伤,尤其是双手,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没你烧得厉害。放心吧。”
温水滋润了焦灼的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和复苏的暖流。段妍筝小口吞咽着,干涸的思维也随着水流缓缓流动起来。她看着军医温和但带着职业性审视的眼睛,想起自己背负的秘密和一路的追杀,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推开。一个四十多岁、面容黝黑峻刻、穿着冬季作训服、肩章显示是上尉军衔的军官走了进来,步伐沉稳,带来一股室外残留的寒气。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军装笔挺、拿着记录本的年轻文书。
女军医立刻放下搪瓷缸,立正敬礼:“赵站长。”
赵站长点点头,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段妍筝脸上。那目光锐利,带着久居边关的警觉和审视,但并不显得过分压迫,反而有种磐石般的沉静。
“段妍筝同志,我是这个兵站的站长赵铁军。你现在能清晰交谈吗?”
段妍筝深吸一口气,肺部还有些隐痛,但点了点头。
“很好。”赵站长在床边的简易木椅上坐下,腰背挺直,“我们需要了解基本情况。你们的身份证件已经找到并初步核实。但我们更需要知道,你们为何会以这样一种……极端的状态,出现在我站防区边缘。你们身上的伤痕、冻伤,以及——”他顿了顿,从文书手中接过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赫然是段妍筝那台沾满泥雪、已经没电的微型相机,“这台相机。我们的技术人员尝试恢复数据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影像内容。”
相机屏幕是黑的,但显然,兵站的人已经窥见了冰山一角。
段妍筝的心猛地悬起,又缓缓沉落。她看着赵站长严肃却端正的脸庞,看着他肩上代表职责与纪律的肩章,又环顾这间简陋却安全的房间,感受着身上棉被带来的、久违的安宁暖意。这里是军队的边防兵站,是国境线上的钢铁哨所。或许,这里是她逃亡路上,唯一可能存在的、绝对中立的避风港?
她吸了口气,肺叶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决定不再保留。
“赵站长,”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我是《深度调查》杂志的记者,段妍筝。我正在调查一起涉及拉萨地区寺庙修缮工程重大腐败、以及背后利益集团在阿里地区非法盗掘、走私文物的系列案件。因调查触及核心,掌握了关键证据,遭到对方跨境追杀灭口……”
“与我同行的央金同志,是前自然保护区特种巡护队员。她掌握另一起与该利益集团关键人物相关的命案线索,她的父亲和兄长都因此牺牲,她本人也曾遭遇背叛和枪击。我们一路逃亡,得到过转场牧民的收留,也……也有帮助掩护我们行踪的藏民。”
她略去了李伟与王振身份重叠的具体细节,只说有一个化名王振的关键人物,真名可能叫李伟,曾是巡护队内鬼,现为文物盗掘与走私的核心之一。
“相机里的照片,是我们冒险潜入他们盗掘现场拍摄的罪证,包括被盗文物和现场指挥者。”段妍筝的目光毫不回避地看着赵站长,“我们原计划去前方道班求救,但被追兵发现,顿珠老人帮助我们藏匿并指明了来兵站的方向。途中,我们遭遇拦截,央金同志的亲人诺布老人为引开追兵……很可能已经牺牲。”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女军医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同情,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病历夹。文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赵站长的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表情凝重如铁。
“你所说的这些,情况复杂,且涉及地方重大刑事案件、可能的跨区域犯罪,甚至文物犯罪。”赵站长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已超出我兵站常规处置权限。我们需要立即、越级向上级作训部门和保卫部门作详细汇报。在上级明确指令到达前,你们可以留在这里接受治疗和必要保护。兵站有我们的纪律和职责。我们会确保你们的人身安全。”
他站起身,对女军医简洁吩咐:
“全力救治,保障休息。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或询问两位同志。通知警卫班,加强兵站外围及周边制高点警戒,增设暗哨。”
“是!”女军医挺胸应道。
赵站长又看向段妍筝,目光深沉,像冬日封冻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段同志,你们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先安心养伤。事情,既然到了这里,就一定会有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带着文书,步伐沉稳地离开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
接下来的两天,是段妍筝记忆中最矛盾的两天——身体在缓慢恢复安宁,精神却在等待中备受煎熬。
安宁源于安全。兵站条件虽简陋,但秩序井然,干净整洁。她和央金的伤势在军医的悉心照料下明显好转。高烧渐退,额头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冻伤处涂抹着药膏,传来清凉的刺痛感。
她们被分别安置在相邻的独立房间,偶尔能在军医或护士的陪同下短暂见面。央金恢复得比她稍快,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缺乏血色,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像被风雪擦拭过的琥珀。
两人见面时话不多,往往只是互相打量一下,确认对方还活着,伤势在好转,然后轻轻点头。有时央金会极短暂地握一下她的手,力道不大,却沉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确认,和无需言说的、并肩到底的默契。
煎熬源于等待。赵站长汇报上去后,上级会如何反应?会相信两个来历不明、伤痕累累的女人的说辞吗?会重视这起可能牵涉地方势力、跨省犯罪的案件吗?李伟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会不会连军队或更高层面也有人被渗透?那部分侥幸传出去的照片和语音信息,师姐是否成功接收?是否已经开始行动,或者……也遇到了阻碍?
