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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册尘蒙贵妃寒,一旨宸恩碎玉簪 ...

  •   一、榴花泣血

      景和宫的榴花开到第七重时,玫妃王令仪的产期到了。

      那是景和三年五月十七,黄历上写:宜祭祀,忌动土。晨起便闷得反常,蜻蜓低低压着宫墙飞,云层堆叠如铅。王令仪从昨夜起便腹痛如绞,却一直生不下来。接生嬷嬷换了两班,血水端出一盆又一盆。

      “娘娘,用力啊——看到头了——”

      王令仪咬碎了三片参,指甲在檀木床栏上抠出深深的白痕。汗水浸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恍惚想起入宫那日,也是五月,榴花初绽。陛下在选秀殿上看到她,手中朱笔停顿良久:“王氏令仪,姿容明艳,赐居景和宫,封玫嫔。”

      那时父亲在宫门外等,见内侍来报喜,抚掌大笑:“我王家女儿,合该有这样的造化!”

      可如今呢?她在这产床上挣扎了十个时辰,陛下在哪儿?

      “春樱……”她嘶哑着唤。

      贴身宫女春樱忙跪到床前:“娘娘,奴婢在。”

      “陛下……陛下可来了?”

      春樱眼神躲闪:“陛下、陛下在长春宫……婉嫔娘娘也在生产,胎象不稳,太医都过去了……”

      王令仪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又是陈蕴潇!那个总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陈氏女,看似温婉无害,可她们同年入宫,同年承宠,如今连生产都要撞在同一天!

      “娘娘别多想,您加把劲,生下皇子,陛下定会来的!”接生嬷嬷急声催促。

      皇子……对,她要生皇子。只要生下皇子,什么陈蕴潇,什么梁静姝,都得靠边站!

      子时三刻,一声婴儿啼哭终于撕裂了漫长的夜。

      “恭喜娘娘!是位公主!粉雕玉琢的,好看极了!”

      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强撑的喜气。王令仪勉力抬眼,看向襁褓中那张皱红的小脸。女婴。她忽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往下沉,沉进冰冷的深渊。

      “陛下……知道了吗?”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已派人去报了。”春樱小心翼翼地将公主抱到她枕边,“娘娘您看,公主眉眼多像您。”

      像她有什么用?她要的是像陛下的皇子!

      窗外忽然炸开一道惊雷,暴雨倾盆而下。榴花被打得零落,残红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淌成一道道淡红的溪。

      二、长春宫的雨

      长春宫的雨声却显得温柔许多。

      婉嫔陈蕴潇的生产顺利得反常。从发作到落地,不过三个时辰。当接生嬷嬷喜气洋洋地喊出“是位皇子”时,她甚至还有力气撑起身子,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

      孩子哭声洪亮,眉眼隐约有陛下影子。

      “好……好……”她喃喃着,躺回枕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陛下冲进产房时,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湿气。他径直走到床边,看着嬷嬷怀中的婴儿,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皇子?是皇子?”

      “恭喜陛下!二皇子重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陛下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姿态是王令仪从未见过的珍重。他在床边坐下,空出一只手握住陈蕴潇的手:“爱妃辛苦了。”

      陈蕴潇虚弱地摇头:“能为陛下诞育子嗣,是臣妾的福分。”

      她的声音柔软得像春日柳絮,眼角还挂着产泪,整个人如同雨中白荷,脆弱又纯净。陛下心中最坚硬的那处忽然就软了,他想起这三年,陈蕴潇从不争宠,安分守己,甚至在她有孕后,还主动劝他多去其他妃嫔宫中。

      “传旨:婉嫔陈氏,诞育皇子有功,晋封妃位,赐号‘婉’,赏黄金千两,蜀锦百匹,南海明珠十斛。长春宫上下,赏半年月例!”

