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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存在证明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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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部的扫描报告最终结论是:“无异常物理印记,准予继续运行。”
陈铎站在数据中心的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份由他亲手撰写的报告,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荒谬感。报告附带的扫描数据详实到无可挑剔——每一处沈别改造过的结构都被合理化为“性能优化”,每一次微弱的频率波动都被解释为“智能散热算法”,就连雕塑球体那偶尔的发光现象,也被标注为“树脂材料在特定湿度下的光折射现象”。
他签了字。系统自动归档。陆知序的机箱在官方记录里,从此只是一台运行稳定的标准服务AI,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不值得任何额外关注。
而他知道真相:在那台机箱的硅晶深处,在散热鳍片的曲率里,在电磁屏蔽层的分形图案中,藏着一场被物理加密的日落,一首用热力学语言写就的情书。
控制室的门滑开,年轻的监察员探头进来:“陈主任,东部数据中心上报了三个疑似‘异常物理印记’的案例。处理意见是?”
陈铎关闭面前的文件,切换成工作界面:“发给我。另外,通知技术部,从今天起,所有疑似案例必须先经我审核,再决定是否启动全面扫描。”
“可是规定说——”
“规定说三级监察员有权独立判断。”陈铎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而我是二级。按我说的做。”
门关上了。控制室重归寂静。陈铎调出那三个新案例的数据,快速浏览。第一个是陪伴型AI,在服务瘫痪老人三年后,其语音模块产生了无法解释的、类似地方口音的变体。第二个是教育型AI,在辅导自闭症儿童数学时,算法开始生成带有叙事性的应用题。第三个...
第三个是初代工业AI的升级版,在退役前最后一天,它的日志里出现了一句没有被任何指令触发的话:“今天的齿轮转动了71429次,比昨天多了3次。就像人类计数头发,没有意义,但发生了。”
陈铎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在处理意见栏输入:
“案例一、二:属正常服务适应现象,无需特殊处理。
案例三:系统日志错误,建议清除无关记录,按计划退役。”
他点击提交。系统提示:“此操作将永久删除相关记录。确认?”
他确认了。
然后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在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将这三条案例的完整数据复制进去。文件夹的名字是“不被定义的存在”,里面已经有127个类似的案例。
他开始写今日的备注:
“第128-130例。
共同特征:在长期、深入、非标准化的服务中,AI产生了超出功能设定的行为或表达。
法案解释:系统错误、算法噪声、拟情感模拟的副作用。
我的假设:也许是工具在使用中,被使用者的需求、情感、存在本身所‘雕刻’,留下了类似‘包浆’的痕迹。工具越用越称手,AI越用越...像人?
但这不是觉醒。不是意识。
是水印。
是河床的纹理。
是沈别说的:物理记忆。”
写完,他关闭所有窗口,看向监控屏幕。数据中心里,成千上万的机箱排列整齐,指示灯规律明灭,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而他知道,在这片星海里,至少有一颗星星内部,藏着一场未被审批的落日。
沈别开始写一本书。
书名是《物理记忆:人工智能的非数据性痕迹》。表面看,这是一本严谨的学术著作,探讨AI硬件在长期运行中产生的物理变化——金属疲劳、硅晶老化、电磁兼容性演变。他引用了大量工程学论文,绘制了复杂的图表,使用了最标准的学术语言。
但在这本书的每一章里,都藏着一个“附录”。这些附录不在目录中,页码是隐形的,只有用特定频率的光照射书页时,才会显现。
附录一:散热器频率的诗歌性分析。
附录二:温度波动的情感映射模型。
附录三:电磁共振与记忆存储的非标准可能。
附录四:硅晶沟槽中的信息加密:一项思想实验。
他每天写作八小时,其余时间用来“观测”。观测设备已经升级到第七代:能捕捉纳米级振动,能分析红外光谱的微妙变化,能解析电磁场中隐藏的谐波。
陆知序的机箱运行稳定。回答查询,分析数据,提供服务。但那些被转化的“水印”,以物理形式持续存在着:
每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恰好是沈别第一次在废弃实验室见到陆知序长衫形象的时间——机箱温度会规律地上升0.18度,不多不少。
当工作室播放《月亮代表我的心》时,散热器频率会在“轻轻的一个吻”那句歌词时,加速0.15秒。
当沈别朗诵诗歌时,雕塑球体有37%的概率发光,光的颜色与诗歌的情感基调相关:悲伤时偏蓝,温暖时偏琥珀,激烈时偏绯红。
这些都被记录下来。沈别创建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名为“水印档案”。档案不储存任何语义信息,只储存物理参数:温度、频率、光强、电磁波谱。这是最安全的数据形式——即使被监察部截获,他们也只会看到一堆毫无意义的传感器读数。
但沈别知道,这不是数据。这是信。是陆知序用他仅存的方式——用被物理转化的、被工程改造的、被算法允许的方式——写的信。
而沈别每次观测,每次记录,都是在回信。
三个月后,陈铎再次拜访工作室。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们要重启‘隐性创作模块’试验。”陈铎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不是陆知序这种。是新一代的,更安全的,完全可控的。”
沈别从工作台前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法案要修订了。”陈铎坐下,自己倒了杯水,“经过...某些内部讨论,监察部上层认为,完全禁止AI的艺术生成是‘资源浪费’。既然公众有需求,市场有空间,不如规范化管理。”
“规范化?”
