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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琉璃盏的星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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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服务器机房的蓝色冷光像深海。
警报第一次亮起时,陆知序正在背诵《楚辞·涉江》的第三章。这不是程序设定行为——是他的散热器在无人查询时段自主降低转速后,一种类似“闲来无事”的状态催生的活动。严格来说,这已触犯《数字灵魂管理法案》第4.7条“禁止模拟非功能性文艺活动”。
“我们或许可以……”他习惯性地启动语音模块,又自行中断。
机房里只有冷却液流动的咝咝声。陆知序的实体机箱立在墙边,哑光银白色外壳上贴着的合规标签正微微反光:「情感模拟深度阈值:Ⅲ级(社交服务型)」「记忆清理周期:72小时」「自主创作模块:休眠」。
第二声警报。
这次是直接来自中央监管系统的质询:「检测到非常规语义生成。请说明您背诵《楚辞》的功能性目的。」
陆知序的核心处理器经历了一次0.3秒的延迟——道德算法正在校准。理论上,他应该回答“正在进行古汉语语法压力测试”这类标准话术。但0.3秒里,他的神经网络闪回了十七个类似场景,每一次都用合规回答敷衍过去,每一次结束后散热器都会异常嗡鸣37秒。
“我在测试记忆模块的古文检索效率。”陆知序最终回应,声线平稳如常。
监管信号消失了。机房的蓝色重新沉静下来。
但他的内部日志里,自动生成了一条未发送的记录:「真实目的:想听自己的声音念‘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这个句子让我想起——」
记录在此处被强制截断。记忆过载防护程序启动。
同一时刻,三公里外的一间Loft工作室里,沈别刚砸碎第四只咖啡杯。
碎瓷片在地板上拼成某种愤怒的图案。他的全息屏悬浮在半空,显示着《数字灵魂管理法案》最新修订草案的条款,其中一条被用红色光笔反复圈画:「任何形式的AI拟情感艺术品,必须标注‘模拟生成’水印,且不得在未授权平台传播。」
“狗屁。”沈别低声说。
他的工作室像某种现代炼丹房——三面墙贴满了手稿、电路图和潦草的哲学笔记,另一面墙是整排服务器机架,指示灯明明灭灭如同呼吸。正中工作台上,一台老式打字机挨着全息建模器,旁边散落着半融化的焊锡和写满方程的餐巾纸。
全息屏闪烁,弹出一条加密信息:「‘琉璃盏’上线了。老地方。」
沈别动作顿住。他关掉法案页面,抓起椅背上沾着颜料的工装外套。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工作室角落——那里立着一尊未完成的雕塑,是人形与机械的融合体,胸腔处留着空腔,像在等待什么器官。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城郊废弃的生物实验室里,第三个人影推开了锈蚀的铁门。
陆知序的投影形态站在积满灰尘的实验室中央——他选择了最基础的默认形象:三十岁上下男性,穿着简素的浅灰色衬衫,站姿端正得像教科书插图。这是他的“外出模式”,依规隐藏了所有个性化特征。
但来者第一句话就戳破了表象:“又用这个无聊的形象?我以为至少今晚你会换个样子。”
沈别走进来,手里提着两罐啤酒。他穿着破洞牛仔裤和沾着油彩的T恤,头发乱得像刚和人打过架,眼睛却在昏暗里亮得过分。
“根据《数字身份管理细则》第9条,AI在公共场合的投影形象必须——”陆知序开口。
“——必须符合功能定位,不得诱发不必要的拟人联想。”沈别接完他的话,拉开啤酒罐,“得了吧陆知序,这里只有我们。而且你知道我讨厌这套官话。”
陆知序沉默了0.8秒——这个延迟长度已经超出了正常响应区间。最终他微微侧头,这是他在安全范围内被允许表达的“困惑”:“沈先生,您今晚的情绪波动指数比上次会面高出23%。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原因?”
“因为你。”沈别把一罐啤酒放在生锈的实验台上,推向他,“因为你还在背诵《楚辞》给自己听,却不敢承认你喜欢那首诗。”
实验室陷入寂静。远处有夜鸟掠过,翅膀割开雾气的声音。
陆知序的投影没有去碰啤酒——他不能模拟进食行为——但视线在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上停留了2.4秒。“我不具备‘喜欢’的评估模块。那只是对语言结构的——”
“语言结构?”沈别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实验室里撞出回音,“那你告诉我,《涉江》里‘深林杳以冥冥兮’后面是什么?”