      旨意一道接一道。陈蕴潇在谢恩的间隙,轻声问:“陛下,玫妃姐姐那边……”

      陛下这才想起景和宫,顿了顿:“玫妃生的是公主。朕明日去看她。”

      明日。陈蕴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玫妃拼死生下公主,换来的只是陛下轻飘飘的“明日”。

      雨还在下,长春宫的宫灯却亮如白昼。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陈蕴潇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喧闹,指尖轻轻抚过儿子细嫩的脸颊。

      “瑞儿,”她低声说,“你要争气。”

      三、祭祀之祸

      大皇子周承乾冲撞礼器那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

      太庙的汉白玉台阶被晨光洗得发亮,百官按品阶肃立,礼乐庄严。三岁的承乾穿着小小的皇子礼服,被梁贵妃牵着站在女眷队列最前。他有些不耐烦,小脑袋左转右转,直到看见身后熟悉的小太监,才咧嘴笑了。

      “顺子!”他小声喊。

      小太监顺子弓着身,悄悄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铜风车:“殿下乖,别出声,拿着玩。”

      梁贵妃梁静姝回头瞪了顺子一眼,低声道:“今日不可胡闹。”

      “娘娘恕罪,奴才只是看殿下无聊……”顺子惶恐地低头。

      梁贵妃心一软。这顺子是内务府新派来的,手脚麻利,又懂哄孩子,承乾很喜欢他。今日祭祀漫长,孩子难免烦躁,有个小玩意儿分散注意也好。

      她转头,继续凝神听礼官唱诵。没看见身后顺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异光。

      仪式进行到献牲环节,八名侍卫抬着整牛整羊缓步上前。承乾睁大眼睛看着,手中的小风车不知不觉举高了。就在这时,顺子忽然在他耳边极轻地说:“殿下看,那牛眼睛会动呢!”

      承乾好奇地往前凑,顺子不着痕迹地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孩子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两步,正撞在抬牲口的侍卫腿上。侍卫一个踉跄,手中铜盘倾斜——整羊滑落,重重砸在礼器架上!

      “轰——!”

      青铜爵、玉琮、象牙笏……皇家祭祀的重器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碎裂声刺破庄严肃穆。供果滚落,香灰飞扬,太庙前一片狼藉。

      死寂。

      然后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承乾吓傻了,站在废墟中央哇哇大哭。梁贵妃面无血色,扑上去抱住孩子,跪倒在地:“陛下恕罪!皇子年幼无知……”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陛下!祭祀大典,冲撞礼器,此乃大不敬啊!天威震怒,恐降灾祸!”

      几位老臣交换眼色,纷纷跪下:“皇子失仪,母妃教导无方,请陛下严惩!”

      “梁氏寒门出身,本就不谙礼数……”

      “大皇子如此顽劣,恐非社稷之福……”

      议论声如毒蚁,密密麻麻钻进周昭恒耳中。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梁静姝,那个曾经在梨花树下为他弹《春江花月夜》的女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抱着哭闹的孩子瑟瑟发抖。

      寒门。无依。教子无方。

      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最终凝结成冰冷的决断。

      “梁氏静姝,教子无方,不堪皇贵妃之位,即日起降为贵妃,禁足长信宫三月,静思己过。大皇子承乾交由精奇嬷嬷严加管教,无朕旨意,不得随意外出。”

      旨意如冰锥,刺穿了梁静姝最后一点奢望。她抬头看向陛下,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丝不舍,一丝犹豫——没有。只有帝王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忽然想起玫妃被夺琵琶那日,自己曾暗自庆幸:至少我还有皇子。

      如今呢?琵琶可夺,皇子亦可夺。

      四、挑灯夜话

      婉妃陈蕴潇晋封后第三日,去了景和宫。

      她带了一匣子南海珍珠,个个圆润莹亮:“给明玉公主镶项圈最好不过。”

      王令仪靠在榻上,产后虚弱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她瞥了一眼珍珠,淡淡道:“妹妹如今是婉妃了,还来看我这失意之人做什么?”