每一次走廊里传来不同于医护人员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段妍筝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侧耳倾听。每一次赵站长或军医来查房,她都会试图从他们平静的面容下,捕捉一丝一毫关于外界动向的信息,但往往一无所获。
直到第三天下午,赵站长再次单独来到她的房间。这一次,他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种更加凝重的神色覆盖,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段同志,”他关上门,声音压得比往常更低,“上级已初步核实了你提供的关键信息碎片,高度重视。军区保卫部已牵头,会同地方公安、纪检、文物、国安相关部门,成立了联合调查组,级别很高,调查组正在星夜兼程赶来的路上。”
段妍筝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是混合着希望与更多不安的剧烈跳动。终于……终于引起了足够层面的重视!但……
“但是,”赵站长接下来的话,让那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蒙上厚重的阴影,“就在大约一个半小时前,我们接到地方某部门通过非正式渠道转来的‘情况通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
“称接到‘群众举报’,有‘涉嫌非法采访、窃取国家机密、危害国家安全的人员’可能潜逃至我兵站防区附近,要求我们‘提高警惕,一经发现,立即控制,并移交地方有关部门处理’。对方声称,‘相关负责同志’正在赶来‘接洽’的路上,估计……傍晚前后就会抵达。”
段妍筝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来了!他们的反应竟然如此迅猛,而且直接扣上了如此严重、如此敏感的罪名!这是要彻底堵死她们在体制内寻求公正的任何可能!
“赵站长,”她紧紧攥住被角,指尖冰凉,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您……相信我们,还是相信这份‘通报’?”
赵站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扇结满冰花的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背影挺直如枪,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段妍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是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我的首要职责是保卫国家领土主权和安全,同时,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我向上级汇报的情况,基于我的观察和初步判断,上级已经正式介入调查。”
“在此刻,在我的兵站辖区内,只有两名需要救治和保护、且涉及重大案件线索的群众。没有经过任何合法程序认定的所谓‘嫌疑人员’,”他语气斩钉截铁,“联合调查组预计明天凌晨抵达。在此之前,兵站将根据预案,提升警戒等级,进入临时戒备状态。你们待在指定房间,未经许可不要外出。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处理。”
他略微停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此外,央金同志告诉我,她在羊卓雍措湖畔某处,埋藏了关于那个‘李伟’的关键物证——当年他用于袭击她的□□,以及她当时穿戴的、留有弹孔的防弹背心。她已经将详细地点和标记方式告知了我。我已经派遣一支绝对忠诚可靠、军事素质过硬的小分队,携带必要装备,秘密前往取证。如果一切顺利,物证将在调查组到达前后被带回。”
段妍筝的眼眶瞬间湿热,一股滚烫的暖流混合着巨大的酸涩冲上喉头。她看着赵站长坚毅的面容,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傍晚,天色在风雪中提前昏暗下来。兵站外那条孤寂的公路上,果然传来了不止一辆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由远及近。
瞭望哨用内部线路低声报告:三辆挂着地方普通牌照、但车型统一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兵站大门外的警戒线外。车上下来七八个人,皆穿着便衣,但身形矫健,举止干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兵站内外。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面色白皙、神态间带着几分习惯性倨傲的中年男人。他自称是“某地区办公室”主任,要求面见兵站负责人,并“接收上级通报中提及的相关人员”。
赵站长整理了一下作训服衣领,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警卫班战士,在兵站那间狭小简陋的接待室里,会见了这群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段妍筝和央金在军医和一名沉稳的老兵带领下,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兵站最深处、背靠山体、墙体加厚的一间原本用于存放备用弹药和重要物资的地下储藏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轻轻关闭、落锁,门外阴影里,两名持枪的战士如同雕塑般隐入黑暗,无声警戒。
储藏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应急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和防潮剂气味。两人靠墙坐在铺着旧军毯的地上,能隐约听到头顶地面上传来的、被厚重土层和墙壁过滤后依然透着紧绷感的争论声。
“……赵站长,这是明确的要求!地方事务,军队应当配合!”
