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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方的冷漠 ...

  •   北方春日的风还裹着残冬的寒,教室玻璃窗蒙着层薄灰,阳光透进来也暖不起来。数学老师的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公式密密麻麻爬满黑板,我攥着笔的指尖泛白,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细针在里头反复扎,眼前的字渐渐晃成一片虚影。

      那时我还在沈阳远郊的县城中学,没查出脑瘤,只总莫名头晕乏力。我性子闷,不爱说话,在班里向来是不起眼的影子,课间同学们扎堆聊八卦、扔沙包,没人会留意我缩在座位上揉太阳穴的模样。

      眩晕感来得又急又猛,比往常都凶。我想撑着课桌起身,腿却软得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黑,连人带椅摔在地上——哐当一声,打破了教室的喧闹。

      哄笑声瞬间炸开,紧接着是桌椅挪动的窸窣声,是同学们下意识往后退的动静。我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胳膊肘磕得火辣辣疼,视线里全是各色鞋尖,围成一圈却没人肯弯腰。议论声清晰得刺耳:
      “又装不舒服?体育课偷懒惯了”
      “离远点吧,谁知道啥毛病”
      “本来就怪兮兮的,整天蔫头耷脑的”
      有人捂嘴笑,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干脆转头不理,那份凉薄像北方的寒风,刮得我鼻尖发酸,咬着唇想撑起来,脑袋却更晕,指尖攥得满手灰尘。

      老师慌慌张张跑过来,小心碰了碰我的胳膊:“快,给你妈打电话!”我迷迷糊糊报出手机号,心里揪着慌——妈妈身子不算硬朗,最疼我,又最经不起吓,肯定要急坏了。

      没等多久,教室后门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妈妈。她头发乱着,外套扣子都扣错了,想来是接到电话就往学校冲,连路都没顾上好好走。看见趴在地上的我,她脸唰地白了,快步蹲下来,手抖着扶我,声音都颤了:“妩缘!咋摔地上了?是不是头又晕了?”

      她的手暖乎乎的,却抖得厉害,扶我后背的力道轻得像怕碰碎我,眼底的惊惶快溢出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妈没事,就是有点晕”我小声说,她却没听进去,一边帮我捋乱发,一边急得掉眼泪:“都怪妈,早该带你去大医院查查!光顾着家里那点事,没盯紧你身子!”

      周围的议论声还没停,妈妈却半点没理会,只紧紧搂着我,把我的手揣进她衣兜暖着,轻声哄:“别怕,妈带你去医院,查了就放心了,啊?”她的怀抱很暖,却一直在抖,想来是刚才那一眼,真把她吓狠了——她这辈子最疼我,我丁点不舒服,她都要揪心好久。

      老师帮我收好书包,妈妈谢过老师,扶着我慢慢走。走廊里的风更凉,妈妈把我往她身边拢了拢,一路絮絮叨叨:“是不是早就晕了?咋不跟妈说?是不是怕妈担心?傻孩子,你身子不好,妈才最担心啊!”

      走出校门,北方的风卷着沙尘扑过来,妈妈下意识挡在我身前。我看着她鬓角悄悄冒出来的白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涩——我早该好好照顾自己,不让她受惊又忧心的。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场晕倒只是开端,不久后我会拿到脑瘤诊断书,跟着妈妈跨越山海去韩国治疗,更不会预见,在遥远的天安,会遇见那个短发带白、性子张扬的人,让我把心动藏了一辈子。

      风刮过路边的枯树,枝桠晃了晃,妈妈扶着我慢慢往医院走,阳光落在我们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点茫然。我攥紧妈妈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再让妈妈受惊吓了。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转动,往后的颠沛、牵挂、心动与怅惘,都在这场春日的猝然晕倒里,悄悄埋下了伏笔。

      妈妈扶着我拦了辆三轮,车斗颠得人骨头疼,她全程把我搂在怀里,一遍遍摸我额头:“忍忍,到医院就好了”。

      县医院大门斑驳,一进门就是呛人的消毒水混着药味,妈妈扶我直奔挂号处,手抖着递身份证,声音发紧:“同志,挂神经内科,我闺女晕倒了,总头晕!” 挂号员飞快打单,指了三楼:“上去排队,诊室最里头”。

