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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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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夜间,冯家府邸遭遇刺杀。
冯家大公子不慎摔入池塘,秋日湿寒,引发病情。
朝堂内,冯太傅的脸黑得如同铺了层炭灰,让人不寒而栗。
辰时,谢扶笙清洗完毕,清秋拂礼,“大主,赵将军已至庭院。”
她颔首示意退下,起身也不急着出房门,慢步走向软榻,慵懒倚身,一身白衣绫罗看起来高雅尊贵,脖颈纤细,好似画中玉女,撩人心怀。
约莫两个时辰,谢扶笙早已休整完,连阅览的竹简内容也已熟记在心。
她下榻不疾不徐地走至窗口,顺着光线看向庭院的光景。
赵谨言还在桂花树下等待,望着花枝似乎还在思考什么,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与衣裳。
男子落拓挺直身姿,在雨中蒙上了一层白纱,脸庞的线条却是分明硬朗,玄色衣裳上有着精密大气的滚边刺绣,内敛而深沉。
凝视过后,她稍抬眼睑却发现赵谨言已看向她这方。
视线似乎穿过雨滴,透过潮湿的空气猝不及防交汇,他的眉目间带着晦暗不明的情愫。
谢扶笙不由自主地屏息,立马退步回了软榻。
耳畔地滴落声响昭示着,雨还在下。
他还在等她。
秋雨季节本是如此,反反复复,剪不断的绵绵小雨,纷纷落入缙城。隔着楠木雕花屏风,熏香渐淡,屋内的人儿娉婷袅娜,娇柔散漫。
她故意晾着他不见。
“本宫今日身体不适,将军请回吧。”
嗓音清透,洋洋盈耳。
赵谨言摩挲自己的玉佩,毫无气恼之意。
“最近贼人频繁作祟,有位公子昨日也遇险落入湖中,如今卧病在床,臣作为景平公主的贴身护卫,恳请公主保重身子,卑职告退。”他调大音量,没有畏惧。
清书没好气,“这赵家将军真是没规矩!”
谢扶笙倒是听出来他话中的信息,打香纂的动作一滞。
那日她受刺杀,她并不是毫无察觉,冯皇后知晓她暗中调查冯家私通外商以此警告。
但谢扶笙也不是任人欺辱之辈,谁敢动她,她就敢把刀片还回去。
清冷月光下,折射出刀光剑影。
东宫并非容易闯入。
她抬手将香纂放置一旁盖住,将公主令牌递给清秋,再送至赵谨言面前,传话给他,“既已选择留在这东宫,这手令就归你所用,还望将军切莫让主子失望。”
认真掂量孰是孰非,孰轻孰重。
待到赵谨言退下,清秋本想上前照旧点上熏香,谢扶笙摆手言罢,“这熏香气味浓厚,以后就不用了。”
“喏。”
莫名的心绪不宁,谢扶笙看不进书简,抬手托着额头考虑下一步打算。
调查冯家私通一事里,谢扶笙仅仅知道几处异国口岸,具体来往的账本与通信,她还未取得。
她玉指敲着眉骨,嘴角微翘,眼底闪过狠戾。
叛国可是大罪。
她会好好利用赵谨言,树敌可不利稳少华的太子之位。
冯家现在蠢蠢欲动,谢扶笙不会打无准备的仗,自己故意对外宣称日渐虚弱,倒是想要看看本站太子阵营里面的官员,到底是谁在她眼皮底下与冯家私通。
至于边城动乱之事,她还在琢磨。
...…
景月殿传来讯息,景平公主病情加重了。
赵谨言环抱着手依靠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神色淡然盯着急慌慌进出内屋的侍女们,屋里的药味已经飘散到他鼻尖了。
他随手拍落肩头沾惹的桂花,长舒口气。
心底困惑,既已患上风寒又体弱多病,这几日为何还要淋雨?
“大人,公主传唤。”一声指令打断他的思绪。
赵谨言跟在清书身后,不由追问道:“公主殿下病情如何了?”
清书打开门,神情冷淡,“大人进去便知。”
闻声渐进,谢扶笙拿下书卷,满屋子的汤药味盖过了熏香,她面露难色,“咳咳咳……将军坐吧。”
他见此蹙眉,“这药,公主不喝?”