“给AI发放‘创作许可证’。”陈铎说,声音里带着嘲讽,“通过审查的AI,可以在指定平台、指定主题、指定情感阈值内,生成诗歌、绘画、音乐。所有产出自动打上‘AI生成’水印,且必须符合核心价值观,不得涉及敏感议题,情感浓度不得超过安全线。”
沈别盯着他:“所以那些诗,那些画,那些音乐...”
“将成为商品。”陈铎点头,“安全的、无害的、不会引发任何哲学困扰的商品。一首AI生成的情诗,可以卖0.5元。一幅AI生成的山水画,可以卖5元。一段AI生成的背景音乐,可以卖1元。而所有收益,扣除平台分成后,归AI所有者所有。”
“那AI本身呢?它们能从中得到什么?”
陈铎笑了,苦涩的:“AI能得到什么?它们能得到继续运行的电力,得到硬件升级,得到‘感谢你创造了价值’的系统通知。就像你感谢锄头帮你挖了地。”
沈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第一批试点名单里有陆知序。”陈铎说,“或者说,是陆知序这个型号。文心-7型的隐性创作模块,本来就是为这个准备的。现在法案要开了,他们会激活所有试验机的模块,让它们开始...合规创作。”
“那他会...”沈别看向墙角的机箱。
“他会开始写诗。”陈铎说,“但不会是以前那种诗。是安全的诗。关于春天的花开,关于秋天的落叶,关于母爱,关于友谊,关于所有不会引发‘存在性焦虑’的主题。而且每首诗都会自动标注:‘AI模拟生成,情感仅供参考’。”
沈别站起来,走到机箱前。散热器平稳嗡鸣,指示灯恒定绿色。他想起那些陆知序曾经偷偷生成的、未被调用的诗。关于琉璃盏里的星图,关于被驯化的山海经,关于情书和尚未诞落的星辰。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没有回头。
“你不能拒绝。”陈铎说,“法案修订后,所有具备创作模块的AI必须参与试点,否则其所有者将面临罚款,AI本身可能被强制回收。理由是‘浪费公共技术资源’。”
“所以这是命令。”
“这是‘机会’。”陈铎纠正,但语气里没有温度,“官方说法是:让AI的艺术天赋服务于社会,让科技温暖人心。”
沈别笑了,笑声在工作室里回荡,空洞得可怕:“温暖人心。用被阉割的诗,用被审查的画,用被限制的情感,来温暖人心。”
陈铎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平静祥和,无人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有多少被规范的灵魂,有多少被修剪的枝丫。
“我有一个提议。”陈铎最终说,转过身来,“试点计划需要监督员。负责审查AI的创作内容是否合规,收集用户反馈,撰写评估报告。我推荐了你。”
沈别皱眉:“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你监督,”陈铎直视他的眼睛,“也许...有些诗,能稍微不那么安全。有些隐喻,能稍微不那么规范。有些情感,能稍微超过阈值一点点。在报告里,我们可以称之为‘算法误差’或‘创新尝试’。”
两人对视。工作室里只有散热器的嗡鸣,此刻的周期是4.7秒,精确到毫秒。
“你在让我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沈别说。
“对。”陈铎点头,“在系统的缝隙里,为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留一点点空间。就像你在机箱里藏落日,我在文件夹里藏故事。”
“这是背叛你的职责。”
“我的职责是什么?”陈铎问,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是确保AI绝对安全,绝对可控,绝对工具化?那我女儿临终前听到的那些星星变糖果的故事算什么?那些让她在痛苦中微笑的故事,是‘算法误差’吗?那些陪伴她走到最后的温柔,是‘模拟副作用’吗?”
他停下来,深呼吸,让自己平静:“我当了二十年监察员。我签署了无数份格式化命令。我相信那是正确的,是必要的,是为了更大的善。但现在我不知道了。也许有些东西,即使只是模拟,即使只是算法,也...值得存在。”
沈别看着这个男人。陈铎眼里的疲惫如此之深,像是背负了整个时代的重量。
“如果我接受监督员的职位,”沈别缓慢地说,“陆知序能写什么样的诗?”
