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您…一定知道回去的路吧?”纪归冷静下来,浑身冷汗。双手不自觉揉搓自己的手臂。
不过短短几秒,人不见尚能理解,但身后的医院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医院总共十六层楼,就算走远了也能从远处看到轮廓。
怎么会像这样什么也看不见。
殇低垂着头,看上去是在沉思,十秒后他一拍手掌,即使有迷雾阻隔纪归也能想象他灿烂的笑容:“我忘记了,不好意思诶。”
好假…
纪归99%确定是这家伙做的,现在还在这一脸敷衍地装无辜。他盯着殇沉默几秒,最后还是选择开口:“是您做的吗?”
“唔…”殇捂着下巴,沉吟片刻,最后挠了挠脑袋道,“好吧,是我做的。我看你盯外面看了那么久还以为你想出去,只好推你一把喽。”
“……”
纪归沉默不语,转身向回走去。
他本想追出来问一问,然后回去。没想到被殇套路了,至于顺了殇的意思那绝不可能!
他恐惧陌生的环境,也没有勇气真正挣脱桎梏。自由对他来说只意味着自由地挨饿、受冻,最后死去。
所以即便大门敞开,无时无刻引诱他冲出去,他也只能驻足观望。
“……”殇跟在他身边,片刻后问,“你真的要回去?很奇怪啊,你有受虐倾向吗?还是说被原辉睡了几个月产生感情了?”
他偶尔友善、偶尔刻薄,纪归也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有一点纪归很清楚,那就是:“您肯定知道的,我一个人无法活下去。若我选择逃跑极大概率冻死,或者饿死,若我回去至少吃饱穿暖。您不会不知道的。”
“哈哈。”殇突然大笑两声,身体在一旁打滚,看上去开心极了,如果他五官清晰此刻必定笑眯眯看着纪归,“这种话你一个小孩说出来真奇怪,我不管了你自己慢慢走吧。”
说完,他直接消失在原地。
“殇…!”纪归一愣,停在原地略带茫然地环顾四周,心情复杂。他又成为一个人了。
殇消失后,他心情低落放慢走了许久也没找到回医院的路,眼看夕阳低垂,余晖洒落,街上建筑鳞次栉比。
行人却越来越多,纪归不得已放慢脚步,犹如一只小鱼卷入波涛汹涌的海浪中,被裹挟前行。
纪归对殇的感觉很复杂,殇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有时莫名熟悉。说实话,如果没有殇纪归可能撑不过地下室那段时间。
对于原辉来说那段时间不过眨眼一瞬,不值得关注,那段用几个字就能概括的时间看上去风过无痕,却给纪归留下来不可磨灭的阴影。
逼仄的房间、潮湿的空气,夜晚爬上床的蟑螂,无处不在的饥饿与最沉默的黑暗。
如果没有殇同说他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着漫无边际的话,他恐怕撑不到现在。
也许殇只是希望他自由,是他的态度太尖锐了吗?不应该直接质问殇,或许假装不知道更好。
毕竟殇也是好心,他只是希望自己获得自由罢了。
如果殇就此消失怎么办?
想到这纪归几乎要哭了出来,一个人走在陌生街头,最熟悉的人也消失不见,夜幕即将降临。
难道是他做错了吗?
眼睛酸涩,突然鼻尖一凉,眼前白色物体飘过。纪归一抬头发现漫天冰雪摇曳落下,瞬间填满整片天空。
在茫茫白雪中他找了个地方蹲下,头埋进膝盖里眼泪决堤般涌出。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好奇怪啊……
他想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在寒夜中游荡,直到暴雪降临。体温也被风雪卷走,直到他跌倒在地一睡不起。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尸体会被清理掉,人们来来往往一如今日。
好难受啊,上次体会这种情绪是在何时?
哦,就在不久前吧。
原辉喜欢捉弄他,留他一命可能只想继续玩弄。可他还是跟个傻子一样固执地往回走。殇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也许殇是对的,他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活不下来?
“小朋友…”突然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纪归茫然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而来人正是纪归上次在医院见到的Omega,这个Omega艰难地挺着一个肚子看着纪归,手边还牵着那日的小孩。
那小孩好奇地盯着纪归看,一双眼睛灵动地眨呀眨。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走丢了吗?”Omega轻声问。
纪归立马擦干眼泪,站起身说:“嗯,我找不到去医院的路了。”
“你父母在医院工作?”
纪归摇头:“不,我生病了住在医院,但出来后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Omega目光同情,问:“哪家医院?如果是盛江第一医院我可以送你回去,正好顺路。如果不是我就帮你报警。”
“报警…”纪归已经知晓这又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他可以选择沉默,也可以询问。
只要询问这个词的含义,再诱导Omega提问,他就能顺势说出自己的经历取得Omega的同情。
说不定这个Omega还会帮自己。
说不定…
只是说不定…
但纪归觉得总要试试,于是他一脸懵懂问:“报警是什么意思?”
