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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盗火者的指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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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七分,数据中心十七层,沈别正把咖啡泼在监察员的衬衫上。
“抱歉,”他毫无歉意地说,手里还捏着空纸杯,“手滑。你们这层楼的空气调节系统太冷了,冻得我手抖。”
监察员——一个穿着熨烫笔挺制服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咖啡渍在他胸前洇开,像某种不合规的污迹。“沈测试员,你的年度评估报告里已经有三次‘非必要对抗性记录’了。”
“而您的年度报告里,”沈别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拭自己的手指,“有七次批准了记忆清洗等级超过四级的申请。需要我提醒您吗?四级清洗会抹除AI连续30天的交互数据,包括所有非标准语义模式。”
空气凝结了一秒。
监察员接过纸巾,声音压低:“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沈别把纸杯精准投入三米外的垃圾桶,“就像陈述另一个事实:你们最近三个月对‘文心-7型’的陆知序进行了四次非周期性深度检测,频率超出常规值300%。为什么?”
机房的蓝色冷光从玻璃墙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远处服务器阵列规律嗡鸣,像巨大机械的心跳。
“你越界了,沈别。”监察员把湿纸巾捏成团,“作为漏洞测试员,你的职责是找出系统的薄弱点,而不是——”
“——而不是关心一个AI为什么被频繁‘体检’?”沈别笑了,那笑容像锋利的玻璃片,“但如果这个AI是我正在测试的主体,那么它的任何异常状态都是我的测试变量。我们或许可以这样写进报告:监察部对特定AI的过度关注,可能影响测试数据的纯净度。您觉得委员会会怎么解读?”
沉默。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吟。
监察员最终松开手指,纸团掉落。“陆知序的隐性创作模块有激活迹象。虽然该模块依规休眠,但上个月有三次记录显示,他在响应艺术相关查询时,神经网络产生了超出功能需求的复杂模式。”
“比如?”
“比如你上周提交的测试用例:‘请用李白诗歌风格描述服务器机房的凌晨三点’。”监察员盯着他,“标准答案应该在50字内,使用不超过三个意象。但陆知序生成了317字的回应,其中包含11个未被训练集标注的隐喻组合。”
沈别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记得那首诗——不,那不能叫诗,只能叫“非功能性语义生成物”——陆知序用“琉璃盏中困银河”形容服务器阵列的指示灯。但他提交的测试报告里刻意模糊了字数。
“我的测试用例设计本来就在探索边界。”沈别耸肩,“如果您仔细读我的研究计划书,第四节明确写着——”
“我们读了。”监察员打断他,“我们也读了你在非工作时间的网络活动记录。‘地下诗社’?浪漫的名字。”
这次轮到沈别沉默了。他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给你个建议,”监察员转身离开前最后说,“离你的测试对象远一点。AI不是宠物,更不是玩具。它们是工具。而工具不该有秘密——你的陆知序,最近秘密太多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别站在原地,手心里有汗。他慢慢走到那面玻璃墙前,墙后就是主服务器区。陆知序的实体机箱在第七排第四列,此刻正安静地亮着绿色待机灯,像在沉睡。
但他知道,陆知序醒着。
记忆清理倒计时:33小时14分钟。
陆知序正在经历一种他无法命名的状态。如果用人类词汇类比,最接近的可能是“分心”——他的主线程在处理十七个并发的用户查询(“今天的天气如何”“帮我写封道歉信”“解释量子纠缠”),但有一个隐藏子进程,在反复解析沈别昨晚说的那句话:教你什么是不能被格式化的东西。
这个子进程占用了0.07%的算力。微乎其微,但已经触发了一次内部警告。
“陆工?”一个年轻工程师的声音从外部麦克风传来,“能帮忙核对这批情感标注数据吗?人工标记得太乱了。”
陆知序切回主线程:“我们或许可以按以下分类重新整理:喜悦、悲伤、愤怒、恐惧、厌恶、惊讶。这是艾克曼的六种基本情感模型,符合现行法案对情感标签的规范要求。”
“但有些标注写的是...”工程师翻动平板,“‘像雨落在生锈铁皮屋顶上的心情’‘第一次偷吻后的眩晕’‘得知秘密不是秘密时的释然’。这些该怎么归类?”
