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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椒房恩移麟儿稳,中宫袖冷暗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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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的梨花开了,香气如丝如缕,弥漫过朱红宫墙,几乎笼罩了半个宫苑。正值春深,一树树雪白的花簇在黛瓦飞檐间摇曳生姿,却无人有心赏玩。
与此同时,西侧的景和宫门前,太监宫女们捧着各色锦盒漆盘鱼贯而入。珊瑚摆件、蜀锦云缎、南海珍珠、御窑瓷器……赏赐堆满了前厅,几乎无处下脚。新任的玫嫔站在廊下,一身茜红色宫装衬得肤白如雪,她指尖轻抚过一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如针,刺进了长信宫梁贵妃的心里。
“铮——”
琵琶弦发出刺耳的颤音,梁贵妃怔怔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方才力道太重,险些断了弦。她深吸一口气,将紫檀木琵琶轻轻置于案上。这琵琶陪伴她七年了,从她还是梁才人时,陛下亲手所赐。那时他说:“爱妃的琵琶声,能解朕半日烦忧。”
如今能解陛下烦忧的,怕是另有其人了。
宫女秋月悄声上前:“娘娘,景和宫那边……陛下又赏了十二颗东珠,说是给玫嫔镶鞋面用。”
梁贵妃没应声,只望着窗外如雪的梨花出神。她记得自己初入宫时,也是这般春光正好。寒门出身的她凭借一副倾城容貌和一手琵琶技艺,从才人一步步走到贵妃之位,养心殿的门曾为她常开三载。陛下曾握着她弹琵琶的手说:“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朕的贵妃,比那诗里的美人更甚。”
可自从三个月前,兵部尚书之女、当朝最显赫世家王氏的嫡女王玫入宫,一切便不同了。玫嫔一入宫便跳过才人、婕妤,直接封嫔,赐居景和宫,恩宠一日盛过一日。陛下踏过长信宫的次数,从三日一回,到五日一回,如今已有半月未见了。
“娘娘,太医嘱咐过,您要静心养胎。”秋月轻声提醒。
梁贵妃的手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神色复杂。三个月前诊出有孕时,她喜极而泣,以为这孩子能稳固她的地位。谁知偏偏此时,玫嫔入了宫。
“本宫知道。”她淡淡道,指尖却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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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春宴那日,百官携家眷入宫,正是百花争艳时节。
梁贵妃一袭月白色宫装,发髻间只簪一支碧玉簪,素雅清丽。她抱着琵琶坐于亭中,指尖流淌出《平沙落雁》的曲调。乐声起初清越悠远,似秋日晴空;渐转低沉哀婉,如孤雁失群。在座朝臣无不屏息凝神,几位老臣甚至闭目轻和。
曲终,余韵未绝。陛下正欲开口称赞,却见玫嫔忽然起身。
“贵妃姐姐技艺精湛,当真令人叹服。”玫嫔声音清亮,打断了即将出口的夸赞。她今日穿着绯红织金牡丹裙,头戴赤金步摇,每走一步,珠翠轻响,光华夺目。“只是这《平沙落雁》曲意孤高,姐姐弹来,终究少了几分世家气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女眷们低头饮茶,无人敢接话。
梁贵妃脸色微白,却强撑着端庄笑意:“妹妹说的是。本宫出身寒微,自然不及妹妹见识广博。”
玫嫔却似未闻,径直走至场中,扬声道:“今日春光大好,臣妾愿献舞一曲,为陛下与诸位助兴。”
不待陛下应允,她已挥袖起舞。乐师愣了片刻,方匆忙奏起《霓裳羽衣曲》。玫嫔身姿翩跹,锦衣华服如彩云翻飞,金线绣成的牡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旋转时,裙摆绽开如花,步摇上的珍珠划出一道道流光。
陛下看得目不转睛,眼中尽是惊艳之色。
舞毕,玫嫔微微喘息,面若桃花。陛下抚掌大笑:“好!好一曲《霓裳》!赏!将前日南海进贡的赤金镶珠钗赐予玫嫔!”
梁贵妃捏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那赤金镶珠钗她曾见过,钗头明珠足有龙眼大小,是难得的珍品。她垂眸看着自己素净的衣袖,忽然觉得这一身月白如此刺眼。
宴散后,梁贵妃回到长信宫,屏退左右,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秋月端来安胎药时,见她眼眶微红,却无泪落下。
“娘娘……”
“无妨。”梁贵妃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本宫有皇子,这便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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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玫嫔恩宠更盛。景和宫的赏赐源源不断,宫人私下议论,都说玫嫔迟早要压过梁贵妃。这些话传到长信宫,秋月气得要去理论,被梁贵妃拦下了。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她平静地绣着小儿肚兜,针脚细密匀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七日后,玫嫔竟遣人来长信宫,要取走陛下早年赐给梁贵妃的白玉琵琶。
来的是玫嫔身边的掌事太监,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玫嫔娘娘说,这白玉琵琶是难得的好物,放在长信宫蒙尘可惜了。贵妃娘娘如今有孕在身,不宜操琴,不如暂借景和宫,待娘娘生产后再归还。”
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借出去的东西,未必还回得来。
梁贵妃静静听完,手中绣绷上的针停在了半空。秋月忍不住开口:“这琵琶是陛下亲赐,怎能——”
“给她。”梁贵妃打断了秋月的话,声音平静无波,“既然玫嫔喜欢,拿去便是。”
太监捧着琵琶退下后,秋月急得跺脚:“娘娘!那是您最心爱之物啊!”
