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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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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记得离开北方那天,沈阳远郊的县城飘着细雪,风卷着枯树枝桠打在窗上,呜呜的像谁在低声叹。那时候我刚拿着脑肿瘤的诊断书走出医院,纸页被指尖攥得发皱,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往心里钻,母亲红着眼眶拍我的肩,说去韩国治,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天安还有亲戚能搭把手。
我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走这么远的路。先坐三个小时颠簸的长途汽车,车身晃得人头晕,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低矮平房、茫茫田野,渐渐变成陌生的高楼轮廓,再辗转到机场,第一次坐上飞机时,耳朵里嗡嗡作响,看着云层在脚下铺成棉絮,心里又慌又空——那是我长到十几岁,第一次离开生我养我的小城,去往一个早听母亲念叨过,却从未真切触及的国度。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转瞬即逝,首尔的机场大得吓人,人来人往,各色皮肤的人擦肩而过,耳边满是流畅的韩语,播报声、交谈声交织成海,我听得懂那些字句里的匆忙与温和,却还是攥着母亲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幼兽,连呼吸都放轻。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这座城繁华得太过疏离,连风里都裹着异乡的气息。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首尔的模样,便又跟着母亲坐上大巴,一路往天安去,直到车窗外的风景渐渐放缓,高楼变成错落的民居,路边偶有老人坐在长椅上用方言闲谈,心里那股慌乱才稍稍平息。
初到天安的日子,一切都是新鲜的。陌生的街道,飘着参鸡汤香气的小店,往来行人颔首问好时温和的语调,还有路边开得正好的金达莱,都让我忍不住驻足打量。我听得懂摊主笑着吆喝“어서 오세요”,听得懂邻居阿姨关切问“처음오셨어요”,语言从不是隔阂,可心底那份因疾病而来的惶恐,还有背井离乡的茫然,总像根细刺,轻轻扎着心口,夜里躺在床上,总想起北方小城的暖炕,想起冬日里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白烟。
直到遇见他。
那是在医院的走廊里,他刚从诊室出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的长相算不上惊艳,甚至说不上好看——短发剪得利落干脆,发间却掺着几缕醒目的白发,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桀骜;鼻梁微微有些塌,却丝毫不见笨拙,反而添了几分憨气;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没有朝鲜族常见的三角眼,而是一双宽大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带着几分不驯的锐利。他的身高不过寻常,站在人群里算不上出众,可周身那股劲儿,却让周遭的一切都瞬间失了色。
我听见他跟护士怼话,语气冲得很,“그렇게하면안돼,按我说的来”,明明是叮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路过等候区时,有人不小心撞了他,连声道歉,他却只是挑眉,丢下句“조심해”,脚步都没停,那份随心所欲的模样,半点不见旁人的拘谨。他性子算不上温和,甚至有些高傲自大,说话直来直去还带着几分嘴毒,做事更是由着性子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哪怕有人在身后小声议论“성격이참강하네”,他也全然不顾,依旧我行我素,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偏偏就是这份不受任何束缚的鲜活,这份坦荡张扬的棱角,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直直撞进了我荒芜又灰暗的心底。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过,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发间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跳得又快又重,连呼吸都忘了。我甚至听得清自己心里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是他,就是他了。
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他不算完美,眉眼寻常,身高普通,性子甚至带着几分让人招架不住的尖锐,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他,让我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那一刻我便知道,有些心动,从遇见的第一眼就注定了。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这份始于初见的倾心,会变成一场漫长又孤寂的暗恋,而他那样耀眼又自由的人,从来都只会是我生命里,那个遥不可及、永远不可能的人。
只是北方的雪还在梦里飘,天安的风还在吹着心事,那些关于他的细碎瞬间,早已和故土的旧时光缠在一起,成了往后余生,念念不能忘的印记——就像我总念着北方的旧,也总念着天安遇见的他,岁岁年年,从未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