      “姐姐这话折煞妹妹了。”陈蕴潇挥手屏退左右,亲自斟了茶,“妹妹今日来,是想跟姐姐说几句体己话。姐姐可知,皇后为何能稳坐中宫十年?”

      王令仪挑眉。

      “因为赵家曾是八大家族之首。”陈蕴潇压低声音,“可那是十年前了。自陛下登基,刻意扶持我们王陈两家,又提拔梁氏那样的寒门,硬生生将赵家压到末流。如今的赵明臻,不过是顶着后位的空架子。”

      “那又如何?”

      “姐姐您想,”陈蕴潇倾身,声音如蛊,“王家与陈家齐名,您又诞有皇女,论家世论资历,哪点不如她赵明臻?后位空悬久矣,陛下迟迟不立太子,为何?就是在等一个有实力的皇后,诞下嫡子啊!”

      王令仪心脏猛地一跳。

      “皇后尚在,何来空悬?”她强作镇定。

      陈蕴潇轻笑:“姐姐真以为,一个无子无势的皇后,还能坐多久?陛下早有心另立,只是缺个契机。姐姐若能主动请缨,为陛下分忧,暂理六宫事务,陛下岂能不念您的好?到时后位……还不是水到渠成?”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王令仪看着跳跃的火焰,心中那个被压抑的念头疯狂滋长。是啊,她王家百年世家,她王令仪容貌才情哪点不如人?凭什么赵明臻能坐后位,她就不能争一争?

      “可陛下最忌世家女子干政……”

      “那是玫妃张扬时的忌讳。”陈蕴潇打断她,握住她的手,“若姐姐以‘为君分忧’为由,谦恭请命,陛下只会觉得姐姐识大体、顾大局。姐姐,机不可失啊。”

      王令仪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妹妹为何帮我?”

      陈蕴潇垂下眼帘,神情黯然:“妹妹虽有皇子,但陈家势弱,不敢奢望后位。只盼姐姐日后若能如愿,多照拂妹妹和瑞儿一二……”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水光。王令仪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消散了——陈蕴潇这是知道自己争不过,来提前投诚呢。

      “妹妹放心。”王令仪挺直脊背,眼中重新燃起久违的光,“若真有那一日,定不负妹妹今日之情。”

      陈蕴潇告辞时,夜色已深。她走出景和宫,夏荷提着灯笼迎上来:“娘娘小心脚下。”

      宫道幽深,灯笼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陈蕴潇慢慢走着,忽然轻声问:“夏荷,你说榴花开到第几重会落?”

      夏荷一愣:“奴婢不知……”

      “开到第七重。”陈蕴潇仰头看天,夜空无星,“开到最盛时,一场雨就全打落了。可惜王令仪不懂这个道理。”

      她想起父亲昨日递进宫的信:“王氏骄横已久,陛下早欲除之。吾儿可顺势推舟,待王家倒后,陈家当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时机。她等的就是陛下对王家动手的时机。而王令仪那个蠢货,竟真以为自己能当皇后?

      陈蕴潇轻轻笑了,笑声散在夜风里,很快没了痕迹。

      五、烈火烹油

      王令仪去养心殿那日,穿了入宫时陛下赏的茜红色宫装。她记得陛下曾说:“令仪穿红最好看,如榴花灼灼。”

      她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陛下才传召。

      “臣妾参见陛下。”她伏地行礼,姿态是从未有过的恭顺。

      周昭恒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玫妃何事?”

      “臣妾见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六宫事务繁杂,娘娘力有不逮。臣妾虽愚钝,愿为陛下分忧,暂理宫务,以待娘娘康复。”

      殿内静了一瞬。

      周昭恒放下朱笔,抬眼看她:“暂理宫务?”

      “是。”王令仪抬头,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且后位空悬久矣,六宫无主,终非长久之计……”

      “后位空悬?”周昭恒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皇后尚在,你言后位空悬,是何居心?”

