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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又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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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的梅雨季总来得猝不及防。
公寓落地窗被雨幕糊成一片灰，风裹着潮气钻过窗缝，卷得纱帘晃出细碎的褶皱。许妩缘蜷在沙发里敲小说结尾，指尖刚落在“春日的风终于吹化了积雪”那行字上，右膝忽然窜起一阵锐痛——不是往常复诊后那点酸沉，是像有根烧红的针，顺着骨缝往骨髓里扎。
她咬着牙想蜷起腿，痛感却顺着膝盖爬满整条右腿，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颤。屏幕上的文字晃成模糊的光斑，她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刚直起身就摔回软垫里，额头撞在茶几角上，闷响混在雨声里，轻得像落进泥里的雪。
手机在地毯上震了第三遍，是国内编辑催稿的消息。许妩缘盯着那行“读者都在等你更新啦”，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细碎的呜咽。她摸过手机拨通急救电话，韩语说得磕磕绊绊：“顺天乡医院……腿疼，动不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雨幕时，她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晶灯，忽然想起北方小城的冬天——那时她还没查出脑瘤，裹着母亲织的毛线裤蹲在雪地里堆雪人，裤脚浸了雪水也不肯起，晚上腿冻得发麻，母亲就把她的脚揣进怀里焐，说“女孩子家家，冻坏了要疼一辈子”。
原来有些话，是会一语成谶的。
急诊室的消毒水味比神经外科的更冷。
许妩缘被推上床时，右腿已经肿得发亮，护士掀开她的裤腿，倒抽了口气：“这都肿成这样了才来？”她偏过头盯着走廊尽头的指示灯，没说话——她早该习惯疼痛的，从脑瘤的偏头痛，到后来的焦虑失眠，疼像是刻进骨血的烙印，只是这次，疼得太清醒。
“类风湿关节炎。”
郑基阵教授推了推眼镜，指尖落在CT片上那片模糊的阴影里：“双侧膝关节滑膜增生，关节腔积液，应该是长期受凉加免疫紊乱诱发的——你之前是不是经常冻着？”
许妩缘攥着病号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她想起北方小城没有暖气的冬天，想起赴韩时在机场熬的那夜，想起天安公寓里总忘了关的窗——那些被她忽略的“冷”，终于在骨头上结了痂，又被这场雨泡得发了脓。
“治得好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只能控制，没法根治。”郑基阵的笔在病历本上顿了顿，“按时吃抗风湿药，别受凉，别劳累——你还年轻，好好养能维持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四个字像针，又扎了她一下。她的“正常”，早就被脑瘤碾碎在韩国的医院里，被母亲的新家庭推远在公寓的门后，现在连“站着走路”这点侥幸，都要被关节炎攥在手里。
推她回病房的护士在走廊里小声议论：“又是那个神经外科吴教授的病人吧？之前脑瘤刚好转，怎么又得这病……”
许妩缘盯着天花板的方格吊顶，忽然笑了。原来她在这家医院的标签，是“吴赫阵的病人”——这是她和他，唯一能被旁人关联起来的身份。
公寓的窗帘再也没拉开过。
许妩缘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右腿的疼一阵轻一阵重，像有只手攥着她的骨头来回碾。床头柜上堆着抗风湿的、治失眠的、稳定情绪的药，花花绿绿的药片堆成小丘，她攥一把塞进嘴里，连水都懒得喝，药片在喉咙里卡出涩味，像吞了把碎玻璃。
编辑的消息从“催稿”变成“你还好吗”，粉丝在直播间刷满了“等你回来”，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世界就只剩雨打窗户的声音。她开始不洗澡，不梳头，窝在沙发里翻过去的病历本——吴赫阵写的字像他的人，笔锋锐利，却在“注意保暖”那行，多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吴医生，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她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窗外的雨停了又下，她开始分不清昼夜，有时看见母亲端着热汤走进来，刚想伸手，人影就碎在阳光里；有时听见吴赫阵在走廊里喊她的名字，她光着脚跑出去，只看见空荡荡的电梯间。
幻觉是温柔的。
她躺在幻觉里，回到初见他的那天——他穿着白衬衫从诊室出来，发间的白发在灯光下晃眼，她站在走廊里，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幻觉里的吴赫阵会停下来看她，会弯腰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病历本，会说“许妩缘，你别总把自己关起来”。
只有这时候，她才敢把“喜欢”说出口。
“吴医生，我喜欢你。”
她攥着枕头的边角，眼泪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想和你一起吃饭，想和你一起走在天安的街上，想你给我查房的时候，能多跟我说两句话……”
可幻觉里的吴赫阵，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诊室，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她的指尖，凉得像一场梦。
粉丝后援会的私信炸了她的社交账号。
“妩缘大大是不是出事了？”“她上次直播说膝盖疼，是不是身体不好？”“有人能联系到她吗？”
许妩缘翻着那些消息，忽然想起自己直播带货时，有个小姑娘说“姐姐你活成了我想成为的样子”。那时她坐在镜头前，画着精致的妆，说“要把生活攥在自己手里”——现在想来，那话像个笑话。
她爬起来坐在电脑前，想敲一句“我很好”，指尖落在键盘上，却只打出“暂停更新”四个字。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忽然看见吴赫阵的朋友圈更新了动态——是一张医院花园的金达莱照片，配文“又开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憔悴的脸。
原来天安的金达莱，每年都会开。原来他的生活，从不会因为她的“疼”停下脚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右腿的疼又翻涌上来，这次她没哭，只是摸着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那是她偷偷拍的，吴赫阵站在诊室门口写病历，阳光落在他发间的白丝上，像撒了把碎星。
“有些喜欢，注定没有结局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窗外的雨又下了，风裹着潮气钻进房间，她裹紧被子，把那张照片按在胸口，像攥着一把快要化掉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