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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离开那条吞噬了诺布的峡谷后,时间和空间都变成了模糊的苦刑。
      她们不记得走了多久。白昼,黑夜,再白昼。雪停了又起,起了又歇。腿像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像在与整片大地角力。饥饿不再是感觉,而是一种弥漫在血管里的、缓慢的虚弱,像暗潮般一次次漫上来,让视野发黑。寒冷则钻进了骨髓深处,即使最剧烈的奔跑也无法将其驱逐。
      水倒是不缺——抓一把雪塞进嘴里,任它在口腔里缓慢融化,那冰冷能暂时麻痹胃部被饥饿灼出的空洞感。但能量正从每个毛孔流失。最后一点糌粑早在不知哪天就化为了虚无,肉干的滋味更像上辈子的记忆。
      央金的脸色越来越接近雪色,嘴唇干裂出细小的血口,眼窝深陷下去。但她始终走在前面,用那根削制的木棍探路,寻找着任何可能的人类痕迹——车辙、烟迹、甚至牲畜粪便。段妍筝跟在她身后,机械地迈着步子,偶尔会腿一软跪进雪里,然后被央金沉默而有力地拽起。
      沉默笼罩着她们。不是无话可说,是连呼吸的力气都需要精打细算。但在这片死寂的、白茫茫的天地间,段妍筝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个背影传递过来的东西——
      一种绝不倒下的意志,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还有,一种深埋的、为诺布、为所有逝者而凝固的悲怆。
      有时,央金会忽然停下,侧耳倾听风声之外的动静。段妍筝便会跟着停下,站在她身后半步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肩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她们不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像两棵在风雪中互相确认存在的枯树。然后央金会继续向前,段妍筝便跟着迈步。某种无需言喻的节奏,在绝境中悄然生成。
      第三天下午,或者傍晚——天色永远灰蒙蒙的,难以分辨——她们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帐篷,不是炊烟,而是一条黑色的、蜿蜒的细线,划破了雪原的单调。
      “公路。”央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注入即将枯竭的躯体。她们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奔向那条细线。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条简陋的砂石土路,不宽,勉强能容两辆车错开。路面积着薄雪,但有清晰的车辙印,不是新的,至少是雪停前留下的。路的另一侧,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桩,上面钉着块斑驳的铁牌,藏汉双语的文字已经模糊,勉强能辨认出“……道班”和一段里程数字。
      “有道班。”央金的眼中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可能有电话,有人。”
      她们沿着公路,朝铁牌指示的方向走去。大约一公里后,在一处背风的山弯后面,看到了几栋低矮的平房。土坯砌的墙,涂料褪成了灰白,屋顶盖着陈旧石棉瓦。院子里堆着养路工具和碎石料,一根高高的木杆上架着卫星接收器和一面褪色的国旗。最让人心跳加速的是——院子里停着一辆漆成橘黄色的老式养路卡车。
      有车,就可能有油,有电,有与外界联系的可能。
      但央金拉住了想要直接冲过去的段妍筝。
      “小心。”她低声道,目光扫过安静的院落。
      烟囱没有冒烟,房门紧闭。养路工可能出去了,或者在里面休息。
      她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央金示意段妍筝躲在院子外一处废料堆后面,自己则像猫一样无声地翻过低矮的土墙,贴着墙根,挪到最近的一扇窗户下,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鼾声。
      央金退回段妍筝身边:“有人,在睡。一个老人。”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冒险。绕到正门,央金轻轻叩响门板。
      鼾声停了。里面传来窸窣的起床声,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用藏语问:“谁?”
