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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观测,从来不是单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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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生复工的消息在淮宁内部不胫而走,但真正需要他亲自过问的事,被林翰压到了最低限度。
下午四点,联合工作组有一场阶段性对焦会。墨屿的人三刻钟后到。
何生提前五分钟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只带了一杯黑咖啡。林翰跟在身后汇报明天的行程,他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落向电梯口那两扇紧闭的金属门。
28楼,总裁专用梯。
这个楼层平时少有人来,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冬日下午稀薄的天光,灰蓝色,沉沉的压在天际线那一端。
电梯门打开时,何生顿了一下。
周叙白站在里面。
他显然也没料到门开时会迎面撞上何生。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来不及收敛的意外——随即恢复成惯常的平稳。
“……何总。”他微微颔首。
何生没说话,迈步进了电梯。林翰识趣地停在门外:“何总,我去确认一下会议室的设备。”
电梯门在林翰恭敬的点头中缓缓合拢。
数字开始跳动。28,27,26……
密闭空间,几立方米的寂静。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除此之外只有两个人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何生站在靠门的位置,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他没有看周叙白,也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挪到对角去。
这个认知,在周叙白的意识里轻轻落下一枚锚点。
他的视线从何生的侧脸移开,落向电梯镜面。那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西装笔挺,像这座写字楼森林里最常见的两种猎物。
只是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在这几立方米的密闭空间里,变得有些模糊。
“肩膀。”
周叙白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何生偏过头。
周叙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不问才奇怪。
“完全好了吗。”他问得很具体,具体到何生知道他问的不是场面话。
何生沉默了几秒。
电梯继续下行。21,20,19……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周叙白没有再追问。
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何生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枚银圈的主人正借着电梯镜面的反射,将他从头到脚“观测”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左肩的位置,停留了比别处多半拍。
然后周叙白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电梯行至15层时,何生忽然开口。
“上周三,”他的声音不高,在电梯的嗡鸣里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城西新节点的数据报告,我看了。”
周叙白侧过脸。
“关于淮宁下周公开议程的三处冗余建议,”何生顿了顿,目光仍落在跳动的数字上,“标注得很细。”
周叙白听懂了。
那封凌晨2:17发出的邮件,何生不仅收到了,不仅看了,而且——
“那份报告,”周叙白的声音平稳,却比平时慢了半拍,“不在联合工作组的例行交付清单里。”
何生没接话。
电梯已经行至7层。5,4,3……
“我知道。”他说。
只有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评价,甚至没有看周叙白一眼。但那三个字本身,就是回答。
他知道那是“额外”的。不是工作范畴,不是商业义务,甚至没有一个正当理由。周叙白花了三个通宵,从冗余数据里筛出那些对淮宁有用、对墨屿无利的信息,用最克制的措辞,在凌晨两点发给他。
没有任何署名,没有任何邀功。只是让他知道。何生知道了。
电梯行至1层,门缓缓打开。
一楼大堂的人声、脚步、咖啡机蒸汽的嘶鸣瞬间涌入,将几立方米的密闭寂静撕开一道口子。
何生迈步向外走。就在他与周叙白擦肩的瞬间,“对了。”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脸。
周叙白也停住了。他看见何生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动作很轻,牵动左肩时仍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凝滞。
那是一个钥匙扣。
银色的,简单的圆环,上面串着一枚样式普通的铜钥匙,齿纹清晰,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是一把全新的、从未使用过的钥匙。
周叙白认出来了。是那日在电影院,从何生大衣内袋滑落、被他拾起、又在第二天委托林翰转交的那把钥匙。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何生将钥匙递到他面前。
周叙白没接。“这是?”
何生看着他,目光很淡。“城西那块地的门钥匙。”他说,“淮宁年初收的旧厂房,墨屿不是一直想进现场做测绘?”
