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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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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市局缉毒支队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水痕，把窗外的霓虹切成支离破碎的色块。顾西洲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缩，才后知后觉地捻灭在烟灰缸里。玻璃映出他清瘦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下的乌青像被墨浸透的棉絮，藏着三天未眠的疲惫。
“顾队，省厅那边来人了。”门口传来年轻警员小张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西洲没回头，指节敲了敲桌面摊开的卷宗。上面是近三个月来“幽灵”新型毒品在本市蔓延的线报，每一份都像被猫爪挠过的纸，关键信息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受害者名单。“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雨夜里特有的湿冷气息。顾西洲终于抬眼，视线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时，他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堪堪稳住。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前，却丝毫不显狼狈。他身形挺拔，五官清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深潭，望不见底。
“顾队长，好久不见。”苏慕言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五年光阴，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
顾西洲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五年前西南边境那场缉毒行动的画面突然砸进脑海——漫天黄沙里，苏慕言穿着同色系的作战服，转身时战术靴踩碎了地上的空弹壳，阳光在他侧脸投下的阴影，和此刻灯光在镜片上反射的光斑，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省厅调我过来，协助‘幽灵’案的侦破。”苏慕言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指尖在封面轻轻一点，“接下来，请多指教。”
顾西洲盯着那份文件，封面上“苏慕言”三个字的签名笔锋凌厉，和他记忆里最后一次在行动报告上看到的签名，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他知道，那最后一份报告的末尾，还附着一张未公开的伤情鉴定——苏慕言左臂中枪，神经损伤，从此再不能用枪。
“指教谈不上。”顾西洲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苏顾问是专家，我们支队庙小，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
他刻意加重了“顾问”两个字，像在提醒彼此，如今的苏慕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和他背靠背抵挡住毒贩反扑的狙击手。
苏慕言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推了推眼镜：“先看看目前的线索吧。我听说，你们抓到了一个下线？”
“在审讯室。”顾西洲转身走向门口，“嘴硬得很，审了两天，只吐了个代号‘老鬼’。”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被铐在椅子上的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顾西洲按下通话键，里面传来审讯员的声音：“陈三，再不说实话，你老婆孩子……”
“别碰她们！”男人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苏慕言忽然抬手按住顾西洲的肩膀，阻止了他想说什么的动作。“让他安静五分钟。”他低声说，目光落在男人颤抖的左手上。
顾西洲皱眉，但没挣开。他能感觉到苏慕言的指尖很凉，隔着薄薄的衬衫，像有冰粒在皮肤上游走。五年了，这个人好像一点都没变，总能在最混乱的时候，找到最奇怪的突破口。
五分钟后，苏慕言按下通话键：“陈三，你左手指节上的茧，是长期握手术刀磨出来的。你以前是医生，对吗？”
玻璃那头的男人浑身一僵，猛地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玻璃看到外面的人。
“你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上个月刚在市一院做了手术。”苏慕言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主刀医生姓李，对吧？”
陈三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西洲猛地转头看苏慕言，眼里满是震惊。这些信息，连他们的档案库里都没有详细记录。
苏慕言却像没看到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老鬼’用你女儿的后续治疗费威胁你，让你帮忙运送‘幽灵’。但你不知道，他早就断了给医院的汇款。”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波澜，“昨天下午，你女儿的监护仪停了三分钟。”
“不——！”陈三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我说！我说！老鬼在码头仓库！今晚十点，有批货要进来！”
审讯室里的动静还在继续，顾西洲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看向苏慕言，对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看着窗外的雨幕，侧脸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一幅被雨水洇开的水墨画。
“你怎么知道这些？”顾西洲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慕言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顾西洲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查过。”他轻描淡写地说，“在来之前。”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也敲在顾西洲的心上。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同样下雨的夜晚，苏慕言躺在手术台上，血浸透了白布，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守在外面，听着雨声和仪器声交织在一起，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
那时他以为，他们之间隔着的是生死。
现在才明白，原来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难跨越。像此刻窗外的雨，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五年光阴，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隔在两岸的雪。
“准备行动。”顾西洲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通知下去，九点集合，突袭码头三号仓库。”
苏慕言没动，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雨夜里，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而隐藏在阴影里的毒网，才刚刚开始颤动。他们的重逢，是这场风暴的序幕，还是另一场更漫长的对峙的开端？无人知晓。只有那雨，还在下着，仿佛要洗尽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