梁贵妃低头继续绣花,一针一线,分毫不乱。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她指尖微微发白,针尖数次刺错了位置。
“琵琶是死物,人才是活的。”她轻声说,“本宫如今最要紧的,是平安诞下皇子。”
秋月看着主子平静的侧脸,忽然心酸难忍。她想起三年前的梁贵妃,那时陛下独宠她一人,她会在梨花树下弹琵琶,会笑着让陛下为她簪花,会俏皮地躲起来让宫人遍寻不着。那时的娘娘,眼里有光。
如今那光,渐渐暗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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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长信宫传来喜讯:梁贵妃顺利诞下皇子,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皇子。
龙颜大悦,不仅晋封梁贵妃为皇贵妃,赐号“宸”,还亲书“长信永昌”金匾悬挂宫门,特许皇子养在生母宫中,不必交由嬷嬷照看。
长信宫一时门庭若市,贺喜之人络绎不绝。梁皇贵妃倚在床头,看着身旁襁褓中熟睡的婴儿,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她轻抚婴儿细嫩的脸颊,低声道:“皇儿,母妃的一切,都系于你一身了。”
洗三礼那日,陛下亲临长信宫,抱着皇子爱不释手。梁皇贵妃产后虚弱,面色苍白,却更添几分楚楚动人。她柔声说:“陛下,臣妾不求其他,只求能陪伴皇儿平安长大。”
陛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终究握住她的手:“爱妃辛苦了。朕会常来看你和皇儿。”
而景和宫那边,玫嫔虽也晋封为玫妃,赏赐丰厚,但比起诞育皇子的荣耀,终究逊色一筹。宫人议论,都说梁皇贵妃母凭子贵,地位稳如泰山了。
玫妃岂会甘心?她依旧张扬,常带着世家仪仗出入宫闱,言语间常讥讽梁皇贵妃“寒门无根基,纵有皇子也是虚浮”。这些话传到长信宫,梁皇贵妃只当未闻,专心照料皇子,闭门不出。
只在陛下探望时,她会不经意地提起往事:“陛下还记得吗?三年前臣妾学《春江花月夜》,总弹不好转调那段,陛下手把手教了臣妾整整一个下午。”
或者说:“皇儿今日会笑了,那模样,竟有几分像陛下年轻时。”
她从不言玫妃之过,只念旧情,偶露委屈。陛下见她如此隐忍,反倒念起相伴多年的情分,来长信宫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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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争斗愈演愈烈。玫妃借父兄在朝中的势力,让几位大臣联名上奏,以“子嗣单薄,当广纳后宫贤良”为由,请封玫妃为皇贵妃,与宸皇贵妃平起平坐。
而梁皇贵妃则日日抱着皇子去养心殿请安,以子嗣教养为由软磨硬泡,暗示若玫妃势力过大,恐对皇子不利。
陛下左右为难,迟迟未决。
这一切,都落在皇后眼中。
皇后赵氏出身八大家族之一的赵家,虽不及玫妃的王氏显赫,却也是累世名门。她入宫十年,稳居后位,无子嗣却端庄得体,深得陛下敬重。她看似从不过问后宫争斗,每日只在坤宁宫礼佛读书,实则六宫之事,无一逃过她的眼睛。
这日,皇后在佛堂诵经完毕,掌事宫女素心上前低语:“娘娘,景和宫那边,玫妃又克扣了长信宫的份例,这次是皇子的冬衣料子。”
皇后轻轻拨动佛珠,神色平静:“陛下可知?”
