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喜欢,不需要次次询问 ...

  •   影院的大厅格外空旷宁静。暖黄色的灯光从造型别致的吊灯上洒下,落在深棕色的木质地板上,映出柔和的光晕。屏幕上滚动的放映列表和轻柔的背景音乐,证明着这里的营业状态。
      何生径直走向柜台,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断循环的影片海报和场次信息上。
      周叙白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他线条清晰冷硬的侧脸上,看着他微微仰头专注看屏幕的样子。那苍白的肤色在暖黄灯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釉,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却多了几分易碎感。周叙白的视线在他修长的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了屏幕上。
      “新上的《冰海之心》评价不错,”周叙白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他惯有的平稳音调,“制作精良,视觉效果据说很震撼。何总要不要试试?”
      何生闻言,目光随着他的话语转向旁边一张占据大幅海报位的电影宣传画。深蓝色的背景,一位金发碧眼的欧美女性骑着海豚在惊涛骇浪上飞驰,表情坚毅,身后却追随着一群形态狰狞、仿佛来自深渊的妖魔鬼怪,色调对比强烈,充满奇幻冒险色彩。何生几乎是立刻,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峰,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过于商业化的爆米花特效大片,显然不是他会选择的类型。
      他没有回应周叙白的提议,直接侧过身,对柜台后穿着制服、面带标准微笑的售票员开口道:“两张《无声回响》,最近一场,现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干脆。售票员显然有些意外这两位气质出众的男士会选择这部排片不多、相对小众的文艺悬疑片,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点头,熟练地在电脑上查询:“好的先生,请稍等。《无声回响》下一场在十分钟后,我为您查询座位。”
      周叙白对此并无异议,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随口一提。他踱步到旁边的零食售卖柜台,目光扫过陈列的爆米花、饮料和各式零食模型。他拿起一个展示用的、装着金黄色仿真爆米花的透明亚克力桶模型,在手里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爆米花”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转向何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征询却又随意的意味:
      “何总,要不要买一桶?”他似乎觉得,看电影配爆米花,是一种默认的仪式,哪怕对象是何生。
      何生侧过头,视线从那桶晃动的模型上移到周叙白的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反问道:“我不爱吃甜食。”陈述事实,没有多余的解释,也听不出喜怒。
      周叙白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唇,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又或者,他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并非真的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模型轻轻放回原处,动作依旧从容,随即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手拿起又放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售票员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
      “先生,”售票员抬起头,笑容略显尴尬,看了看面前两位同样气场强大、却关系微妙的客人,小心地询问,“请问两位……是要邻座吗?《无声回响》这一场,现在最佳观影区的中前排已经没有连着的两个空位了,只有……最后排还有两个相邻的座位。您看,是选择后排邻座,还是……换成下一场?或者看看其他影片?”
      没等何生开口,周叙白已经向前半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地对售票员说:“后排邻座。谢谢。”
      他的决定下得迅速而自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何生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或者说,他并不在意坐在哪里。周叙白的心思,那些看似征询实则主导的行为模式,他已然窥见一二。只是此刻,他懒得拆穿,也无意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周叙白熟练地拿出手机付款,二维码扫描的提示音清脆响起。付款完毕,他略一沉吟,还是对售票员补充了一句:“再加一桶爆米花,原味的,谢谢。”
      何生听到,眉梢动了一下,但未置一词。
      取了票,拿着那桶散发着黄油甜香的爆米花,两人走向放映厅。影厅外的走廊更加幽静,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光线骤然变暗,影厅内部的情景映入眼帘。
      与大厅的空旷截然不同,这个放映厅里坐了大约七成的观众,不算爆满,但也绝不清冷。人们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隐约的期待。银幕上正播放着贴片广告,光影流转。显然,这部国外口碑与票房双丰收、揽获18亿佳绩的电影,即使在工作日的下午,也吸引了不少影迷。只有刚刚进场的这两位,与这份热闹的期待格格不入——他们是被一场充满算计与试探的“偶遇”,临时卷入了这个封闭的黑暗空间。
      他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虽然靠后,但幸好位置居中,视野并无遮挡,能将整个银幕尽收眼底。只是最后一排除了他们,只零星散坐着三四个人,与前面相对密集的观众区形成了对比,显得空旷而有些疏离。
      何生率先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脱下大衣,动作间左肩依旧带着谨慎的迟缓。他坐下,深色的西装融入昏暗的光线。他轻轻向后靠进柔软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右臂自然抬起,手肘撑在了两人座位之间那个可以抬起的公共扶手上,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他一贯的、无形的距离感。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中间那个刚刚空出来的扶手,就被一个温热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物体“镇压”了——是周叙白放过来的那桶爆米花。
      金黄色的爆米花堆得冒尖,几乎要溢出来,占据了扶手大半的位置,也微妙地侵入了何生手臂旁的空间。
      何生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桶爆米花上,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将大衣搭在椅背上、准备坐下的周叙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淡淡开口,声音在广告音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总喜欢的东西,没必要次次询问我。”
      周叙白正要落座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何生没什么温度的余光。“什么意思?”他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何生没有看他,反而动手解开了西装最下面的那粒扣子,又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松了松颈间的领带。他侧过脸,正面看向周叙白,黑暗模糊了他五官的细节,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喜欢爆米花,就直接买。”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冷淡的直白,“不用附和我的喜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就事论事,却又隐隐指向更深层的东西——周叙白那些看似礼貌征询、实则步步为营的接近方式。
      周叙白听完,没有立刻反驳或解释,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被淹没在陡然增大的广告音效里,但何生听到了。那笑声里听不出被戳破的尴尬,反而有种被理解的玩味。
      “何总,”周叙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恭谦,却莫名显得有些疏离,“您是商业长辈,在您面前,礼数自然不能少。”
      “我看不像。”何生几乎没等他说完,便冷淡地打断。他的目光已经移回了前方开始播放正片前倒数预告的银幕,侧脸的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冷硬。“周总从来没有把我当过所谓的长辈吧?”
      这句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锋利。它撕开了商业客套的薄纱,直指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平等、甚至充满隐秘张力的真实关系。
      周叙白显然没料到何生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如此直白的方式抛出这个问题。他怔了怔,一时竟有些语塞。影厅的灯光在这一刻彻底暗下来,只有银幕的光成为唯一光源,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沉默了几秒,只有电影开场的配乐在影厅里回荡。周叙白缓缓靠向自己的椅背,目光却依旧落在何生隐于黑暗的侧影上。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坦诚的探究:
      “嗯……那在何总眼里,我把您当什么了?”
      他把问题轻轻地,却又带着千斤重量,抛了回来。