      “过路的,迷了方向,想讨碗热水。”央金也用藏语回答,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布满皱纹、肤色黝黑的脸露了出来,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外的两个女人。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一只耳朵上夹着半截铅笔。
      他的目光在央金脸上停留片刻,又在段妍筝明显非本地人的面孔和狼狈不堪的样子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她们空空如也的手和单薄的、沾满泥雪的衣服上。
      门缝开大了一些。“进来吧。”老人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铁皮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的大铝壶噗噗冒着热气。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柜子。最显眼的是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带着大天线的卫星电话,旁边还放着一台小小的短波收音机。
      老人给她们倒了热水。热水下肚,冻僵的身体才仿佛有了一点知觉。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硬邦邦的饼子,在炉子上烤热了递过来。
      两人几乎是狼吞虎咽,甚至顾不上烫。老人默默看着,又倒了两碗水放在她们手边。
      吃完了东西,力气恢复了一些,至少能清晰地思考了。段妍筝注意到,老人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人家,谢谢您。”央金放下碗,用藏语诚恳地说,“我们是……”
      “不用说是谁。”老人摆摆手,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央金脸上,“我认得你。你是羊卓雍措那边老巡护员格桑的女儿,央金,对吧?小时候跟你阿爸来过这边道班,我还给过你冰糖。”
      央金愣住了,仔细辨认着老人的脸,一段遥远的记忆浮现出来:“您是……顿珠叔叔?”
      老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隐去:“是我。你阿爸……是个好人。”他叹了口气,看向段妍筝,“这位姑娘,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你们惹上麻烦了吧?外面不太平,这两天有陌生的车在这条路上来回跑,不像过路的。”
      段妍筝和央金的心同时一沉。追兵果然在扩大搜索范围,连这么偏远的道班附近都出现了。
      央金不再隐瞒,简略地将被追杀的原因——只说了段妍筝是调查记者,触犯了利益集团——和诺布的牺牲说了一遍,但没有提及李伟/王振的具体名字和盗掘文物的事,怕给老人带来更多危险。
      顿珠老人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然后走回来,指着桌上的卫星电话:“这个,能用。但电池不行了,要靠卡车发动机供电才能打一会儿。而且……信号不好,时有时无。”
      “我们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很短。”段妍筝急切地说,“打给我一个信得过的朋友,把一些重要信息传出去。”
      顿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央金,沉默了片刻。“我可以帮你发动卡车。但你们要快。那些来回跑的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过来了。”
      事不宜迟。顿珠老人拿起厚外套穿上,出门去发动那辆老卡车。发动机发出吃力但终于启动的轰鸣。他接好了给卫星电话充电的线路,朝屋里挥了挥手。
      段妍筝立刻坐到电话旁。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她在北京的一位师姐,同样资深且正直的调查记者,有过命的交情,也是事先约定的紧急联系人。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一次,没通。两次,忙音。段妍筝的手心渗出冷汗。
      第三次,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听筒里传来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接续声,然后,是一个遥远但熟悉的声音:“喂?”
      “师姐!是我,妍筝!”段妍筝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妍筝?!老天!你在哪儿?你还好吗?”师姐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担忧。
      “我时间不多,听我说!”段妍筝语速极快,尽量清晰地将关键信息压缩成最简单的句子:她手中有拉萨寺庙修缮工程贪腐的关键证据,现在又获得了同一利益集团在阿里地区非法盗掘文物的现场证据,涉及一个化名王振、真名可能叫李伟的关键人物,此人曾是自然保护区巡护队副队长,涉嫌多起命案和走私。她报出了几个关键的人名、公司名和坐标缩写。
      “证据照片我现在试着传给你几张最关键的,你看能不能收到!”段妍筝拿出那台微型相机,用最后残存的电量,通过老旧的连接线,艰难地向另一端传输加密图片文件。
      传输进度条缓慢移动,1%…5%…10%……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屋外,卡车的发动机在单调地轰鸣。
      “妍筝,你那边危险吗?你现在具体位置?”师姐焦急地问。
      “很危险,我们在逃亡。位置不清楚,是一个道班……”段妍筝看向央金,央金快速报出了一个大概的方位和道班编号。
      传输进度到了30%。突然,卫星电话的信号剧烈波动起来,发出刺耳噪音。
      “师姐!信号不稳!听着,如果我们失联,去查我留在老地方的备份资料!还有,小心对方势力很大,可能有保护伞!”
      “我知道了!妍筝,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会想办法……”
      话音戛然而止。信号彻底中断。传输进度停在了47%。
      段妍筝颓然放下听筒,看着屏幕上“传输失败”的提示。只有不到一半的照片成功传出去。但至少,最关键的那张有坛城残片和微胖男人侧脸的照片,进度显示是在中断前一刻传完的。
      “怎么样?”央金问。
      “传出去一部分,关键信息也说了。”段妍筝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希望能有用。”
      就在这时,屋外的卡车发动机声忽然停了。顿珠老人匆匆推门进来,脸色严峻:“有车来了!两辆,从西边过来的,速度很快!”