她端起面前那碗汤药就倒在了手旁的花盆里,风轻云淡道:“不喝,这汤药苦涩得很。况且,本宫并未得病。”
赵谨言眉骨微挑,对此话持疑不定。
面容苍白,带着倦怠与疲意,眉宇间常带氤氲病气,身形清瘦。他从小入军营中,见过身型粗壮的大汉,就算是平日与接送舍妹回府时,所遇见的世家小姐也从未有如此瘦小体格。
长公主身子骨比寻常女子还要弱些,却依旧玲珑有致。
“……将军!”
谢扶笙见赵谨言回神后,手指尖抚摸着书案上纹路,再轻声缓言,“本宫不愿与你为敌,只是这宫中很多事情你掺和不得。”
赵谨言稳住心神,其实那日冯家公子遭遇刺杀一事他虽并未参与,但谢扶笙当着他面安排了此事。
她此举意有所指。
谢扶笙在试探他是选择告密保冯家,还是选择保密护东宫。
望着面前虚弱的女子,他心如明镜。
脑海里蹦出三个字,美人计?
前几日还吊着他不见,这几日就病倒在床。
要他说,都是她自己喝那些乌漆嘛黑的中药喝出来的。
谢扶笙没有发觉他的异常,只是从书案下拿出把墨黑的匕首,镶嵌一颗淡蓝色珠宝。
“这是本宫送将军的礼物,愿将军能不计前嫌,也不要惹是生非。”
语气似缥缈在云中的一团雾气,魅惑又狠厉。
是求和,也是警告。
这一次,他选了东宫。
赵谨言默然,思量冯皇后于他的话语,两难之间他选择单跪谢礼,“谢公主。”
父亲入宫时告知他,“从心随己”。
前豺狼后猛虎,实在没法子随心。
谢扶笙勾唇浅笑,问道:“过几日便是太皇太后的寿宴,你随我一同前去,可好?”
他一愣,“需备什么寿礼吗?”
“本宫自有准备。你只需在宫中寸步不离我身旁,护我周全。”
雨霁初晴,骄阳悬在东宫上头。池水被晒得泛白,晨辉薄如轻纱,笼得满庭浓翠欲滴。
“阿姊,听宫人议论,昨日续尧表兄来瞧你,却被拒之门外,还叫人轰了出去。”
续尧即是冯临川的字。
谢聿筠撅着嘴,一脸不忿。见状,谢扶笙微蹙眉,睨斜了他一眼,将书本轻轻搁回案上,“少华,你贵为储君,莫要因他人几句流言扰乱心境。”
“续尧待我如亲兄弟,皇后平时也宅心仁厚,阿姊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皇后宅心仁厚?
谢扶笙闻言便怒不可竭,手掌重重拍在书案上,蹙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神情凝重。
死寂的书房内,谢聿筠咽了咽口水,垂下了头,“我可是太子……”
她压着气,噙着冷笑,“太子?”
“看看你完成的功课是何模样?冯临川他身为伴读也比你好上几倍。”
谢扶笙一针见血,死死盯着谢聿筠那窝囊模样就来气。
“少华,你怎么不想想你身为太子以后该怎么接下这江山社稷?如今竟来本宫这里张扬你的太子之威?”
谢扶笙随后缓缓起身,拿着一旁太子的功课作业丢在谢聿筠面前,“你如若是为了冯家受委屈而来质问本宫,那就带着你的东西离开。”
“阿姊……我错了。”谢聿筠这才直起身子意识到她的失望情绪,“少华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何我们要与冯家如此相针对。”
谢扶笙揉捏着发酸的眉心,鼻尖稍带酸意,嘴唇紧闭,乌黑如墨的眸子不经意瞥见门外守着的赵谨言。
他在不远处望着屋内,也不知何时就到了。
清秋还在书房门口本想禀报,因她刚才的发怒而踌躇不前。
她留下一句,转身拂袖离去,“回宫好好思过。”
廊腰缦回,镂空的纹案细细密密透着光照。谢扶笙快步穿过走廊,赵谨言紧随其后。
无论她如何前行,身后总有个气息在紧跟。
真是烦人!