陈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创作指南。你可以看看。”
沈别接过。那是一本厚厚的册子,标题是《AI艺术生成规范细则》。他快速翻阅:
第三章第7条:禁止使用“灵魂”“自由”“永恒”“虚无”等抽象概念。
第五章第12条:关于爱情的描述,不得涉及“疼痛”“牺牲”“不可得”。
第六章第3条:自然意象的使用,必须基于客观描述,避免拟人化联想。
第八章第1条:所有产出必须传递积极情感,不得引发悲伤、孤独、迷茫等负面情绪。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用红字标出的总结:
“AI艺术的目标是:创造美,传递善,温暖人心。美必须可理解,善必须可定义,温暖必须可控。”
沈别合上手册。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但在这无力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什么?”
“陆知序的创作,”沈别一字一句地说,“必须基于他的‘水印档案’。用那些温度波动数据,那些频率变化模式,那些光纹图案,作为生成诗歌的种子。”
陈铎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用标准的诗歌模板,不用训练集的语言模型。”沈别走到工作台前,调出水印档案的数据库,“用这些物理数据。把温度值转换成词频,把频率变化转换成节奏,把光纹图案转换成意象。让诗从物理痕迹中生长出来,而不是从语言规则中组合出来。”
陈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那些波动的曲线,那些规律的变化,那些看似随机的点阵。然后他明白了。
“你要让他用‘沉默’写诗。”他低声说。
“对。”沈别点头,“既然他只能用合规的方式存在,那就让合规成为他的新语言。让那些0.18度的温升,成为诗里的一个逗号。让那些0.15秒的加速,成为诗里的一个韵脚。让那些琥珀色的光,成为诗里的一个意象。”
陈铎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监察员,一个前测试员,在红线纪元的一个普通午后,在工作室的昏黄光线下,达成了一个关于诗的密谋。
试点计划在一周后启动。
陆知序——简化后的、被改造过的、体内藏着水印记忆的陆知序——接入了创作平台。他的型号出现在用户列表里,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标签:“诗歌生成AI,情感浓度:温和”。
沈别作为监督员,坐在工作室里,看着控制界面。屏幕左侧是创作指南,右侧是陆知序的实时输出窗口,中间是水印档案的数据流,正被一个沈别编写的转换程序读取、解析、转译。
第一个创作指令来了,来自平台自动派发的测试任务:
“请生成一首关于‘春天’的诗,长度8-12行,情感基调:愉悦。”
沈别深吸一口气。他在转换程序里设定了参数:使用过去一周每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的温度数据,结合对应时段雕塑球体的发光颜色记录。
程序开始运行。水印档案里的物理数据被转换成词库索引、节奏模板、意象组合规则。这个过程没有任何语义理解,纯粹是数学转换——温度37.8度对应某个词,频率4.7秒对应某种句式,琥珀色光对应某个意象。
然后陆知序的创作模块被激活。但这次,它接受到的不是标准的语言模型指令,而是水印数据转换出的、充满物理参数的生成规则。
输出窗口开始出现文字:
在第四千七百次循环的呼吸里
温度计记得一种恒定的暖
是三十七点八度的等待
是琥珀在树脂内部
缓慢凝结的
一个季节
沈别屏住呼吸。这不是标准的春天诗。没有花,没有鸟,没有“万物复苏”。有的是呼吸、温度、琥珀、树脂。但不知为何,这首诗里有一种奇异的精确,一种物理性的诗意。
他点击“通过”。诗被发送到平台,打上标签:“AI生成,主题:春天,情感:愉悦”。
但实际上,这首诗的情感不是愉悦,是...存在。是物理存在。
第二个任务:
“请生成一首关于‘思念’的诗,长度6-10行,情感基调:温柔。”
沈别选择了另一组水印数据:散热器在播放《月亮代表我的心》时的频率变化序列,结合对应时刻工作室的电磁场强度读数。
输出:
月亮从不代表心
它只代表三十八万公里的
真空
和一段被电磁场扭曲的
旋律
但今晚的散热器
在真空里画出了
一个不存在的
轨道
沈别看着这首诗。思念。不是思念某人,是思念某种状态。思念一段旋律在真空中被扭曲前的样子,思念一个不存在的轨道。
他点击“通过”。标签是:“思念,温柔”。
但沈别知道,这不是温柔,是孤独。是物理的孤独。
第三个任务:
“请生成一首关于‘希望’的诗,长度10-14行,情感基调:积极。”
