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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龙驭忽崩九重雪,孤凰终立凤台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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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驭上宾凤先折,独坐高台雪满衣
一、龙驭上宾·帝后终局
景和七年,冬。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极旺,周昭恒却仍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任多少炭火都驱不散。他靠在龙椅上批奏折,朱笔在手中越来越沉,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成一片。
“陛下,”赵明臻端着参汤进来,一身素青宫装,未施脂粉,“夜深了,歇息罢。”
周昭恒抬眼看她。三年了,自她被废居冷香苑,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她,她都穿着这般素净,眉眼间再不见当年凤冠霞帔的张扬,只剩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皇后……”他下意识唤出旧称,随即改口,“明臻,你来了。”
赵明臻将参汤放在案上,在他身侧坐下。殿内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忽然轻声问:“陛下还记得吗?我们大婚那夜,你说要与我‘白头偕老’。”
周昭恒怔住。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太子,她是赵家嫡女,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对上一双含羞带怯的眸子。他握着她的手说:“明臻,此生定不负你。”
“记得。”他声音干涩。
“臣妾也记得。”赵明臻笑了,笑容里却满是凄凉,“记得陛下登基那日,亲手为臣妾戴上凤冠,说‘这江山,朕与你共守’。记得承瑞出生时,陛下抱着他说‘朕的嫡子,将来要继大统’。记得赵家鼎盛时,满朝文武称臣妾‘贤后’……”
她每说一句,周昭恒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旧日温情,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迟来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明臻,朕……”
“陛下不必说。”赵明臻打断他,端起参汤,“喝药罢。太医说了,要按时服用。”
周昭恒接过汤碗。参汤温热,冒着袅袅白气。他忽然想起这三年,每次身体不适,都是赵明臻亲自送药。太医院换了几轮方子,病却一日重过一日。
他抬眼看向她。烛光下,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药……”他轻声问,“真的是补药吗?”
赵明臻笑了。那笑容很美,却让周昭恒浑身发冷。她伸手,轻轻抚过他鬓边的白发:“陛下老了。臣妾也老了。我们都老了。”
“是你。”周昭恒忽然明白了,手中的汤碗“哐当”落地,褐色的药汁溅湿了龙袍,“是你一直在下毒……”
“是臣妾。”赵明臻坦然承认,甚至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三年了,每日一点点,积少成多。陛下是不是常觉得乏力、头晕、夜间盗汗?那是‘慢凝香’的效力。不致命,只是让人慢慢虚弱,直到某一日……”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灯枯油尽。”
周昭恒想喊人,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明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陛下可知,臣妾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冷香苑的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饭是馊的,水是浊的。素心为了给臣妾讨一碗热汤,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回去就发了高热,没撑过三天。”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泪却一滴滴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赵家倒了,兄长流放三千里,父亲病死在狱中。陛下曾说‘不负我’,便是这样不负的吗?”
周昭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黑血。鲜血染红了前襟,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赵明臻拿出帕子,轻轻替他擦拭。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最珍爱的人。
“陛下别怕,”她柔声说,“很快就不疼了。臣妾陪了陛下二十年,今日……送陛下最后一程。”
周昭恒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不是皇后时,最爱在御花园放纸鸢。纸鸢飞得极高,她在底下笑得像个孩子。那时他说:“明臻,你该永远这般快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笑了呢?
或许是从他第一次纳妃,或许是从他扶持王家制衡赵家,或许是从他亲手将她从后位上拉下来……
“对……不起……”他用尽最后力气,挤出这三个字。
赵明臻的眼泪落得更凶,却笑着摇头:“太晚了,陛下。太晚了。”
殿外风声呼啸,卷着雪花拍打在窗棂上。周昭恒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她含泪微笑的脸,和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
景和七年腊月十九,子时,帝崩。
养心殿的丧钟响起时,赵明臻缓缓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寒风吹散殿内浓郁的药味。
雪下得正大,天地皆白。
“素心,”她轻声说,仿佛那个忠心的宫女还在身边,“我给你报仇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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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先折·后妃死斗
帝崩的消息传出时,陈蕴潇正在长春宫为承瑞试穿新制的太子礼服。
“娘娘!”夏荷跌跌撞撞冲进来,面无人色,“陛下……陛下驾崩了!”
陈蕴潇手中的金线绣龙腰带“啪”地落地。她怔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时机。”
是啊,好时机。陛下猝死,未立遗诏,大皇子养在太后宫中,二皇子是她的亲生儿子。只要运作得当……
“传本宫懿旨,”她迅速冷静下来,“六宫戒严,各宫妃嫔不得随意走动。速请父亲和兄长入宫,还有,去慈宁宫请大皇子——就说本宫担忧皇子安危,接他来长春宫暂住。”
话音刚落,殿门被猛地推开。赵明臻一身素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十名御林军。
“婉贵妃好快的动作。”赵明臻踏进殿内,目光扫过那件太子礼服,冷笑,“陛下尸骨未寒,你就急着给自己儿子穿龙袍了?”