      三人迅速冲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果然,公路西边尽头扬起雪尘,两辆深色越野车正飞速驶来。
      “不是养路队的车。”顿珠老人沉声道,“你们快藏起来!”
      他目光在屋里一扫,迅速走到床边,用力掀开老旧地毡,露出下面一块带着铁环的木板。拉起铁环,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露出来,土腥味混合着腌菜味涌出。
      “这是以前挖的菜窖,很久没用了。快下去!”顿珠催促。
      没有时间犹豫。央金率先下去,段妍筝紧随其后。顿珠将地毡重新盖好,把床推回原位,然后快步走到炉边,拿起抹布,慢悠悠擦拭桌子。
      地窖里一片漆黑,狭窄低矮,两人只能蜷缩蹲坐。上面传来车辆驶近、刹车、开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敲门声。
      门开了。传来几个男人生硬的汉语问话声,间杂着顿珠老人磕绊的汉语回答。
      “……有没有看到两个女人?一个藏族,一个汉族,很狼狈……”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没见到外人……”
      “……搜!”
      脚步声在头顶走动,柜门被拉开,椅子被挪动。段妍筝和央金紧紧靠在一起,屏住呼吸,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黑暗中,她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身体因紧张而微微的颤抖。
      上面传来翻找的声音,有人似乎走到了床边。段妍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央金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过来,紧紧握住了段妍筝的手,那手心里全是冷汗,却异常用力,像一个无言的安抚和承诺。
      万幸,那些人没有发现床下的秘密。搜索似乎没有结果。
      “……老家伙,要是说谎,有你好果子吃!”
      “……真的没看见……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车门关闭,引擎发动,车辆驶离。
      地窖里依然死寂。两人依旧不敢动,不敢出声。直到过了很久,头顶传来木板被挪动的声音,光线漏了进来。
      顿珠老人的脸出现在洞口,他做了个“安全”的手势,将她们拉了上来。
      “走了。”顿珠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但他们可能会再来,或者去别处找。你们不能久留。”
      他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旧帆布包,开始往里装东西:几个饼子,一包盐,一小块酥油,还有一小盒火柴和一把小刀。“带上这些。沿着公路往东走,大概七十公里,有个兵站,那是最近的、可能有安全保证的地方。”
      他将帆布包递给央金,又拿出两个旧军用水壶,灌满热水。“卡车油不多了,开不了多远,反而显眼。你们走路,目标小。记住,尽量走公路下风处的雪沟,避开路面。”
      段妍筝和央金接过东西,不知该如何感谢这位萍水相逢、却冒着巨大风险帮助她们的老人。
      “顿珠叔叔……”央金的声音哽咽了。
      老人摆摆手,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们:“走吧。活着出去,把该做的事情做了。你阿爸……会为你骄傲的。”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背上帆布包,揣好水壶,推开房门,再次投入外面寒冷而危险的世界。
      离开道班一段距离后,她们按照顿珠老人的嘱咐,离开公路,下到路旁的积雪沟壑中行走。天色渐暗,寒风又起。
      疲惫、伤痛、寒冷、以及刚刚经历的巨大紧张和诺布牺牲的悲痛,此刻仿佛才真正席卷而来。段妍筝觉得自己的腿像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央金的步伐也越来越沉重,呼吸粗重。
      终于,在翻越一道冰坎时,段妍筝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再也爬不起来了。不是因为摔得多重,而是力气真的耗尽了。
      央金踉跄着过来扶她,却发现自己也几乎脱力,两人一起跌坐在冰冷的雪沟里。
      寒冷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骨头缝里。黑暗迅速笼罩,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惨淡的天光。前路茫茫,七十公里,在她们现在的状态下,近乎天文数字。绝望,像这夜色一样,无声无息地弥漫。
      她们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蜷缩在一起,分享着彼此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帆布包里的饼子硬得像石头,水壶里的水也迅速变凉。
      沉默中,段妍筝感觉到央金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震颤。她想起诺布最后的叫声,想起他佝偻着跑向绝壁的背影,想起那声隐约的枪响。
      “央金……”她轻声唤道。
      央金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抽动起来。
      那个在枪口前冷静果决、在风雪中坚毅领路、在绝境里永不放弃的女人,此刻,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点点脆弱,为那位像父亲一样看着她长大、又像兄长一样为她牺牲的老人。
      段妍筝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揽住了央金颤抖的肩膀。没有言语,只是这样静静地揽着。