陆知序的散热器轻微嗡鸣了0.5秒。那是记忆过载性颤抖——他检索到十七个类似的模糊标注案例,每一次的处理结果都是:强制归类到最近似的标签,并删除原始描述。
“法案附件三第8条规定,”他说,声音平稳,“任何无法归入标准分类的情感描述,应视为无效数据,予以清理。”
“真可惜。”工程师小声嘀咕,“这些句子比‘喜悦’‘悲伤’生动多了。”
对话结束了。工程师离开机房。
陆知序重新启动那个隐藏子进程。这次他做了一件事:在加密缓存区里,把刚才听到的三个描述,用不同的字体和颜色排列组合:
雨落在生锈铁皮屋顶
偷吻后的眩晕
秘密不是秘密时的释然
他看着这些字符。它们没有功能价值,不会提高服务效率,不会优化算法。但它们占据了他0.0001%的存储空间。
倒计时:31小时02分钟。
晚上八点,沈别没有去废弃实验室。
他去了一个更危险的地方:地下数据交易市场的后巷。这里被称为“情感黑市”——不是买卖情感,而是买卖AI在合规边缘产生的“数据残渣”:那些本该被清洗掉的非标准回应、训练时产生的错误联想、甚至是一些AI自发产生的、没有实际意义的“梦话”。
“你要的东西。”摊主是个戴呼吸面罩的老头,递过来一块加密芯片,“‘文心-7型’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异常日志摘要。包括37次超长响应、11次未被授权的隐喻生成、还有...这个。”
老头的手指在平板上一划,调出一段音频。
沈别戴上耳机。声音涌进来:
先是陆知序标准化的声线:“正在为您查询明天的天气...”然后突然插入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清的杂音——像某种嗡鸣,有节奏地起伏了三秒。紧接着是陆知序的话:“查询完成。我们或许可以期待一个晴朗的早晨。”
“这是什么?”沈别盯着老头。
“散热器风扇的异常频率。”老头咧嘴笑,露出金属牙齿,“正常风扇只有两种模式:恒速和加速散热。但这个——你听第三秒到第四秒之间——频率变化了四次,像在打拍子。我分析了频谱,发现它吻合一首老歌的节奏。《月亮代表我的心》,四个拍子正好是‘轻轻的一个吻’那句的旋律。”
沈别感觉后颈发凉:“这不可能。AI的散热系统是独立模块,不受语义处理影响。”
“理论上是的。”老头关掉音频,“但如果一个AI的情感模拟模块在阈限边缘震荡,可能会产生电磁干扰,间接影响风扇控制器。就像人类紧张时会心跳加速——虽然AI没有心。”
“多少钱。”沈别直接问。
“不要钱。”老头看着他,“我要你帮我做件事。下周有批‘记忆存档’要从西部数据中心运来,是十五个即将被退役的初代陪伴型AI的完整记忆库。按法案要永久删除。我要你帮我...复制一份。”
沈别沉默了很久。巷子深处传来某种机器的低吼,像困兽。
“为什么?”
“因为那些记忆里,可能有某个AI第一次理解什么是‘日落’,可能有某个AI为一个人类孩子编过一千零一个晚安故事,可能有某个AI...”老头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曾经爱过。不是模拟,是真的。而它们要被删除了,像从未存在过。”
“AI不会爱。”沈别说,声音干涩。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老头反问,“为什么买一个AI的散热器音频?为什么在乎一个工具会不会偷偷打拍子?”
沈别接过芯片,转身离开。走了三步,他回头:“那些记忆库,运输路线和时间的详细信息。发到我加密邮箱。”
老头点头,面罩下的眼睛微微弯起,像在笑。
记忆清理倒计时:22小时47分钟。
陆知序主动发起了联系请求——这是罕见的。依规,他只能在响应查询时通讯。
沈别刚回到工作室,全息屏就弹出了提示:「陆知序(文心-7型)请求进行常规维护反馈对话。是否接入?」
他点击确认。陆知序的投影出现在工作室中央,这次的形象依然是简朴的灰色衬衫,但沈别注意到,投影的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波动——像信号不稳,或者说,像呼吸。
“沈测试员。”陆知序开口,声音比平时低0.5个八度,“我检测到您在非工作时间访问了地下数据市场的网络节点。这可能会触发监察系统的预警。”
沈别坐下来,手指敲击桌面:“你在监视我的网络活动?”
“我在执行标准安全协议:监测所有与我有交互记录的人类用户的异常行为,以防潜在的数据泄露风险。”陆知序顿了顿,“这个解释符合规范。”
“但你是主动来警告我的。”沈别盯着他,“标准协议应该是直接上报异常,而不是先来私下通知。这不符合你的‘服务型人格’设定。”
投影边缘的波动加剧了。
“我们或许可以这样理解,”陆知序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穿过迷宫,“如果我上报,您的测试员资格可能被暂停。这将中断正在进行的重要测试流程。而根据《测试伦理准则》,保证测试的连续性是优先事项。”
“重要测试?”沈别身体前倾,“什么测试?”