“在上级联合调查组明确指令到达前,我站无权向任何地方单位移交相关人员。兵站防区内的安全秩序,由我站全权负责。”
“你们这是无端阻挠!包庇重大嫌疑分子,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军依法行事,一切以事实和上级命令为准!在调查组抵达前,任何人不得进入兵站核心区域,更无权带走任何人!”
争论声断断续续,时而激烈,时而陷入冰冷的僵持,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外面似乎传来引擎不甘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积雪的声音,渐行渐远。他们暂时退去了。
但段妍筝和央金都知道,这绝非结束。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正在调集更多力量,或筹划其他方式施压,甚至……不排除更极端的可能。
长夜漫漫,储藏室里寒意渐浓。
两人并肩坐着,身上裹着军医塞给她们的旧军大衣,依旧能感觉到从水泥地面渗上来的冰冷。谁也没有睡意,只是静静听着彼此轻缓的呼吸,在这封闭的、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里,感受着对方真实的存在。
“害怕吗?”央金忽然轻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段妍筝沉默了几秒,诚实地回答:“怕。”
她顿了顿,感受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透过大衣传来的细微体温,又补充道:“但好像……也没有最初那么怕了。”
央金也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却比往常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我也是。”
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段妍筝,那双眼睛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格外深邃美丽:
“以前,我一个人,守着湖,守着那些过去的影子和说不出的恨。觉得那样就是全部了,直到骨头埋进土里,也就那样了,”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会遇到你,没想到会再卷进这些血和火里,没想到……会走到这里,被关进这样一个地方。更没想到,到了最后这一步,身边不是空的。”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段妍筝听出了那平淡之下汹涌的暗流。她伸出手,在昏暗中摸索着,指尖触到央金冰冷的手背,然后轻轻覆上去,握住。央金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反握过来,十指交扣,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定。
“我们会等到天亮的。”段妍筝低声说,像是在对央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会等到调查组来,会等到物证取回,会等到所有该被审判的,站到审判席上。”
“嗯。”央金只应了一个字,握着她手的力量,却无声地传达着同样的信念。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在逐渐弥漫的寒冷里,依靠着彼此手掌间那一点真实的温度和连接,等待着那个不知是否真的会到来的黎明,等待着那迟来了太久、浸透了鲜血的正义。
时间在封闭的空间里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外面兵站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克制的哨兵换岗口令声,证明着这里依然处于严密的守卫之下。
后半夜,最深沉寒冷的时刻,储藏室厚重的铁门外,突然传来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缓慢转动的细微响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赵站长闪身进来,迅速将门在身后关好。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中有血丝,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
“我们的人,回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军用油布严密包裹、沾染着泥土和冰碴的长条状物体。
油布被就着应急灯的光,一层层、极其谨慎地打开。冰冷陈腐的土腥气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老式的、枪身布满锈迹和划痕、但编号依然清晰可辨的□□。旁边是一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还有一件折叠起来的、颜色暗淡的旧式防弹背心,背心正面心脏偏上的位置,一个狰狞的弹孔赫然在目,周围浸染着早已变成深褐色的、无法洗去的血迹。
背心内侧,靠近领口的位置,用黑色的油性笔,写着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名字和编号——
李伟,2009-047。
铁证。沾着血,带着死亡气息,沉默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几乎就在赵站长收好物证的同时,兵站外,遥远的风雪夜色中,传来了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重密集的车辆轰鸣声。雪亮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不再局限于兵站本身,而是交织着射向远方公路,将漫天飞雪照得一片通明。
对讲机里传来哨兵清晰短促的报告:
“报告站长!多辆军车抵达!是……是上级的车队!”
联合调查组,到了。
天,终于要亮了。
段妍筝和央金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深深疲惫,看到了漫长黑暗跋涉后终于望见彼岸的平静,也看到了那平静之下,即将面对最终对决的、冰冷的锐光。
她们握在一起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窗外——虽然她们看不见——东方天际,那厚重铅灰的云层边缘,终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顽强地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可阻挡的、鱼肚白的光。
肆虐了数日的风雪,似乎,真的小了些。
漫长而酷寒、浸透了鲜血与牺牲的黑夜,正在缓缓退去。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