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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锈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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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大的风也是吹不进这间屋子的。
室内是精密的23度,与街上行人瑟缩的寒意隔成两个世界。与外面不同的是,这间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还没到8点,楼道就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隐约夹杂着行李箱轮子咕噜噜滚过的声音。
是新邻居在搬家。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在电梯里到处乱窜,电梯的到站的“叮咚”声一遍又一遍的响着,11层的住民都被迫起了床。
何生对声音一向不敏感,却还是被江嗣的电话吵醒。
他伸手摸上枕头边的手机,努力睁开眼去看清来电人的姓氏,然后精准的按在了挂断键上。
何生的指尖虚虚搭在发烫的额头上,手肘抵着枕头,浑身的骨头像卸了力,连手指都懒得伸直。手机还是传来消息提醒音,几条短信很快覆盖了天气预警。
喉咙里一股锈味,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何生一睡醒就是这种状态,但他从未在意,只觉得是小感冒。
床头柜上散落着几粒布洛芬。旁边,是一袋黑乎乎的土药粉。
是爷爷求来的。
老爷子在世时,不知听信了哪个高人的话,说这能治孙儿的根。那时何生总生病,好得又慢,胡同里便有了风言风语,说是“鬼缠身”。老爷子把这话当了真,也把孙子的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
从此,一碗碗苦汁便没断过。
何生不信这些。但他敬重爷爷。那药,与其说是治病的,不如说是顺着老人心意、喝下去的一份孝心,一份何家虚幻的指望。
他闭上眼,喉间的锈味翻涌上来。
何生艰难的撑起身子,手指撑开,搭在太阳穴上轻揉。刚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又一通电话打来。
是赵洛南。
何生回头瞥了一眼手机,顺手勾了过来。目光停留在屏幕上3秒,一接通,那边便是一阵嘈杂声。
“喂?何生啊。”
何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
“没事儿,问问你怎么样。今天哥几个都在我店呢,你不过来聚聚?”赵洛南的声音很随意,“怎么……”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手机被江嗣夺过。
“喂?!何生,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啊?怎么只接赵洛南的?诶。何生你怎么不说话?”
“不去了。没空。”
声音很低。加上手机传导的压缩,何声的喉咙里像卡了一只青蛙。
江嗣“哼”了一声,又把手机还给赵洛南。
手机是开了免提的,即使手机不贴着耳朵,在场的三位也都能听到。
赵洛南有些无奈的看向蔡阔,想说些什么,又咽回肚子里。
蔡阔也没招了。
但确信的是,何生没死。
三十秒钟过去,双方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何生那边偶尔传来一些窸窣的声音,像是翻身时被子的摩擦,还有暖气呼呼的轰鸣。
“没事我就挂了。”何生的声音闷闷的,像被塑料袋蒙住了头。
“嗯,好。改天聚。”
电话一挂断,何生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他在床上又赖了三分钟,目光虚浮的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鲜红的“99+”像一簇刺眼的火苗。
他才断网五天而已。
满屏的未读消息如瀑布般压下,何生目光涣散地扫过,最终只勉强聚焦,点开了秘书林翰的那一栏。
「8:36」
「小林:何总早好!您今天中午12:00有季度业务复盘会,地点在三楼大会议室,参会部门负责人已通知到位,相关资料我稍后发您邮箱。」
何生撑着床沿,试图站起。一阵尖锐的眩晕却猛地攫住了他,视野边缘瞬间爬满黑斑,耳内嗡鸣如潮。
又是一股铁锈味。
等到那阵失控的黑暗退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床头柜上,那包黑褐色的土药粉静静躺着,旁边是半杯昨晚剩下的水。水杯边缘,似乎有一圈极细微的、未能完全溶解的深色颗粒。
爷爷浑浊而殷切的眼睛,突然在记忆里闪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拉回他的视线。是林翰发来的会议资料。
何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沉寂的疲乏。他点开回复框,缓慢而准确地键入:“照常。”
“叮咚”
门铃声响起,打破了半分安静。
何生拎起洒落在地上的黑色卫衣外套,随意的披了披。
门打开后,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何生愣了愣。
新邻居看到面前这个高大却又疲惫的身影时,也愣了一下。
脸色苍白……眉眼浓密……
明明是一个病秧子,却还是能透出几分骨感美。
何生的眼神很深邃。眼皮泛着病态的青白,瞳孔没什么神采,看人时总要慢半拍才能聚焦,像蒙尘的玻璃珠。
新邻居率先打破这份寂静。虽然觉得有点尴尬,但她还是递上了被细心包装的果篮。
“那个……我是新搬来的,就住你隔壁。今早一直在折腾,扰了大家清静了……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徐梓菲的语气很坚定,像是练了很多次。但是还是能听出一丝颤抖和恐惧。
何生愣了五秒才接过被紫色丝带缠满的篮子,垂了垂头看向眼前这个青涩的女孩。
“谢谢。”
“啊……没事!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也许是何生的沉默推开了徐梓菲的热情,何生刚想开口,就被她的声音堵住。
“那个……我就先不打扰你了!以后请多多关照!”
声音结束。
下一秒,门前只剩下孤独的灭火器。
门关上了,将那声清脆的“多多关照”也关在了外面。玄关重归昏暗,只有电子锁闭合的轻微“咔嗒”声在寂静中扩散。
何生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果篮沉甸甸的,紫色丝带冰凉的触感缠绕在指间。女孩眼中那抹快速掩藏的恐惧,像一枚生锈的针,在他混沌的知觉里刺了一下,很轻微,却留下一个确凿的痛点。
她怕什么?
怕他这个一脸病容、沉默异常的邻居?
怕这屋子难闻的气味?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将果篮随手搁在换鞋凳上,转身时眩晕再次攫住他,比之前更顽固。他扶住墙,闭上眼等待那片黑潮退去。
喉间的锈味成了常客,他甚至能品出一丝甜腥。
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不是想去,是必须。
这间23度的、充满药味的屋子,此刻像一口精致的棺材。爷爷浑浊的眼睛、水杯边缘可疑的颗粒、还有门外那个女孩干净而畏惧的眼神——所有这些碎片,都在这个早晨变得无法忍受。
他需要一点“正常”的东西,来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和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
工作。
那个他通常逃避的“照常”,此刻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何生缓慢地挪到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青白,眼下的乌黑像是浸透的墨。
他用冷水泼脸,指尖触到皮肤,是异常的干燥和微烫。他避开镜中自己的眼睛,开始机械地洗漱、换上一丝不苟的衬衫和西装。衣物修饰了形销骨立的轮廓,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他特意选了条深色领带,也许能压一压脸上的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