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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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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变成了雪,洋洋洒洒地落在缉毒支队的楼顶,给灰色的水泥地覆上了一层薄白。顾西洲坐在病床边,看着苏慕言缠满绷带的左臂,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敢碰——医生说,子弹打碎了骨头,就算愈合,这只手也很难再握枪了。
“别对着我叹气,像个老头子。”苏慕言的声音很轻,带着麻药过后的沙哑,“我还没死呢。”
顾西洲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先热了。三天前的仓库突袭,苏慕言替他挡了那颗子弹,倒下时还攥着他的手腕,说“别追,有诈”。后来才知道,那间仓库的墙壁里藏着炸药,若不是苏慕言把他推开,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两具尸体。
“李锐抓到了。”顾西洲拿起一个苹果,削皮的动作有些笨拙,“在他的老巢搜出了‘幽灵’的母本,案子结了。”
苏慕言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白:“周明远呢?”
“自杀了,在牢房里。”顾西洲把苹果切成小块,“手里攥着你姐姐的照片,跟假赵勇身上那张一样。”
苏慕言没说话,只是闭上眼。顾西洲知道他又想起了往事——五年前姐姐一家惨死,他抱着姐姐的骨灰在雪地里站了一夜,第二天就递交了调去边境的申请,像在给自己判流放。
“等你好点,我们去看看你姐姐。”顾西洲把果盘推到他手边,“我查过了,她的墓地在城郊的公墓,风景很好。”
苏慕言睁开眼,眼里蒙着层水汽:“西洲,我是不是很没用?”
“说什么胡话。”
“连枪都握不住了,还算什么狙击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若不是我胆小,姐姐也不会……”
“跟你没关系。”顾西洲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涩,“是那些人的错,不是你的。”
他想起苏慕言姐姐的笔记本,最后几页写着“慕言还小,不能让他卷进来”,字里行间全是护犊的温柔。这个世界上最疼苏慕言的人,从来都不怪他。
雪下了三天三夜,停的时候,苏慕言能下地走路了。顾西洲扶着他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他走得很慢,左臂吊在胸前,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却咬着牙没吭声。
“慢点。”顾西洲想停下来,却被他按住手。
“没事。”苏慕言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长椅上,“你还记得吗?刚入队那年,你在这里教我系鞋带。”
顾西洲当然记得。那时候苏慕言刚满十八,穿着不合身的警服,鞋带总系成死结,他蹲在地上教了三遍,最后没忍住笑他“笨得像头熊”。
“那时候你总嫌我慢。”苏慕言笑了,眼里的阴霾散了些,“现在轮到你等我了。”
“我等你一辈子都行。”顾西洲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妥,耳根有些发烫。
苏慕言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指着枝头的麻雀:“你看,它们不怕冷。”
出院那天,顾西洲去收拾东西,在苏慕言的枕头下发现一个笔记本,是他常用的那个,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人,一个背着枪,一个挥着手,背景是漫天的雪。旁边写着一行字:“西洲,别为我难过,雪化了就是春天。”
顾西洲把笔记本放进兜里,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
苏慕言回了趟旧居,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铁盒,里面装着姐姐的照片和一枚弹壳——是五年前边境行动时,他替顾西洲挡枪后留下的,上面刻着个小小的“西”字。
“这个给你。”他把弹壳递给顾西洲,“留个念想。”
“说什么傻话。”顾西洲攥紧弹壳,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你要亲自把它还给我。”
苏慕言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苏慕言发起了高烧,伤口感染引发了败血症。抢救室外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顾西洲守在外面,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天色泛白,医生才走出来,摘下口罩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顾西洲没哭,只是走到病床前,看着苏慕言安静的脸。他的左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像是还在扣动扳机。顾西洲把那枚刻着“西”字的弹壳放进他手里,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雪快化了。”他低声说,“我替你看春天。”
葬礼那天,天放晴了。小张抱着苏慕言的遗像,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笑得干净,像从未经历过黑暗。顾西洲站在墓碑前,把那本笔记本放在墓石上,封面的雪地里,两个小人依旧并肩站着。
后来,顾西洲辞去了缉毒队长的职务,调去了档案室。每天整理旧案宗,看到苏慕言的名字时,就会停下来,摸一摸兜里的弹壳。
有人问他,后悔吗?
他总是摇摇头。
有些伤口,注定要带着一辈子。就像那年深秋的雪,落在心上,融成水,又结成冰,却在最冷的地方,藏着永不熄灭的光——那是苏慕言替他挡住的子弹,是他留在弹壳上的温度,是雪化后,终将到来的春天。
只是那个春天,再也没有人和他一起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