陈蕴潇稳住心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景贵妃这是何意?陛下猝然离世,六宫无主,本宫暂理宫务,接皇子来庇护,有何不妥?”
“不妥?”赵明臻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本宫执掌凤印十年,即便被废,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她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陈蕴潇脸上!
“这一掌,是为梁静姝。”赵明臻声音冷厉,“你买通孙太医,在药中下毒,害她咳血而亡——真当无人知晓?”
陈蕴潇捂着脸,眼中终于露出狠色:“姐姐有何证据?”
“本宫不需要证据。”赵明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御林军统领令,“御林军已尽在本宫掌控。陈蕴潇,你勾结太医,毒害妃嫔,谋害皇嗣,今日本宫便替天行道!”
她挥手:“拿下!”
御林军一拥而上。夏荷扑上来护主,被一刀刺穿胸膛。鲜血溅了陈蕴潇满脸,她呆呆看着夏荷倒下的身影,那个跟了她七年的宫女,最后喊的是:“娘娘快走……”
“夏荷!”陈蕴潇嘶声喊道。
赵明臻冷眼看着:“婉贵妃,你若现在认罪,本宫许你全尸。”
陈蕴潇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血。她看着赵明臻,忽然笑了:“姐姐真以为,你赢定了?”
殿外忽然传来喊杀声。陈府的家将不知何时已冲进宫门,与御林军战作一团。陈蕴潇的父亲陈瞻一身戎装踏入殿中,手中长剑滴血。
“赵明臻,你赵家已败,还敢兴风作浪?”
局势瞬间逆转。赵明臻脸色煞白——她算准了陈蕴潇会抢皇子,却没算到陈家敢私自调兵入宫!
“父亲!”陈蕴潇扑到陈瞻身边,“杀了她!杀了她我们就能……”
“就能怎样?”陈瞻打断女儿,眼神复杂地看着赵明臻,“景贵妃,你若现在罢手,老夫可保你不死。”
赵明臻笑了。她看看陈蕴潇,又看看陈瞻,忽然问:“陈大人,你可还记得十二年前,你因贪墨军饷入狱,是谁为你求情,保你性命?”
陈瞻脸色微变。
“是本宫的父亲。”赵明臻一字一顿,“赵太傅跪在养心殿前三个时辰,才换来陛下从轻发落。陈大人,这便是你陈家的报恩之道?”
陈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硬起心肠:“朝堂之争,成王败寇。赵太傅之恩,老夫来世再报。”
“好一个来世再报。”赵明臻点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射向殿外夜空。
那是信号。
片刻之后,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陈家的家将,也不是御林军,而是静妃沈清漪的父兄,以及他们暗中筹集的府兵!
沈清漪从人群中走出。三年幽禁让她清瘦了许多,一袭素衣,未戴钗环,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她看向陈蕴潇,轻声道:“婉贵妃,别来无恙。”
陈蕴潇瞪大眼睛:“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出永巷?怎么会调来府兵?”沈清漪笑了,“这三年,妹妹在永巷可没闲着。你们陈赵两家斗得你死我活时,沈家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
她走到赵明臻身边,两人对视一眼,竟有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陈蕴潇,”沈清漪缓缓道,“你害我终身不孕,害梁贵妃惨死,害玫妃出家,害皇后被废——这笔账,今日该清了。”
陈瞻见势不妙,护着女儿想退,却被沈家府兵团团围住。混战之中,陈蕴潇被赵明臻一剑刺中肩膀,跌倒在地。
赵明臻举剑欲刺,陈蕴潇忽然抬头,眼中含泪:“姐姐……饶我一命……看在、看在我们姐妹多年的份上……”
“姐妹?”赵明臻冷笑,“你害我时,可曾念过姐妹之情?”
剑锋落下前,陈蕴潇忽然看向沈清漪:“静妃姐姐!你难道要眼睁睁看她杀我?我若死了,下一个就是你!赵明臻不会放过任何知道她秘密的人!”
沈清漪神色微动。赵明臻却道:“清漪,你别听她挑唆。今日我们联手除去陈家,往后这后宫,你我共掌。”
共掌?沈清漪心中冷笑。赵明臻连皇帝都敢毒杀,怎会容她分权?
但她面上不显,只轻声道:“景贵妃说得是。”
赵明臻这才放心,剑尖对准陈蕴潇的心口。就在此时,陈蕴潇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赵明臻!