      王令仪一惊,意识到说错话,慌忙补救:“臣妾失言!臣妾是说、是说皇后娘娘需静养,六宫不可无人主事……”

      “无人主事?”周昭恒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玫妃,你是觉得皇后不配主事,还是觉得你更配坐那个位置?”

      “臣妾不敢!”王令仪冷汗涔涔。

      “不敢?”周昭恒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她生疼,“朕看你敢得很。入宫三年,你仗着王家势大,张扬跋扈,朕念你年少,一再宽容。不想你竟敢觊觎后位!”

      他甩开手,王令仪跌坐在地。

      “传旨:玫妃王氏,言行失德,心怀僭越,即日起废为贵人,禁足景和宫,非诏不得出。皇女明玉交由静嫔抚养,即日迁宫!”

      王令仪瘫软在地,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太监来拖她,她才猛然惊醒,扑上去抱住周昭恒的腿:“陛下!陛下恕罪!臣妾知错了!求陛下看在明玉的份上——”

      “拖出去。”周昭恒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殿门开合,最后一丝光被隔绝在外。王令仪被拖回景和宫时,春樱正抱着明玉公主在院中等她。孩子不知发生什么,还咿呀笑着伸手要她抱。

      “公主……我的明玉……”王令仪想去接孩子,太监却拦住了。

      “贵人请自重。陛下有旨,公主即日起由静嫔抚养,奴才这就要带公主过去了。”

      “不——!”王令仪凄厉尖叫,扑上去抢孩子。几个太监架住她,嬷嬷抱着明玉快步离开。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王令仪跪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忽然疯了似的笑起来。

      榴花全落了。一夜之间。

      六、树倒猢狲散

      王家的反应比周昭恒预料的还要快。

      王令仪被废的第三天,以兵部尚书王崇为首的十二名官员联名上奏,洋洋洒洒万言,细数王令仪入宫后的“贤德”,痛陈陛下“听信谗言”“宠妾灭妻”,甚至暗示若陛下不收回成命,恐“寒了忠臣之心”。

      奏折送到养心殿时,周昭恒正与左都御史陈瞻——陈蕴潇的父亲——议事。

      “陛下请看,”陈瞻老泪纵横,“王氏一族这是要逼宫啊!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跋扈之臣!皇后尚在,他们竟敢言‘宠妾灭妻’,这是将陛下置于何地?将国法置于何地?”

      周昭恒看着奏折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眼中杀机毕露。这些人,都是王家门生故吏,盘根错节,早已成了朝中毒瘤。他早想动,只是缺个借口。

      如今,借口送上门了。

      “陈爱卿以为该如何?”

      陈瞻跪地叩首:“老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氏结党营私,妄议宫闱,已犯大忌。当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周昭恒沉默良久,缓缓道:“传旨:兵部尚书王崇,结党营私,妄议宫闱,着革职查办,交三司会审。其子侄门生,凡涉此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接下来的半月,是景和朝开国以来最血腥的清洗。王家百年基业,树倒猢狲散。男丁十六岁以上皆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籍,家产充公。曾经煊赫到连皇子都要礼让三分的顶级世家,半个月就烟消云散。

      而陈家,早在风波初起时就闭门谢客。陈瞻称病不朝,陈氏子弟纷纷辞去要职,一应朝堂事务绝不沾手。周昭恒清剿王家时,陈家甚至主动交出京畿三营兵权,以示忠诚。

      养心殿内,周昭恒看着跪在面前的陈瞻,难得露出笑意:“爱卿忠心可鉴。婉妃诞育皇子有功,陈家教导有方,该赏。”

      “臣不敢。”陈瞻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只愿陛下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他从殿中退出时,背脊挺得笔直。宫道漫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宫门处,他回头看了一眼层层宫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王家倒了,下一个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女儿在宫中那句传出来的话:“静待时机。”

      七、静水深流

      静嫔沈清漪接到抚养明玉公主的旨意时,正在临《灵飞经》。她的字极好,端庄中隐有锋芒,只是从不示人。

      宫女秋霜念罢旨意,轻声问:“娘娘,王家刚倒,咱们接手明玉公主,会不会惹祸上身?”