      “I'm completely obsessed with you……”

      电影里的念白响起时,整个影厅陷入了默契的安静。何生也在这一刻敛去了所有声息。周叙白移开视线,伸手去拿爆米花,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何生始终沉默,双腿交叠,左手撑着额角,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剧情里。
      周叙白借着银幕的光看了眼时间,电影还剩一小时。足够他观察更多。
      情节推进到高潮。手持镜头晃动着,锋利的刀尖在昏暗楼道里逼近角落颤抖的女孩。导演刻意用了施害者视角,粗重的呼吸和颤抖的手将紧张感拉满。
      但何生代入的是那个退无可退的视角。
      当刀锋作势刺下的瞬间,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
      就在这时,他的左臂手肘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是周叙白调整姿势时无意间碰到。
      何生身体一颤,倏地转头。
      黑暗中,诡异的光影在周叙白脸上流动,映出他略带错愕的表情。他立刻收回了手肘。
      “抱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惊悚配乐的间隙里几乎听不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何生下意识绷紧的肩线:
      “吓到你了。”
      电影台词仍在继续,何生已经转回头。
      左手撑着额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发丝间隐约传来黏腻的湿意,是汗。他闭上眼,等那阵应激的心悸从胸腔里慢慢退去。
      周叙白看得出他的不适。
      那桶爆米花被无声移到了右侧。紧接着,两人之间的扶手被抬起,最后一道物理界限撤去。
      后颈的湿冷被覆上的体温驱散,周叙白的手扶住了他的肩。隔着衬衫,力道不重,却稳稳托住了那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骨骼。这个距离,足以看清他后颈细密沁出的薄汗。
      “您还没痊愈。”周叙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电影音效的间隙里依然平稳,“这样压着,容易刺激到神经。”
      他单手取过何生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上那肩线明显清减了不少的脊背。指尖在掠过肩胛时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你的体温已经不适应这里了。”他说,“要离开吗?”
      影厅的暖气不知何时调低了,或许是导演为了强化临场感。四周的观众也隐约有搓手臂、拢外套的动作。但何生的不适,显然不止来自体感。
      喉间滚过一个音节,哑而短促。
      “走。”
      他起身,大衣从肩头滑落一瞬又被他自己拢住,径直朝出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带着某种近乎逃离的决绝。
      周叙白落后半步,目光掠过空了的座位。深色皮质座椅上,一枚银色的钥匙从何生大衣内袋滑落,躺在那里,映着银幕流转的光。
      他弯腰拾起,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金属边缘。随即收进掌心,跟了上去。
      出口的台阶隐入黑暗。何生借着地灯微弱的指示光带往下走,每一步都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肩正在无声抗议。
      余光掠过侧方观众席,贺文萱脸从暗处浮出来。
      她正侧着头与邻座低语,没注意到他。何生的视线没有停顿,像掠过任何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只想快点走出这个过于压抑、过于密闭、也过于暴露的空间。
      身后,周叙白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始终隔着那两三步的距离,如影随形,却也不曾逼近。

      何生刚踏出场内的门,一个黑影从拐角窜出,结结实实撞在他左肩。
      那一下正撞在伤口上。
      他整个人被撞得踉跄后退,重新跌回门内那片昏暗中。后背抵上的不是冰凉的墙壁,而是一道温热、坚实的阻隔。
      周叙白的手已经扶了上来,稳稳托住他的上臂。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比平时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何总?”
      刺痛从左肩炸开,尖锐、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愈合的皮肉下被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小的裂口。何生没说话。他心里涌上一阵罕见的、几乎压不住的烦躁。他对这场没完没了的意外,对这具还未痊愈的身体,对这个总是出现在自己坠落轨迹上的男人。
      他借着周叙白的支撑站直。
      不过三秒。
      他向前迈出一步,从那道温热的阻隔中抽离,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出口。
      周叙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他的目光落向走廊拐角,那个冒失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流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