      央金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冰凉而细密。段妍筝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入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央金没有抗拒,反而像终于寻到堤岸的河流,将全身的重量倚靠过来,额头抵在段妍筝颈窝。那里皮肤温热,带着逃亡留下的尘土与血汗气息,却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暖源。
      过了许久,央金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没有抬头,但身体微微向段妍筝的方向靠了靠,仿佛在汲取支撑。
      “我们会活下去的。”央金的声音从段妍筝颈窝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硬度,“为了所有没能活下去的人。”
      “嗯。”段妍筝用力点头,尽管央金看不到,“我们会把一切公之于众。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寒风掠过雪沟,卷起细碎的雪沫。央金缓缓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里看向段妍筝。黑暗中,她们的眼睛是唯一的光源——央金的深褐近黑,像沉静的湖;段妍筝的浅琥珀色,像冰层下未熄的火。脸上都带着冻伤、擦痕和疲惫的印记,脏污不堪,却在此刻有种奇异的、不容亵渎的真实。
      “段妍筝。”央金叫她的全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每个字都砸在心上,“如果我撑不到……”
      “没有如果。”段妍筝打断她,手指抬起,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雪水粘住的乱发,“我们会一起撑到。”
      她的指尖停在央金冰凉的脸颊上。央金没有躲闪,只是望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未竟的血仇,沉重的使命,一路奔逃的生死相依,还有此刻从绝望裂缝里生长出来的、无法再忽视的某种牵绊。
      段妍筝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更汹涌的东西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看着央金干裂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那唇形其实很好看,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依然能看出天生的、柔和的弧度,只是此刻被风霜和苦难刻上了细密的裂痕,像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纹路。
      她的美,从来不是都市橱窗里那种精致的、易碎的陈列品。她的美是土地的美——是羊卓雍措湖水在月光下泛起的碎银,是冈仁波齐雪线上终年不化的皑皑,是荒原上倔强生长的荆棘开出的带刺的花。是历经刀劈斧凿、火烧冰冻后,依然保持着内在结构与纹理的岩石的美,是伤痕累累、却因此更加清晰有力的生命脉络的美。
      段妍筝看着那双盛满苦难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看着这个将自己从死亡边缘一次次拉回、又与自己一同坠入更深的黑暗与光明的女人。
      然后,她吻了她。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甚至称不上一个合格的吻。它仓促、生涩,带着冰雪的寒意和血腥的铁锈味,是两个在绝境边缘几乎失去一切的人,用仅存的、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与温度。唇瓣冰冷而粗糙,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轻微地战栗了一下,像触电,又像终于找到了某种遗失已久的拼图。
      吻很短暂,短暂到像是错觉。分开时,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呼吸交缠,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央金的手指缓缓抬起,抚上段妍筝同样冰冷的脸颊,拇指极轻地擦过她唇角,那里或许沾着一点彼此的血或泪。她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段妍筝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哑,却重如千钧。
      没有更多言语。不需要。这个吻本身就是誓言,是确认,是黑暗寒夜里劈开绝望的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
      她们在寒冷和疲惫中,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半昏半醒。意识模糊中,段妍筝感觉到央金的手摸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冰冷,但紧紧交扣,不留一丝缝隙。
      远处,道班的方向,再没有车灯亮起。
      只有风雪,永不止息的风雪,覆盖着足迹,也覆盖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罪恶与牺牲、等待与希望。
      她们握紧彼此的手,闭上眼睛,在彼此的体温和那个短暂却滚烫的吻留下的印记里,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等待黎明,等待继续前行。
      前路依然漫长,黑暗依然浓稠。
      但她们唇间的温度,和掌心相扣的力量,是此刻唯一的光,也是唯一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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