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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清明雨 ...

  •   清明的雨总是带着凉意,细密地打在孤山公墓的石阶上,濡湿了顾西洲的裤脚。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上还沾着水珠,像没擦干的眼泪。

      苏慕言的墓碑在一片松柏林里,不算起眼,却被打扫得很干净。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眉眼弯弯,是他刚入队时拍的,那时还没经历后来的刀光剑影,眼里的光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

      顾西洲蹲下身,把白菊放在墓碑前,指尖拂过冰冷的石面,擦去照片上的雨痕。“今年来得早了点,队里没什么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小张升副队了,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你要是在,肯定比他做得好。”

      雨丝落在他的发梢上,带来湿冷的触感。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锡罐,倒出半杯酒,沿着墓碑淋下去,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雨里散开。

      “你以前总说我喝酒没节制,现在没人管了,倒也喝得少了。”顾西洲笑了笑,自己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凉,“技术科新弄了批狙击枪,改装得比你当年用的还顺手,可惜没人能把它们用到极致了。”

      墓碑上的照片沉默地看着他,像在认真听。顾西洲想起最后一次见苏慕言的样子——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跟他开玩笑,说“等我好了,教你打移动靶,上次你输我的那顿饭还没兑现”。

      那顿饭,终究是兑不了现了。

      雨下得密了些,顾西洲从包里拿出块布,仔细地擦着墓碑边缘的刻字。“苏慕言 1995-2023 缉毒英雄”,每个字都刻得很深,是他亲手盯着石匠凿的,生怕岁月把它们磨平。

      “沈慕宇出来了,在汽修厂当学徒,手艺还行。”他继续说着,像在汇报近况,“前几天来看你,没敢跟你说话,就蹲在这儿哭了半天,跟个孩子似的。”

      其实沈慕宇来的那天,顾西洲就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曾经桀骜的少年,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个躬,嘴里反复说着“哥,对不起”,雨把他的肩膀打透了,他也没动。

      顾西洲知道,有些歉意,只能对着冰冷的墓碑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弹壳做的书签,上面刻着一朵玉兰花,是去年清明后刻的。“办公室窗外的玉兰开了,比往年旺。”他把书签放在照片旁边,“知道你喜欢这个,留着做个伴。”

      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其他扫墓人的脚步声。顾西洲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那人的笑容在雨雾里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地印在他心里。

      “队里还有事,我先走了。”他拍了拍墓碑,像拍着老朋友的肩膀,“下次来给你带草莓,你爱吃的那种,酸甜口的。”

      转身下山时,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石阶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顾西洲走到半山腰,回头望了一眼,松柏林里的那抹白色格外显眼,像落在绿毯上的雪。

      他忽然想起苏慕言临终前说的话:“西洲,别总想着过去,春天快来了。”

      是啊,春天快来了。山脚下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风一吹就像起伏的浪。顾西洲摸了摸口袋里的弹壳——那枚刻着“西”字的弹壳,被他磨得光滑温润,带着体温。

      有些离别,不是终点。就像这清明的雨,会停;就像这孤山的风,会带来春天的消息;就像那个永远停留在照片里的人,会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里。

      顾西洲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墓碑前的白菊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书签上的玉兰花,仿佛也染上了阳光的温度。

      远处的城市渐渐苏醒,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那些被守护的人间烟火,正是对长眠者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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