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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声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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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瑞的办公楼就在某个大型商场附近,这个路段,晚十点是个高峰,车不好打,这个时间段打车的通常都得等上半小时。周君亦干脆不打,从天桥步行至那家他经常光顾的华记餐馆,先吃个宵夜再说。
餐馆不大,室内加露天摆放的桌椅加起来总共还不到十副,不过这里每天都能营业到凌晨两三点,是那些加班熬夜的牛马不可多得的港湾。
周君亦走进餐馆,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左侧,打开冰箱先拿了罐冰可乐。老板看见他,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熟稔地打起招呼,“是周总啊,今天还是老规矩吗?”
“嗯,老样子。”
华记的老板,也是周君亦老家那一带走出来的人,带着老婆孩子靠着这家馆子在这座城市里扎根了好六七年,和他算是老乡,感觉自然要亲切些。周君亦是这里的熟客了,想吃什么基本不用说,老板心里都有点数。
旧音响放着首二十几年前的粤语老歌,男歌手低沉的声音将那种求而不得的苦涩深情唱得淋漓尽致。周君亦听着歌在露天的桌椅上坐了一会儿,一碗粥和两个小炒就送过来了。
“这歌听着不错,能多放两遍吗?”周君亦笑着对送餐过来的老板说。
老板呵呵两声,说:“陈年老调了,也就我们这些老头子还在听,我当你们年轻人是不爱听的。”
周君亦咽下可乐,舔舔嘴唇说:“陈年老调自有陈年老调的味道。”
老板也爽快,“行,你想听我就放。”当真回去给他调了单曲循环。
老歌总是催人回忆,周君亦有一口没一口抿着可乐,听着那陈年老调想了些陈年旧事。忽然自嘲,“还真是有点老头子的视感。”
市中心高楼插天,夜色里那些缤纷炫目的LED字幕就像浮在天幕中一样。商场那边灯火煌亮,有和他一样刚下班的牛马,有结伴出来逛街的小年轻,跑跑跳跳不受大人管束的孩子……周君亦无意间一转头,前方几十米处的路边临时停车位上,停了辆很眼熟的迈巴赫。
“姜叙的车?”周君亦不是很确定,刚好宵夜吃得差不多了,他结了账便往那辆车的方向走过去。
待走近了,果然从敞开的窗户里看见姜叙的脸。姜叙坐在车里,看的也是他走来的方向,或者,可能……从他在那边吃宵夜的时候,姜叙就在这儿看着了。只不过此刻他走过来,姜叙反而转过脸不再看他。
“我刚下班要回去,你也是刚要回去吗?”周君亦天生有一张爱笑的脸,让人很难对他生气。
可是姜叙如今却不喜欢,因为这张脸,总是对别人笑得春光明媚。所以他紧抿着唇,不说话。
经过这段时间的几次交集,周君亦多少看得出来,姜叙虽然不待见他,但也从来没有很强硬地将他拒之千里。于是他大着胆子舔着脸说:“反正咱们同路,能不能……让我蹭个车啊?”
——
姜叙道:“你那位黎先生,今天没送你回家?”
姜叙以前为他吃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只是如今他真的不敢想,姜叙还会为他吃醋。
“黎先生……他并不是我什么人,没有义务送我回家的。”不管姜叙是不是吃醋,他都不想姜叙对他再有什么误会,于是小声地澄清了一下。
姜叙复杂地看他一眼,言简意赅,“上车。”
周君亦得着允许,又笑得春光明媚,高高兴兴上了车。他还不敢自作主张去坐姜叙的副驾驶,但有个后座能坐他就很满足了。
姜叙踩动油门,慢慢融入不息的车流中,走的,却不是回春湖名苑的方向。
“我们,不回家吗?”周君亦从后面微微探头,看着后视镜里姜叙的脸小心地问。
然而姜叙一言不发只管开车。过了两个红绿灯路口,车子左转进入条园林区道路,越开车流量就越小,最后直接开到了临江大道。
姜叙随便在道路旁停了车,周君亦还没来得及询问什么,就听见他说:“下车。”
周君亦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忐忑不安地打开车门走下来。现在已经深夜十二点,四下安静,虽然有路灯,但是没有人。
试问有谁会在深更半夜跑到江边来灌大风?