      三楼走廊窄,长椅上坐满了人,妈妈怕我站不稳,扶我先坐下,自己攥着单子挤到队尾,眼睛还黏在我身上,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轮到我们时,医生问了晕的次数、有没有恶心,捏着我手腕看了看眼底,眉头微蹙:“先抽血查血常规,再去做个脑部CT,排除下问题”。

      妈妈赶紧接了单子,扶我往化验室走。抽血时我攥着妈妈的手,针头扎进去的疼比不上心里的慌,妈妈却攥得更紧,轻声哄:“不疼不疼,抽完就好了”。护士抽完血,叮嘱两小时取结果,妈妈把单子折好揣进内兜,又扶着我往CT室挪。

      CT室门口冷,妈妈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等叫到我名字,她想跟着进去,被护士拦了,只能站在门口踮脚望,直到我出来才松口气,伸手摸我脸:“里头凉不凉?没难受吧?”

      折腾到午后,血常规结果先出来,数值没大问题。可CT片递到医生手里时,他对着灯看了好久,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含糊:“片子上看,颅内好像有个阴影,边界不太清,暂时没法确诊是啥”。

      妈妈的脸瞬间又白了,抓着医生的胳膊急问:“阴影?是啥毛病啊?严重不?” 医生摆手让她别急:“不好说,县城设备有限,看不清楚,要么再观察,要么赶紧去沈阳大医院,或者去更专业的地方查,别耽误了”。

      “没法确诊”四个字像块石头砸下来,我脑袋嗡嗡响。妈妈扶着我手的力道猛地加重,指尖冰凉,却强撑着镇定,谢过医生,扶我慢慢走出诊室。

      走廊里的风更凉,妈妈没再絮叨,只紧紧牵着我的手,脚步有些沉。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飘,心里忽然明白,这场头晕,从来不是小毛病,而我们平静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从医院回家,妈妈没心思做饭,热了剩粥草草垫了两口,便坐在炕沿上对着CT片发呆,指尖反复摩挲片子上那片模糊的阴影,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红着眼眶坐到我身边,语气笃定得没半分犹豫:“妩缘,咱去韩国治。妈当年乳腺癌就是在那边看好的,医生医术好,设备也先进,肯定能查明白你的病。”

      我愣了愣,韩国于我而言,是只在妈妈嘴里听过的遥远地方,可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又想起医生那句“别耽误”,终究点了头。

      接下来的日子,全是有条不紊的奔波。妈妈先托韩国当年的主治医生帮忙联系医院,又揣着户口本拉着我往县城派出所跑,办身份证补办、护照申请,填表格时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却没了往日的慌乱,只说“钱不是问题,咱只要最快办好”。派出所的人问起缘由,她红着眼说孩子看病要紧,语气里满是急切。

      等护照下来,又忙着办签证。妈妈翻出当年治疗乳腺癌的病历单、医院证明,还有家里的资产证明,一遍遍核对材料,怕少了一样耽误时间。那段日子,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联系韩国的公寓和陪护,夜里还在灯下整理要带的衣物,嘴上总念叨“那边冷不冷”“东西带够没”,却半点不提自己熬夜的疲惫。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背好像也更弯了些,心里又酸又涩,想帮着做点什么,却被她按回炕上:“你好好歇着,养足精神,妈来就行,别操心。”

      县城到市里的签证中心来回要坐两小时大巴,妈妈跑了三趟才把材料递齐,每次回来都风尘仆仆,却总先笑着跟我说“快了,再等等就好”。

      等签证批下来的那天,妈妈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坐在炕沿上抹了好久的眼泪,嘴里反复说“能去了,终于能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这般喜极而泣。

      收拾行李时,她把我的厚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看着炕头堆起的行李,我忽然意识到,这场远赴异国的治疗,不仅是为了我的病,更是妈妈赌上所有的期盼。

      出发前一晚,妈妈把家里的门锁好,又回头看了看老屋,眼神里满是不舍,却还是攥紧我的手:“没事,等你好了,咱再回来。”

      北方的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凉意,可妈妈的手却暖得发烫。我知道,从踏上韩国土地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会彻底转向未知,却没想过,那场跨越山海的奔赴里,会藏着一场猝不及防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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