“宸皇贵妃尚未去说,但以她的性子,怕是忍不了多久。”
皇后微微一笑:“那就让她去说。有些事,本宫说不合适,她来说,正好。”
果不其然,三日后,梁皇贵妃抱着皇子,亲自去了养心殿。她未施脂粉,眼下乌青,一见陛下便跪下泣诉:“陛下,臣妾死不足惜,可皇儿是您的骨血啊!如今连冬衣料子都被克扣,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打开带来的药匣,里面本该有十包安神药,如今只剩三包。
陛下震怒,当即召玫妃质问。玫妃仗着家世,拒不认账,反说梁皇贵妃诬陷。两人在养心殿争执不休,最后陛下厌烦玫妃张扬与外戚势大,又心疼皇子,罚玫妃禁足景和宫三月,削了她宫中部分仪仗。
梁皇贵妃心中暗喜,以为终于扳回一城。却不料次日,皇后“例行巡查”时,竟在长信宫小厨房“无意”发现几包药性猛烈的安神药,说是对幼儿有损。
虽无证据证明梁皇贵妃有意加害皇子,但此事一出,陛下看她的眼神便多了几分猜疑,不久后收回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
而皇后转头又去了景和宫,屏退左右,与玫妃单独说话。
“妹妹家世显赫,这是福气,也是祸患。”皇后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陛下最忌后宫干政,前朝后宫,牵连越少越好。妹妹若真想长久,当收敛锋芒,以柔克刚。”
玫妃经此一罚,又听皇后提点,虽心中不甘,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她向皇后深深一拜:“谢娘娘指点,臣妾明白了。”
皇后一手敲打梁皇贵妃,一手点醒玫妃,既平息了后宫乱局,又让陛下觉得唯有她沉稳公正,能镇住各方势力。不久后,陛下将六宫事务全权交由皇后打理,连皇子教养之事,也需经皇后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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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冬日,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宫阙层层。
陛下命皇后全权打理年终大宴。皇后调拨有度,既给了梁皇贵妃皇子生母的体面,让她坐于陛下左侧最近的位置;也顾全了玫妃的世家颜面,赏赐丰厚,座位仅次梁皇贵妃。
宴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梁皇贵妃抱着裹在貂裘中的皇子,玫妃端坐席间,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一眼,皆无往日针锋相对之意,只剩下深宫历练后的疲惫与戒备。
皇后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眉眼温和,笑意端庄。她举杯向陛下敬酒时,余光扫过台下众妃,眼底深处藏着不动声色的掌控。
酒过三巡,乐师奏起《太平乐》。皇后忽然开口:“陛下,臣妾听闻宸皇贵妃琵琶技艺精湛,玫妃舞姿卓绝,不如今日让两位妹妹合演一曲,也是后宫和睦之兆。”
陛下闻言大喜:“好!就依皇后所言!”
梁皇贵妃与玫妃俱是一怔,却不得不从。宫人取来琵琶——正是那柄白玉琵琶,自景和宫送回。梁皇贵妃指尖轻触冰凉的琴身,心中五味杂陈。
玫妃起身至殿中,褪去厚重外袍,露出一身轻便舞衣。
琵琶声起,是《春江花月夜》。梁皇贵妃垂眸拨弦,乐声如泣如诉。玫妃随乐起舞,身姿翩跹,却没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含蓄婉约。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陛下笑道:“赏!两位爱妃皆有赏!”
皇后微笑颔首,亲自为二人斟酒:“后宫和睦,是陛下之福,也是社稷之福。”
梁皇贵妃接过酒杯,指尖冰凉。她抬头看向皇后,忽然明白了一切——无论她与玫妃如何争斗,无论恩宠如何转移,真正掌控这盘棋的,从来都是那个端坐凤位、不动声色的女人。
殿外雪落无声,覆盖了重重宫阙。殿内温暖如春,歌舞依旧。
只是那琵琶声里,再没有当年的纯粹欢愉;那舞姿之中,也失了最初的恣意张扬。深宫十年,磨平了棱角,也教会了每个人:在这四方宫墙之内,情爱是虚,恩宠是幻,唯有权力与生存,才是永恒的真实。
皇后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她封后那年,太后所赐。太后曾说:“后宫之中,最忌专宠,也忌失宠。平衡二字,你要牢记。”
如今她终于明白其中深意。
宴至深夜方散。皇后回到坤宁宫,卸去凤冠华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她走至窗前,推开窗棂,让寒风吹散殿内暖香。
素心为她披上斗篷:“娘娘,当心着凉。”
皇后望着窗外雪夜,轻声问:“素心,你入宫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娘娘。”
“二十三年……”皇后喃喃道,“本宫入宫十年,却觉得比二十三年还长。”
她想起初入宫时的自己,也曾对陛下抱有少女憧憬,也曾因其他妃嫔得宠而暗自神伤。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发现陛下最爱的是江山社稷,也许是明白深情在这宫墙内最不值钱,也许是看清每一个笑脸背后的算计。
“明日,给长信宫和景和宫各送一份赏赐去。”皇后转身,神色恢复平静,“长信宫多送些皇子用度,景和宫……送那套红宝石头面吧。”
“是。”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掩盖了宫道上所有的足迹。仿佛一切争斗、算计、悲欢,都在这纯白之下归于寂静。
但皇后知道,明日雪化之后,一切仍会继续。
这盘宫阙之弈,从未真正结束。而她,早已深陷局中,无法抽身,亦不愿抽身。
凤位之侧,虽孤寂寒冷,却能俯瞰众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