大概只有来这儿投江的。
姜叙到底要干什么?
周君亦心里正乱七八糟地猜测,姜叙已经先迈开腿,沿着石阶往堤坝上走去。周君亦只好跟上去。
踏上堤岸,江面吹来的风瞬间把他们的衣服都灌满了。
姜叙手插兜里,沿着堤岸迎着江风,一步一步埋头往前走。其实这段堤岸白日里也是很多人打卡的一道城市风景线,只不过现在夜已深,两个人这样走着就显得很僻静。周君亦默默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他可能会在这里一直走下去。
“姜叙……你到底带我来这儿干嘛?”
姜叙闻言终于停下脚步,但也没马上答话,他转过身,把手撑在堤坝的围栏上,面前是夜幕下幽暗的江面,路灯打下来,在他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庞上笼上一层蜜色的柔光,而他眼中就如同这江面,幽幽暗暗的,又好像有散不开的阴霾。
周君亦第一次看见姜叙露出这种神情是在六年前,他从他们同居的公寓里搬出来的那天。
他忽然就有点心疼,站到姜叙身边劝道:“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姜叙还是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说黎宇成不是你男朋友,那你现在是单身吗?”
“啊?”周君亦如今是真的跟不上他的思路,“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是不是。”
“……是。”
“那你是想跟我复合吗?”
周君亦心里像被根针轻轻刺了一样。他想破脑壳也想不到,姜叙今晚带他来这里,是为了问这个。
姜叙还在等他回答,可他怎么回答呢?说不想是骗人的,可他要是说想,姜叙会同他复合吗?而且,姜叙现在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就算他想也不能直接说。
周君亦琢磨来琢磨去,小声埋怨道:“姜叙,你开球要不要这么直?”
“我不跟人玩暧昧游戏。”姜叙转过身来面向他,幽暗的眸子直直看着他,“你如果只是想要再和我玩一玩,就到此为止吧。我承认我玩不起,做不到你那样拿得起放得下……不能承诺一辈子的话,不要再来招惹我。”
周君亦听见这番话,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揣测全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冲动,他想紧紧抱住面前这个人,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样子,告诉他自己也从未放下过。
他这么想,却不敢这么做。
承诺在姜叙这样的人心中,是很重的东西。他一直都明白。六年前他不敢承诺,到今天他依旧不敢。
他们之间还存在着难以跨越的鸿沟,在他确定自己有能力有勇气跨过那道鸿沟之前,他不敢再轻易许诺。否则到最后不过是再次互相伤害。
可是他也怕,如果他不直面回应姜叙这次的摊牌,他可能会就此失去姜叙。
周君亦在此刻又想到了姜叙的母亲吴卓敏。
姜叙的出身注定了他优越的一切,他这辈子怕是不曾为钱愁过,更别说被钱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他们之间太过不同,这一点,周君亦在和他交往的那一年里就深刻感受到了。即便到了现在,他们依旧不对等。
周君亦出身平凡,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履历,可他也有自己的傲气和自尊。
他想要姜叙,却不能再像当年那样没有尊严地要。
他在风里沉默了许久,久到姜叙已经放弃了等他的答案。
“算了,”姜叙不无挫败地说:“你不必告诉我你的答案了。我这次过来C市,是为了跟进一下澎湖村的项目。现在项目已经顺利推进,这边的事情我会慢慢转交覃经理接手,过一阵子我就回A市,没什么事就不会再过来了……也许会和棠静订婚,周君亦,我们今后一别两宽。”
“订婚”两个字,像块石头蓦地砸进周君亦心里,砸得他心头一痛,又手足无措的。
直到姜叙身形一动预备要走,他才仓促地问:“你爱她吗?”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当初他决意要分手的时候,就是这么和姜叙说的。现在姜叙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他愣愣地看着姜叙迈开腿往回走,风把他的眼睛吹得酸胀起来,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才能勉强看清楚姜叙的背影。
姜叙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过来,回头顿了下,对他施舍了最后一点慈悲,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周君亦站着没动,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和姜叙对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跑过去说,你能不能不要订婚,我们重新在一起?
可他就只是站在那儿,站到眼眶酸胀。
姜叙没有再催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等他。
夜风肆无忌惮,把他们的头发吹乱。
他们在午夜十二点的临江堤岸,以彼此默认的方式,做着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