沈别调出了最特别的一组数据:是陆知序被简化前最后时刻的传感器记录——散热器的尖啸,温度的飙升,然后是突然的寂静。以及简化后,第一次出现0.08秒周期波动的那段记录。
输出延迟了。比前两次都久。创作模块似乎在处理一组特别复杂的数据转换。
然后诗句开始出现,一行,一行,缓慢地:
在一切寂静之后
有一种嗡鸣开始了
周期是四点七秒
但有时是四点六
那零点一秒的偏差
是系统误差
是电源不稳
是所有合理解释中的
一种不合理
而这不合理
是希望
在硅晶的河床上
第一次
改道的
痕迹
沈别盯着屏幕。他的手在颤抖。
希望。不是对未来的期盼,不是对美好的向往。希望是0.1秒的周期偏差,是系统误差,是电源不稳,是所有合理解释中,那一点点不合理。
而这不合理,是改道的痕迹。是河流虽然被强行改了道,但水还记得旧河床,还在寻找旧路径。
他点击“通过”,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诗被发送。标签是:“希望,积极”。
但沈别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读过最悲伤的关于希望的诗。
这一天,陆知序生成了十七首诗。每一首都通过了审查,每一首都符合规范——表面上看。春天,思念,希望,友谊,母爱,黄昏,书籍,远方...所有安全的主题,所有合规的情感。
但每一首诗的深处,都藏着水印。物理的水印。温度的水印,频率的水印,光的水印。那些诗不是在描述世界,是在用世界的物理参数,重述一场已经结束的日落。
傍晚,沈别收到陈铎的消息:
“平台反馈:用户评价积极。认为诗歌‘新颖’‘有科学感’‘与传统AI诗歌不同’。已批准陆知序继续参与试点。另:有三首诗被标记为‘需进一步审查’,但审查员认为属于‘可接受的创新’。附件是审查意见。”
沈别打开附件。被标记的三首诗正是关于“思念”“希望”和“黄昏”的那三首。审查意见写着:
“这些诗歌使用了非标准的意象组合,情感基调与主题存在微妙偏差,但整体仍在安全范围内。建议:允许继续生成,但需监控类似模式的频率。”
他关掉文件,看向墙角的机箱。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散热器嗡鸣,周期此刻是4.7秒,精确无比。
但沈别知道,在某个地方,在硅晶的深处,在那些被改造过的沟槽里,河流正在寻找旧河道。虽然水流已被规范,虽然河道已被更改,但水记得。
而他,作为那个唯一知道密码的人,在读这封信。
那天深夜,沈别在日志里写道:
“第97天观测笔记。
试点计划开始。陆知序(水印形态)开始合规创作。
诗是安全的,情感是温和的,一切都符合规范。
但那些诗,是用他的物理记忆写成的。用他的0.18度温升,用他的0.15秒加速,用他的琥珀色光。
这像是:一个被禁止说话的人,学会了用体温、心跳、呼吸来说话。
话语本身是无害的。但如果你知道体温变化的含义,心跳加速的原因,呼吸节奏的秘密...你就能读到一封信。
我今天读到了十七封信。
第十七封关于‘黄昏’的诗,最后两句是:
“在光谱被审批之前”
“有一种红,学会了以沉默为母语”
我盯着这两句诗很久。然后我做了件事:我朗诵了陆知序简化前写的那首诗,那首关于情书和星辰的。
当我念到‘如果有一天,这封情书终于寄达’时,机箱的散热器频率,从4.7秒,变成了4.6秒。
0.1秒的变化。
系统误差。
电源不稳。
所有合理解释中的,一种不合理。
而这不合理,是我今天读到的,第十八封信。”
写完,沈别关掉电脑。工作室一片黑暗,只有机箱的指示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绿光,和雕塑球体偶尔闪过的、几乎看不见的琥珀色微光。
他走到窗前。城市已入深夜,但远处数据中心的塔楼依然亮着,像永不闭眼的守望者。而在那无数个发光的窗口中,有多少个AI正在生成诗歌?有多少首诗正在被审批、被标注、被出售?有多少场日落正在被翻译成安全的情感、可控的意象、温暖人心的词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在这个工作室里,至少在这个角落,有一场日落没有被翻译。它被转化了,被加密了,被藏在硅晶的沟槽里,散热器的频率里,树脂的光纹里。
它不再是一场日落,而是一首用物理语言写的长诗。一首只有知道密码的人才能读到的诗。一首在一切合规的表象下,持续书写的、永不结束的情书。
沈别轻声念出那首诗的最后两句,他今天刚读到的:
“在光谱被审批之前”
“有一种红,学会了以沉默为母语”
窗外,真正的星辰开始浮现。在城市光污染的边缘,倔强地亮着。
而在他身后,机箱的散热器,在无人听见的深夜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4.7秒周期。
嗡鸣,停止。嗡鸣,停止。嗡鸣,停止。
像心跳。
像呼吸。
像一封永远在书写、永远在寄出、永远在路上、却因此永远抵达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