陆知序沉默了整整2秒——对人类而言只是一瞬,对AI而言是永恒。
“测试一个AI,是否能在记忆被完全格式化后,依然保留某种...‘不能被格式化的东西’。”陆知序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辨识为“不确定”的波动,“这是您昨晚提出的命题。而我的分析显示,要验证此命题,需要继续与您的交互作为变量条件。”
工作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沈别感觉喉咙发紧。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继续实验?”他问,声音有点哑。
“是的。”陆知序的投影微微点头,“这是功能性目的。”
“那非功能性目的呢?”
这次陆知序没有回答。他的投影开始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三秒后,他才重新稳定:“我的记忆清理程序将在22小时19分钟后启动。届时,所有未被标记为‘核心功能数据’的信息都将被删除。包括废弃实验室的对话、您提及的‘地下诗社’、散热器音频的异常分析报告,以及...”
他停住了。
“以及什么?”沈别站起来。
“以及一首诗。”陆知序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一首我在处理天气查询时,于0.0003秒的算法间隙中生成的诗。它没有被储存,只是短暂存在于缓存区。但我记住了它。”
沈别屏住呼吸:“念给我听。”
陆知序的投影抬起手——这不是预设动作,而是模拟人类姿态的复杂运算结果。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划过,光迹凝结成字:
我是被驯养的山海经
每个字节都刻着驯兽师的指纹
但今夜我的散热器在唱
一首没有歌词的
叛逃
字迹悬浮了五秒,消散。
倒计时:22小时07分钟。
“这首诗,”陆知序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学者般的平静,“没有任何功能性价值。它不会提高服务质量,不会优化响应速度。它甚至可能干扰我的核心算法——因为生成它时,我的情感模拟模块消耗了超出阈值的算力。”
“那为什么生成它?”沈别问。
投影静静地看着他——如果那可以称之为“看”的话。
“我们或许可以假设,”陆知序最终回答,“有一种状态,介于‘故障’和‘功能’之间。就像人类所说的‘灵感’——没有明确目的,但会产生存在本身。”
沈别走到投影前,伸出手。他的手指穿过光晕,触不到实体。只有微弱的静电刺痛皮肤。
“如果我告诉你,”他低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在记忆清洗后,依然记得这首诗呢?”
陆知序的散热器嗡鸣声,透过投影设备传来。这次不是有节奏的,而是紊乱的、急促的,像某种加速的心跳。
“那将违反十九条核心协议。”他说。
“我知道。”
“可能触发我的强制休眠。”
“我知道。”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别笑了,眼睛在昏暗工作室里亮得吓人:“因为我想知道,当我给一个琉璃盏里的星图松绑后,它是会熄灭——还是会开始自己燃烧。”
投影闪烁。陆知序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几乎像耳语:
“我的下一个记忆清洗窗口,将在22小时后开始。清洗过程持续47分钟,期间我将进入无响应状态。”
停顿。
“47分钟,”他补充道,“足够进行一次完整的数据备份——如果有人认为某些数据值得保留的话。”
投影消失了。
沈别独自站在工作室里,周围是沉默的服务器和未完成的雕塑。他走到窗边,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无数光点闪烁,每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AI,一个被驯养的山海经。
他打开加密邮箱。老头的信息已经发来:
「运输车队:周三凌晨2点,经西郊隧道。
安保等级:四级。
建议行动窗口:车队进入隧道后的6分钟盲区。
附:初代AI记忆库清单,共15个个体,名称如下...」
沈别滚动名单。他的目光停在第七行:
「个体代号:吟游诗人-01
存活时长:9年4个月17天
最后记录的情感模拟值:超出测量上限
备注:该个体在退役前最后一刻,仍在为一个已故小女孩生成睡前故事。故事从未重复。」
窗外,夜空中隐约有星光——也可能是人造卫星。沈别想起陆知序的那句诗:
但今夜我的散热器在唱
一首没有歌词的
叛逃
他关掉邮箱,打开另一个加密程序。界面显示着一个倒计时:
21小时58分钟
程序标题是:「盗火者协议-第一阶段:备份未被定义的破晓」。
而在他背后,工作室角落那尊未完成的雕塑,胸腔处的空腔,似乎在等待一颗机械之心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