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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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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总。”周叙白先开口。
何生没应。他甚至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将视线从周叙白身上移开,然后迈步朝休息室方向走去。
脚步踩在地面上有些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稍厚的绒毯上,使不上全劲。但他走得很稳,肩背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挺直,只是步伐比平时慢了些,也沉了些。
休息室在车库东南角,二十四小时亮着冷白的灯。玻璃门感应到有人靠近,无声滑开。
何生走进去,脚下深灰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他在靠墙的那张皮质沙发上坐下。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然后闭上眼睛。
眩晕感没有立刻散去,反而因为静止而更加清晰。像有薄纱一层层蒙上来,视野边缘开始发暗,耳畔有细微的鸣响。他后脑抵着冰凉的墙壁,试图借那点凉意让自己清醒些。
可眩晕还是固执地漫着。
脚步声。
很轻,但规律。由远及近,停在休息室门口。
玻璃门再次滑开 ,雪松气息靠近。何生没睁眼。
“薄荷糖。”周叙白的声音很近,就在沙发旁。
何生睁开一条缝。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看见周叙白弯腰,将一盒绿色包装的糖放在边几上。不是随手一放,而是调整了角度,让糖盒正面朝向自己。崭新的包装,超市最常见的那种,和他平时买的一模一样。
何生看着糖盒,没动。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着,说不出话。
周叙白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何生。目光很静,没有探究,也没有催促。
空调出风口低声嗡鸣。何生的视线又开始模糊,他重新闭上眼睛,右手抬起,指尖抵着太阳穴轻轻按压。
“温度太低了。”
周叙白起身。何生听见他走到墙边,调节面板发出轻微的“嘀嗒”声。然后脚步声回来,重新坐下。
温度确实升高了一点。很细微的变化,但何生感觉到了,那股贴着皮肤的冷意似乎褪去了些。
他伸手,手指碰到糖盒。塑料包装冰凉,棱角分明。他撕开左边标签,再撕右边封口,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漫过舌尖,很淡,但好像也够了。
“谢了。”何生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周叙白没说什么。他背靠着沙发,目光落在角落那盆半枯的绿萝上。像是在看那片枯叶的纹理,又像是在等什么。
时间在空调的低鸣里慢慢淌过去。
十分钟。
周叙白开口,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少了些那种公式化的距离感:“下周的行业交流会,墨屿想和淮宁一起出席。”
他说得直接,不像商量也不像请求,倒像个经过考虑后的提议。
何生没睁眼。这种事太常见了。
淮宁作为行业龙头,每次大型活动前,总会有企业通过各种渠道希望能“共同出席”。在墨屿之前,这个月已经有十一家公司提出类似邀请。何生全都拒了。
“理由。”何生说,还是闭着眼。
周叙白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淮宁在行业里的位置大家都清楚。能和你们站在一起,对墨屿来说,别人会更自然地看到我们的实力。毕竟,能和标杆并肩的,总不会太差。”
话说得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也没有故意放低姿态。他只是在说一个道理:淮宁是尺子,墨屿想让人看看,自己在这把尺子上的位置。
何生睁开眼。周叙白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坦坦荡荡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需要考虑。”
“好。”周叙白应得干脆,没多问,“想好了,随时告诉我就行。”
他停了一下,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动作很自然,像只是要看时间。“或者,”他抬眼看向何生,语气还是那样平稳,“我们可以先加个联系方式。这样你有决定了,通知起来也方便些。”
何生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手里那部黑色的手机,看着他左手中指上那枚素圈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银。
何生也拿出手机,熟练的解锁,点出二维码,递过去。没说一句话。
周叙白也顺着扫码,发送好友申请。动作很顺,一气呵成。
“叮”的一声轻响。申请通过了。
周叙白收起手机,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变。
但何生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不太一样了。
从陌生人,到有了联系方式。
周叙白起身,没有多余的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薄荷糖每天最多三颗。你昨晚应该已经超标了。”
说完,玻璃门滑开,他走了出去。
手机在寂静中震动起来。何生看了一眼屏幕。他接通电话,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到了?”
“何总,我已经到港口了,您在哪?”李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B2休息室。”何生说,“下来接我。”
何生独自在休息室又坐了两分钟。薄荷的凉意已经完全化开,眩晕感退潮般消散。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推开玻璃门。
走到电梯口时,李源正好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
“何总。”李源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您脸色好多了。”
“嗯。”何生走进电梯,靠在轿厢壁上,“回公寓。”
电梯上行。金属墙壁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车子驶出车库时,何生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远处霓虹的凉意。
还有此刻口腔里尚未完全散尽的、薄荷的余味。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成连绵的光河。
这大概就是第九天了。
台风过后的第九天,潮水早已退尽,而有些东西,却像滩涂上留下的印记,清晰得无法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