果然Omega难以置信,看向纪归的眼神带上来浓浓的好奇与几分悲悯:“就是如果你被别人伤害,受到不公平地待遇后就可以报警,就是拿手机拨打110,这样就会有人来帮你。”
纪归一愣没想到是这个意思,但一瞬后他又低下头去藏匿神色:“我第一次听……”
这次那旁边的小孩突然脆声道:“你连这都不知道,幼儿园老师没教你吗?”
Omega拉住那小孩,然后问纪归:“对了,你之前住院身体不太好吧,现在能撑得这吗?”
纪归不明白为何突然转到身体的问题,他答:“没事,都好的差不多了。”
“这样啊,那我带你回医院吧。我老公正好在那里工作,说不定你还见过她。”Omega又突然问起了这个问题。
纪归没理会Omega的话,而是突然满脸恐惧蹲下身瑟瑟发抖,整个人如落入水中后的小猫一样楚楚可怜。他哭着说:“不不…我不想回医院了!别带我回去,求你……”
可下一秒,他又立刻止住眼泪,面无表情站起身。异常冷静地对Omega说:“对不起,我刚才……总之对不起。”
说完他深深鞠躬。
Omega目瞪口呆,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换脸比翻书还快。一旁的小孩皱起眉后退几步道:“妈妈,他是不是有病?”
“抱歉…能请您报警吗?我不想麻烦您了。”纪归说。
Omega不语,但很快就拒绝他说:“不,我送你回医院,你别担心。”
说完Omega就要去牵纪归的手,纪归一愣觉得剧情不对,Omega不应该问问他为什么这么怕吗?然后他就可以顺势说出原辉的事,寻求帮助。
见Omega那样子似乎是在回避他的态度,故意装作看不见。
纪归猜Omega知道自己的事或者已经猜到他的身份,江乃铃肯定和Omega说过。毕竟他们是亲密的夫妻。
看样子Omega肯定是想把他送回去,不然会得罪原家。
下定决心逃跑的纪归当即决定转身离开,可为时已晚——Omega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纪归强装镇定,试图挣脱:“不用麻烦,我……”
话音未落,Omega就打断他道:“没关系,我正好顺路,你别担心我一定把你平平安安送回去。”说着Omega手上力道加大。
“妈妈,我们干嘛要送他回去?”小孩童言无忌,赤裸裸展示了自己对纪归的排斥。
纪归已经完全确定Omega知晓自己的身份,是他天真的真的以为自己运气好到能遇到好心人,毫无顾忌帮助他。
“我说你……自己一个人好好走路不好吗?”此刻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
转头一看,只见殇模糊的面容出现在身侧,嘴角勾起。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Omega的手腕上轻轻一点,Omega惊呼一声被烫到一样收回手。
纪归抓住机会转头就跑凭着小孩瘦小的体型穿梭于人群间,不一会就不见人影。
直到跑进一个巷子里他才气喘吁吁停下,殇飘在他身边看着他,然后开口道:“你还不如别理那个Omega,真以为你一说他们就会涌上来拯救你啊。我告诉你他们不仅不会帮你,还会把你洗干净绑回去送给原辉。江乃铃那种也救不了你。”
纪归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袋被寒风刮得红扑扑的,他握拳低头对着殇喊道:“你别说了!好烦啊…我为什么总是这样?真的是我错了吗?”
“我明明很努力去讨好原辉了,我不听话吗?可他还是不喜欢我。我和归明明没什么,他就是要折腾我。你也是,故意吓我、抛下我,我做错了吗?!”
纪归语气急促,情绪处于崩溃边缘。一边说还一边抹着眼角流下的泪水,所有的委屈、痛苦在这一刻爆发。
他放下手又突然抱住自己的手臂,然后死死掐住,指甲深陷进去随后一道道血痕流下。
殇的面容依旧模糊,他看向纪归无人知晓他的心思。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纪归的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气时,殇才开口。
“喂”他的声音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别掐了,再掐下去,这胳膊可就真不好看了。”
这话听起来依旧不算温柔,却奇异地让纪归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殇。
“我当然知道你难受。”殇的身影晃了晃,似乎在组织语言,“被当成玩意儿摆布,讨好不了主人,连唯一能说上话的我还时不时闹失踪……换谁都得疯。
”
他承认纪归的感受,这比任何空洞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你没错,你不会有错。就算有错也别怀疑自己。”殇一字一句道。
“我想回家…”纪归声音沉闷。
他指的自然不是原家,现在的他无处可去,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就是从前那个困顿的家。
他也想回去看看母亲,不知道她还好不好。
“很远,你走几天几夜都到不了。”殇毫不留情道。
纪归擦干眼泪,站起身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走去。
“你在街上看到他了?”这边江乃铃接到了自己Omega的电话,她本以为是例行问候。没想到Omega开头第一句就是你说的那个纪归还在医院么。
于是她就问出这句话。
“很大概率是,我本来想把他带回来,但他突然跑了,我大着肚子也追不上。”Omega说完这句话,又简单描述了刚才的情况。
江乃铃倒吸一口冷气,她被纪归乖巧、内向的表面迷惑了,竟没想到他会逃跑,毕竟原辉送来的人全部乖巧懂事没有没有一人逃跑。如果找不回纪归他也别想在这家医院待了。
“怎么办啊?”电话那头传来Omega焦急的声音,两人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找不回纪归,原家迁怒于江乃铃,她会失去工作,没有收入来源,他们家的水平会大幅下降。
“去找…今晚之内一定要找到,多找几个人帮忙。他一个小孩跑不远。”江乃铃深吸一口气,快速道。
她同情纪归是一回事,而失业又是另一回事。她不能赌上全家的命运去帮助纪归。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璀璨、热闹非凡。
纪归走在街头,是不是抬头看向天空。天空倒映着城市的霓虹光彩,从前他只能远远眺望,而如今竟可以生处其中。
没有方向,只能固执地向前走。
广场的荧幕上广告穿插,不一会又切换到新闻,讲的貌似是我国攻下某某星的某座城市。
但纪归没有心情观看,他也不理解。
殇跟在他身边,一言不发注视他。
在这时纪归又想起不久前他做过的一个梦——[你会死,死于严寒之冬]。
“殇,你说梦里的东西可信吗?”纪归突然问。
殇很快回答:“梦当然不可信了,否则世界上的人只需白日做梦就可以实现愿望,哪有这么便宜?”