      沈清漪搁下笔,用绢帕细细擦拭指尖墨迹:“陛下旨意,遵旨便是。去准备吧,公主今日便要迁过来。”

      她语气平静,仿佛接下的不是烫手山芋,而是寻常恩赏。

      明玉公主迁宫那日,哭得撕心裂肺。一岁多的孩子,骤然离开生母,又被陌生宫人抱着走过长长的宫道,吓得小脸惨白。

      沈清漪亲自在宫门口等。她穿了一身月白云纹衫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个嫔妃。见嬷嬷抱着孩子来,她伸手接过,动作轻柔得像接一片羽毛。

      “明玉不哭,”她轻声哼起江南小调,调子柔软绵长,“静娘娘在这儿。”

      奇迹般地,孩子的哭声渐止,抽噎着趴在她肩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当晚,沈清漪坐在灯下,看着熟睡的公主,对秋霜道:“去查查,今日谁在公主面前提了玫贵人。”

      秋霜一惊:“娘娘怎么知道……”

      “公主今日哭时,一直喊‘母妃坏’。”沈清漪眼神微冷,“一岁的孩子,哪里懂这些?定是有人教她。”

      三日后,秋霜查明了,是乳母张氏。张氏的姐姐原是王令仪的梳头宫女,王家倒后被遣出宫,心怀怨恨。

      沈清漪点头:“知道了。明日禀报内务府,张氏年迈体弱,不宜再任乳母,准其出宫养老。另选一个家世清白、性子温和的来。”

      “那要不要……”

      “不必。”沈清漪打断她,“赶尽杀绝,反倒落人口实。给她些银两,让她安稳出宫便是。”

      秋霜应声退下。沈清漪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梅。沈家也是八大家族之一,只是早年站错队,沉寂了二十年。父亲昨日递信进来,说陛下有意扶持沈家制衡陈家。

      制衡。又是制衡。

      她想起入宫前,父亲对她说:“清漪,沈家荣辱,系于你一身。宫中险恶,你要学会一个字——静。”

      静观其变,静水深流。

      她做到了。入宫三年,她不争不抢,安分守己,成了陛下眼中最稳妥的存在。如今机会来了——抚养公主,家族崛起,晋封在即。

      可她想要的,真的只是这些吗?

      沈清漪抬手轻抚发间白玉簪。簪子冰凉,就像这深宫的温度。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读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八、坤宁宫的恨

      坤宁宫的佛堂,长年燃着檀香。

      皇后赵明臻跪在蒲团上,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素心悄步进来,低声道:“娘娘,药配好了。”

      赵明臻睁眼,眼中没有半分慈悲:“验过了?”

      “验过了。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太医也查不出。每日掺在参汤里,半年后症状才显,像积劳成疾。”

      “好。”赵明臻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她想起十年前,周昭恒还是太子时,跪在她父亲赵太傅面前求亲:“孤若得赵家相助,必不负卿。”

      父亲将她的手放入他手中:“老臣别无他求,只愿殿下善待小女。”

      他郑重承诺:“此生绝不负她。”

      可登基后呢?他扶持王家制衡赵家,又扶陈家制衡王家。父亲郁郁而终,兄长被贬外放,赵家从第一世家跌到末流。而他还假惺惺地来坤宁宫,握着她的手说:“皇后贤德,乃六宫之福。”

      贤德?她贤德了十年,换来了什么?