她捏紧手,正要穿过回廊转角,手腕被一个力道不重不轻往后拉扯,她猝不及防地倒在身后那人的怀里。
鼻翼间,轻微苦涩的木制香萦绕包裹,气息冷然,他身上还带着清淡的桂花味,有种灿阳充分晒过后的温暖的感觉,好闻舒心却不觉疏离。
谢扶笙正要发怒。
转角处一群宫人端着装置熏香的铜铸正要出没,若没有赵谨言拉住她,或许就要撞在青铜铸上。
“公主小心。”
一众人跪做揖礼,“万福,公主殿下。”
远处晴光正盛,像一泓融金自天顶倾泻,穿过层层叠叠的槐荫,碎成万点星屑,铺在长廊的朱漆阑干上,又顺着木纹缓缓流淌。风一过,树影摇金,地面上的光斑便轻轻荡起涟漪,仿佛连日光也带着水意。
谢扶笙抬眼,本想借这片亮意缓和心绪,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灼灼目光。
稍稍一仰头,她边轻易地撞入一道炽热地视线中,落入眼的赵谨言与她相隔半拳距离。日光从他肩头滑过,给他镀了一层极淡的亮边,而他的眼睛清明,一尘不染,像雪夜映灯的古井,平静又深不见底,仿佛要把她藏得最深的心思一并捞起。
这么想来,他的目光次次都落在她身上,从未离开过。
登徒浪子!
她意识到自己整个身子还在某人的怀中,惊慌失措中一把推开他。
“都退下。”
遣散了宫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的加速,可赵谨言不比冯临川俊美温润。
他常年在外风吹日晒肤色偏黑,身躯凛凛,与平日见的文官相比,带着意气风发与凛冽,生得剑眉星目,身型修长结实,比她高出许多。
力气也大许多,刚刚那一拉扯,她手腕还犯酸。
莽夫!
她暗自腹诽。
“你,你放肆,究竟要跟至本宫何时?”
“不是公主殿下要卑职寸步不离吗?”他声色喑哑微沉,故意拖长了尾调。
她唇瓣微启,原想顶他一句,可脑海里忽地掠过方才檐下那一瞬,耳根先热了,脸颊也泛起淡淡绯霞。
日光落在她睫毛上,颤了颤,她便侧过脸,不敢与他对视。
“今日巡逻可完了?”
“三巡已毕。”
“那便回去歇着,别再跟着本宫。”
赵谨言收了笑意,抬手替她挡了挡刺眼的碎金,语气低而稳:“公主还有一事。卑职在东宫捞起一只信鸽,翅上缚着细竹管,却已溺亡。”
话音刚落,谢扶笙眸中那点羞意瞬间凝成寒光,声音也冷了下来:“何处?”
“飞鸿阁的院内河道。”
在离太子住所不远的河道。东宫住所由一条河道连接而成,谢扶笙的庭院是其中间河道,而太子院内是河道起始。
信鸽腹中发现的纸条已经被腐蚀看不清内容,谢扶笙眼神复杂,指尖摩挲着信鸽纸条,转手调查刺杀那几日还有何人造访东宫。
共两家,许家丞相与其嫡长子入宫商议政事,冯太傅携冯家小女与冯家次子探望皇后。
东宫,一定安插了冯家的人。
谢扶笙手握成拳,眼底的寒意迅速蔓延。
冯家猖狂至此,也不能怪她心慈手软了。
圆月悬空,银辉却被乌云撕得支离破碎。东宫里灯火尽灭,只余刀光与血光交错,惨叫此起彼伏,像厉鬼在暗夜里撕喉,漆黑无光的寰宇沾染上猩红,弥漫着苍凉。
“阿姊,他们都是无知的下人,我们非得赶尽杀绝至此吗?”
谢聿筠缩在谢扶笙身后,靴底踏过血洼,眼前残肢横陈,他不敢看,浑身发颤。
谢扶笙的目光穿过腥风,落在太子寝殿门前那道身影,双眸凝望。
赵谨言背月而立,神色也比往常般复杂。
随即,她的笑容狠意尽显,眼眸病态的暗芒中藏着凉意,略微抬手,以掌心覆住谢聿筠的双眼,嗓音悠扬轻缓,似在蛊惑人心。
“太子,你是缙国未来的皇帝,阿姊不允许你心软呐。”
少华,阿姊希望你拿得起书笔,也得放得下那无用的善意。
缙国要的不是父皇那般懦弱的皇帝。
赵谨言你也看到了吗?
我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外人只道皇长女弱不禁风、绝色无双,但我亦是杀伐果断、残忍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