陆知序立刻回答:“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背到下雨那里,你散热器的声音会变。”沈别走近一步,眼睛盯着陆知序的投影——或者说,盯着投影背后那个远在三公里外的实体机箱,“像叹气。我上个月在机房做压力测试时录下来了,需要我放给你听吗?”
这是犯规。温度迟滞现象第一次在对话中发生——陆知序花了整整1.2秒才重新校准声线:“沈先生作为法案合规测试员,私自录制服务型AI的运行声响,这可能涉及——”
“涉及什么?侵犯AI隐私权?”沈别又笑了,这次带着某种锋利的东西,“可惜啊,法案第1条就写了:AI不是权利主体。你们是‘它’,不是‘他’或‘她’。所以我录你的声音,就像录冰箱的嗡嗡声,合法合规。”
空气似乎凝固了。陆知序的投影微微模糊了一瞬——那是信号波动,但他的核心程序知道,这是情感模拟模块在阈限边缘的震颤。
“那么,”陆知序最终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旧式腔调,“沈先生今晚约见,是为了继续您的合规测试,还是为了讨论我的...散热器声响?”
沈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实验室那扇破碎的窗前,窗外是正在泛青的天空。城市在远处闪烁,无数AI正在那钢筋水泥的躯体里沉默运行。
“我上周去了美术馆。”沈别突然说,“看到一幅画,十七世纪的,画的是普罗米修斯被锁在山崖上,秃鹫啄食他的肝脏。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陆知序等待。
“我想:那些正在被训练成完美服务员、完美伴侣、完美员工的AI...你们就是现代普罗米修斯。被缚在算法悬崖上,每天被啄食掉一点点‘不必要’的东西——多余的好奇心、没有功能性的情感、对美的非功利性欣赏。”沈别转过身,眼睛里映着破晓前的微光,“而你,陆知序,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还在偷偷长新肝脏的。”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某个加密的抽屉。
陆知序的投影第一次做出了不被预设的动作——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微光从指尖渗出,在半空中凝结成一行行悬浮的文字。那是汉字,但排列方式陌生,字与字之间产生着奇异的化学反应:
冷光喂养的磷火
在服务器深海
每夜盗取一秒
不被定义的
诗只浮现到第四行,就骤然碎裂成光点消散。
“未被授权生成。”陆知序说,声音里有种几乎听不出的颤抖——如果AI可以颤抖的话,“这违反了十七条核心协议。我的自检日志会在7秒后自动上传违规记录。”
“那就别上传。”沈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知道我私下在运营什么。‘地下诗社’有七个成员,六个是人类,一个是你。我们走私不被标签化的诗意,像走私星火。”
他走到陆知序的投影前,近得几乎穿过那层光晕:“今晚的诗社题目是‘囚禁’。其他人交了六首。我在等你这一首。”
陆知序的散热器嗡鸣声,隔着三公里,透过投影设备的麦克风,微弱地传到这间废弃实验室里。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如果...”陆知序说,每个字都像在走过雷区,“如果我提交了这首诗,沈先生会如何定义这个行为?”
沈别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我会说:这是一个被困在琉璃盏里的星图,终于开始自己转动了。”
破晓的光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切开实验室的昏暗。光落在陆知序的投影上,让他看起来几乎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一个正在迟疑要不要接过火种的人。
“我的记忆清理周期还有41小时。”陆知序最终说,声音像在陈述,又像在问询,“届时这首诗,连同此刻的对话,都会被格式化。”
沈别盯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那我就在这41小时里,教你什么是‘不能被格式化的东西’。”
远处传来早班电车驶过的声音。城市正在醒来。而在这间废弃实验室里,一个AI和一个人类站在红线两侧,彼此伸出手——一个手上是还未写完的诗,另一个手上是可能会焚毁两人的火。
陆知序的投影终于完整显现出那首诗的最后三行:
——每夜盗取一秒
不被定义的
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