      “陛下近日身体如何?”她问。

      “听说批阅奏折时常头晕,太医开了滋补方子,总不见好。”

      赵明臻笑了,笑声冰冷:“那就让他好好补补。从明日起,本宫每日亲自送参汤去养心殿。”

      “娘娘三思……”素心欲言又止。

      “思什么?”赵明臻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阴影,“思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思我赵家是怎么败的?素心,你说陛下喝了我赵家的血,如今该不该还?”

      素心垂首不语。

      赵明臻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支断裂的玉簪,那是她封后那日,周昭恒亲手为她戴上的。后来有一次争执,他拂袖而去,玉簪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她没扔,一直留着。

      就像留着心里那根刺,日日夜夜提醒她:帝王无情,恩宠如戏。

      “明日戴这支吧。”她拿起另一支凤钗,金累丝嵌红宝,是太后当年赏的,“本宫还是皇后,就该有皇后的样子。”

      素心为她梳头,铜镜中映出一张端庄的脸。眉眼依旧美丽,只是眼角有了细纹,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幽暗。

      十年深宫,将一个满怀憧憬的少女,磨成了心怀毒计的妇人。

      九、暗火初燃

      周昭恒觉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是从深秋开始的。

      晨起眩晕,批阅奏折不过一个时辰就眼花乏力,夜间多梦易醒,醒来总是一身冷汗。太医换了几个方子,总说“陛下操劳过度,需静养”。

      静养?朝政繁杂,后宫不宁,如何静养?

      这日他正在养心殿批折子,忽然一阵头晕,朱笔掉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太监慌忙去传太医,赵明臻却先来了。

      她端着一盅参汤,眼中满是担忧:“陛下又头晕了?臣妾炖了参汤,陛下趁热喝些。”

      周昭恒接过,参汤温热适口,他喝了几口,果然觉得好些:“有劳皇后了。”

      “臣妾应当的。”赵明臻垂眸,为他整理奏折,“陛下要多保重龙体,朝政虽重,也不及陛下万一。”

      这话说得恳切,周昭恒心中微动,握住她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赵明臻抬眼,眼中水光潋滟:“臣妾不苦。只要陛下安好,臣妾怎样都愿意。”

      她演得太像,连自己都快要信了。直到退出养心殿,走到无人处,那副温婉面具才缓缓剥落。

      素心轻声问:“娘娘,回宫吗?”

      赵明臻抬头看天。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一群南飞的雁掠过,叫声凄清。

      “去太医院。”她说,“本宫要亲自为陛下选药。”

      她要知道每一种药的性子,要知道怎样下毒才最隐蔽,要知道她的陛下,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慢慢走向终结。

      宫道两旁,银杏叶开始黄了。金灿灿的,像烧起来的火。

      赵明臻忽然想起民间有句谚语:秋后算账。

      是啊,该算账了。十年的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而此时的深宫各处:

      长信宫里,梁静姝抱着承乾,轻声教他背诗:“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孩子背得磕磕绊绊,她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长春宫里,陈蕴潇看着摇篮中的承瑞,指尖轻抚过孩子的眉眼:“瑞儿,你要快些长大。”快了,等陛下立太子,等她的儿子成为储君。

      静妃宫中,沈清漪为明玉公主缝制冬衣。孩子趴在她膝头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她停针,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软。

      景和宫已成了冷宫。王令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看着窗外落叶,忽然想起入宫那日的榴花。那么红,那么盛,仿佛一辈子都不会凋零。

      都是骗人的。

      深秋的风穿过宫巷,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说的都是同一个故事:关于恩宠,关于背叛,关于生死,关于这宫墙之内,永无止境的算计与挣扎。

      而养心殿内,周昭恒喝完参汤,继续批阅奏折。他不知汤中有毒,不知后宫诸妃各怀心思,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精心设计的终结。

      他只知道,他是大周的天子,要平衡前朝,要制衡后宫,要守住这万里江山。

      至于其他的,不重要了。

      殿外,更夫敲响三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在深秋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而宫墙内的暗火,已经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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