周叙白没说话。他当然知道那块地。城西旧改片区的核心资产,淮宁捂了大半年,墨屿的数据模型推导了十七版,所有的报告都卡在“现场实测数据缺失”这一步。
但他给何生发那封邮件,不是为了换这个。“联合工作组的审批流程,”何生的语气公事公办,“走完还需要两周。”
他顿了顿。“测绘等不起。”
钥匙悬在两人之间。
周叙白低头看着它。齿纹干净,没有被任何锁芯咬合过的痕迹。何生随身带了它多久?从出院那天?还是更早?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谢谢。”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何生已经转身走向旋转门。
周叙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钥匙。大堂的人流从他身侧经过,没有人知道墨屿科技的周总此刻握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他计算中的任何一步。
他把钥匙收进内袋。紧挨着那张从未兑现的早餐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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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白回到墨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二十八层的灯亮了大半。这家从颂时集团拆分出来的科技子公司,继承了老牌企业的沉稳骨架,又被注入了创业公司特有的、不知疲倦的锋利。周叙白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几个还在加班的工程师抬头打招呼,他点头回应,步伐没有停顿。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键盘敲击与低声讨论的细碎声响。
他没开大灯。只亮了桌案上一盏阅读灯,光线收束成锥形,落在深木色的桌面,也落在掌心那枚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钥匙上。
他把它放在灯下。银色的圆环,普通的铜钥匙,齿纹干净利落。他对着光看了很久,指腹慢慢碾过钥匙柄光滑的表面——那里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编号,没有刻字。
只是一把钥匙。一把全新的、从未被任何锁孔接纳过的钥匙。
他把钥匙收进抽屉,和那只已经空了的烟盒放在一起。
屏幕亮起,二十几封未读邮件。他逐一点开、处理、归档。凌晨十二点四十,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重新坐下时,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他点开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附件是一份二十页的数据分析报告,标题只有文件名,正文只有一行:
「淮宁下周公开议程的三处冗余标注,仅供参考。」
没有收到回复。他也没有期待回复。
但此刻,光标在输入区一下一下闪烁,像某种执拗的心跳。他想起电梯里何生说“我知道”时那个侧脸,电梯镜面映出的身影,以及那把钥匙落在掌心时的重量——冰凉的、陌生的、从未属于过任何人的重量。
他什么也没打。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周叙白关掉对话框,打开城西旧厂区的地形图,开始重新推演第十七版数据模型。
那枚钥匙在抽屉里躺着,和它相邻的,是那张被何生拒绝、却被他收留至今的双人早餐券。
它们安静地等待同一把锁。
与此同时,淮宁总部十二楼。
何生也没走。
林翰第三次进来换咖啡,被他一个眼神挡在门外。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正在最深处涌动。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远处一明一灭,地铁末班车正载着最后一批夜归人穿过地底,便利店的灯光在写字楼群脚下连成细碎的光链。
何生的视线越过这一切,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没有名字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他点开附件,那份二十页的报告在平板上铺开。
周叙白的标注习惯他很熟悉。不是那种耀武扬威的“这里你错了”,而是另一种更隐晦的风格。
在冗余数据旁画一个淡灰色的问号,在可行替代方案下方加一行更小的字体,在所有“还可以更好”的地方,轻轻点一下。
像在用铅笔改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答卷。
何生靠在椅背里,右手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扶手。
城西那块地,淮宁捂了八个月。他不是不知道墨屿想要什么,也不是不知道周叙白想要什么。但对方从未开口要过。
只是在凌晨两点,发来一份“仅供参考”的报告。
他今天在电梯里递出那把钥匙时,周叙白问他“这是?”。
那一刻的表情,何生现在闭上眼还能描摹。
不是惊喜,不是得逞。是没有预料到。
这不在他的数据模型里。
何生熄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窗外,远处塔吊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像这座城市永不闭合的眼睑。
凌晨两点,他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周叙白。
他点开。
附件是一份加密压缩包,解压后是城西旧厂区的最新测绘方案——精度比三天前那份更高,工期压缩到常规流程的一半,每一处风险点都标注了应对预案。
正文依然只有一行:
「测绘方案第一版,请何总审阅。」
何生看着这行字。
凌晨两点发来的工作邮件,措辞恭敬,格式标准,落款是“墨屿科技·周叙白”。
只是是发送时间,和他三天前那封一模一样。凌晨两点十七分。
何生没有回复。
他关掉邮件,起身走到窗前。
城市在脚下铺开,三百米之下,还有车在流动,还有人没睡。这座从不休息的城市,每天都在吞吐野心、焦虑、孤独,以及一些无法被数据模型量化的东西。
他想起那把钥匙,想起周叙白接过它时眼底那一瞬间的、没有被及时收敛的意外。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出院后第三天,专程开车去城西,配了那把从未打算送出去的钥匙。
他没有答案。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刻还站在这里,望着同一片夜空。
次日清晨,周叙白推开办公室门时,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素白的纸袋,没有任何标识。他打开。
里面是一只保温杯,杯身通体黑色,磨砂质感,没有任何logo。
周叙白拧开杯盖。咖啡的香气在冬日的晨光里缓缓散开。
是他常点的那家小众烘焙坊的挂耳包。水温正好,没有糖,没有奶。
他端起杯子,站在窗前。
楼下,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地铁口重新涌出人潮,咖啡店前排起队伍。
周叙白喝了一口咖啡。他忽然想起,何生手边那杯黑咖啡,从来不加糖,也不加奶。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喝美式的?
他记不清了。
只是此刻站在二十八楼窗前,握着那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保温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观测,从来不是单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