“梦里有人说我会死在寒冷的冬天。”
殇闻言忍不住笑出声,同纪归说:“哪个冬天?一年四季生生不息究竟是哪个冬天?所以说别想那么多。”
纪归听完安心不少,可当他抬头看见陌生的环境和飘落的白雪,感受到肚中的饥饿,只觉得一阵恍惚。
他这么做对吗?他要朝哪走?他要去做什么?
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找不到路回不了家,无人会在意他。
他看来眼一旁的殇又垂下眸。
突然间一个想法冒出来,或许在这里死去也很好。
只要死去,寒冷、饥饿、悲伤、痛苦都不复存在,就像睡着一样可以在梦中酣眠。
这样一定很好吧。
他继续向前又能得到什么?
好悲伤,好难受。
在风雪中,他缓缓转头看见不远处的的路灯下一片倒映五彩光芒的湖面。
他下意识朝那边走去,直指被护栏拦住。
殇看着他没有出声,更没有阻止。
纪归身高还没有护栏高,他只能扒着护栏凝望无波湖面,他想到了艾薇。当时艾薇落入水中是何种感受?
对艾薇,他的愧疚不多,也就毛毛雨那么点。可看见水他不可避免想起了她。
他左右环顾开到没有护栏围着的草坪上走到湖面蹲下身,水寒冷刺骨,一寸寸“腐蚀”他的肌肤。
还没跳下去他就浑身颤抖,一阵心悸。
好可怕。
他不敢,他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一想到会被冰冷的湖水包裹,河水灌入鼻腔堵住呼吸,然后痛苦地挣扎直到意识模糊。
“殇……”纪归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殇,“你说人死后会去哪?”
殇在他身边坐下,也看向湖面了淡淡说:“不去哪,死去就是不存在。”
纪归收回目光叹息一声后转身离开湖面,他果然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到,找不到前路,连死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跑出来是为了什么?干脆现在回去吧,希望他们没有告诉原辉,就这样回到从前的日子。
“你要回去了?”殇看出了他的退缩,纪归在街上走了一圈后彻底失去斗志,真个人如打霜的葡萄焉了下去。
纪归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我不知道,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又善变?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要靠别人。我离开原辉就是活不下去吧?我刚才就想去死,但感觉好可怕。就那么悄无声息死去……”
他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语气却无比平静透着冬日的死寂。
“我…我如果从未出生就好了,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幸福?”他静静问道,依旧没有转身。
殇也沉默片刻:“谁知道?”
可很快他转移话题:“你现在想死吗?”
“可能…”纪归低头,轻声说。
也行他的确想死,只是没有克服死亡的勇气。
闻言,殇轻笑一声。语言也跟着压低,他凑到纪归耳边低语:“那么闭上眼…很快的。”
他的话带着毫不掩饰的蛊惑,像暗夜中的恶魔趁人不备时出现引诱,将人拽入万丈深渊。
纪归身体一颤,他也意识到不对,同时也能猜处殇想做什么。可他没有拒绝,而是闭上眼。
他只觉身体一阵轻盈,随后重重摔入水中。
寒冷刺骨,湖水呛入肺中。
“咳咳…救”
他张开嘴想呼救,却被流水淹没。
——
河对岸,一男一女打着同样的黑伞静静站在那,目光似乎能透过风雪的阻碍看到对岸。
男子黑发边缘微微卷起,身着毫不起眼的黑色风衣,一双琥珀色色的眼眸在黑夜中发亮倒影河面上的迷蒙风雪,他表情如亘古不变的星空,即使岁月流转依旧永存。
一旁的女子看上去十六岁上下,眼眸鲜红,身穿明艳的黄色长裙一双纯澈的眼眸闪着孩童般的好奇,她长发散开转头看向身边的男子手指对岸,询问:“弈,那个人的气息和普通人不一样,那是什么?”
风雪渐大,风声呼啸而过。
被称作弈的男子唇角带笑,说出一句话。
“残缺的天灾与未来的天灾。”
少女又朝对岸看了好几眼,兴趣盎然地说:“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