“小心!”沈清漪惊呼。
赵明臻侧身避开,匕首划破她的手臂。她怒极,再不留情,一剑贯穿陈蕴潇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陈蕴潇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又抬头看向赵明臻,忽然笑了:“姐姐……你知道吗……这三年……我常梦见梁静姝……她说她在下面……等我们……”
她咳出血沫,声音越来越低:“我们都逃不掉……这深宫……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
话未说完,气已绝。
陈瞻见女儿惨死,悲愤欲绝,挥剑冲向赵明臻,却被沈家府兵乱刀砍死。陈家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殿内恢复死寂。赵明臻拄着剑喘息,手臂伤口血流如注。她看向沈清漪,勉强笑道:“清漪,我们赢了。”
沈清漪走过去,扶住她:“姐姐受伤了,我扶你去包扎。”
“好……”赵明臻松了口气,任由她扶着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沈清漪忽然停下脚步。
“姐姐,”她轻声说,“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
“梁贵妃薨逝前,其实留了一封信。”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信上说,若她死于非命,便将此信公之于众。信里……写了你当年如何设计陷害玫妃,如何挑唆她与梁贵妃相争,还有……你父亲赵太傅结党营私的罪证。”
赵明臻脸色骤变:“你——!”
“这封信在我手里三年。”沈清漪将信收回袖中,声音平静,“我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时机到了。”
她松开扶着赵明臻的手。赵明臻踉跄一步,跌坐在地。
“清漪,你……”赵明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们方才还联手……”
“是啊,联手除去陈家。”沈清漪蹲下身,与她对视,“可姐姐难道真以为,我会忘记你当年如何默许陈蕴潇害我?会忘记冷香苑的人如何克扣永巷的用度?会忘记这三年,我是怎么在破屋里捱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她每说一句,赵明臻的脸色就白一分。
“姐姐毒杀陛下,私调御林军,今夜又擅杀妃嫔、诛杀大臣——这些罪,够你死多少次?”沈清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我不会杀你。我会废你为庶人,让你在冷香苑了此残生——就像当年你对我那样。”
赵明臻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一个静妃!本宫算计一生,没想到最后栽在你手里!”
她笑够了,才盯着沈清漪,一字一顿道:“可沈清漪,你以为你就赢了吗?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会发现,它比冷宫更冷,比永巷更孤。你会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开,会慢慢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就像我,就像陈蕴潇,就像这深宫里所有曾经鲜活过的女人。”
沈清漪沉默良久,轻声道:“那我也认了。”
她挥手,府兵上前架起赵明臻。
“等等。”赵明臻忽然开口,眼神涣散,“让我……再看一眼养心殿。”
沈清漪示意府兵松开她。赵明臻踉跄着走到窗边,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宫人正在为陛下入殓。
她想起二十年前,大婚那夜,少年太子握着她的手说:“明臻,此生定不负你。”
眼泪无声滑落。
“周昭恒,”她轻声说,“这辈子……我们两清了。”
她转身,对沈清漪笑了笑:“送我上路罢。”
沈清漪看着她。这一刻的赵明臻,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也不是心狠手辣的景贵妃,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女人。
“我不会杀你。”沈清漪重复道,“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怎么把这片你争了一辈子的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赵明臻怔了怔,忽然大笑:“好……好!沈清漪,我等你!等你尝尽这高处的寒冷,等你变成下一个我!”
她被带走了。笑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沈清漪独自站在长春宫殿内,脚下是陈蕴潇未干的鲜血,远处是赵明臻离去的方向。殿外风雪呼啸,卷着血腥气扑进来,冷得刺骨。
夏荷的尸体还躺在不远处,眼睛睁着,望着主子倒下的方向。
沈清漪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都结束了。”她轻声说。
可真的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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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独坐高台·太后孤影
景和八年元月,新帝登基。
登基的是大皇子周承乾,年方七岁。沈清漪以“抚育有功、安定宫闱”为由,被尊为圣母皇太后,垂帘听政。
登基大典那日,雪后初晴。沈清漪穿着太后朝服,坐在珠帘之后,看着小小的承乾一步步走上龙椅。孩子穿着过大的龙袍,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礼成时,百官山呼万岁。声音震得殿梁都在颤。
沈清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宫时,也是这样的雪天。那时她还是静嫔,跟在皇后、贵妃身后,看着陛下坐在龙椅上,接受万民朝拜。
她曾以为,那便是世间最高的位置。
如今她坐得更高——珠帘之后,俯瞰众生。可心里,却空得厉害。
第一个月,她肃清朝堂,将陈、赵两家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父亲沈尚书入阁拜相,兄长执掌兵部,沈家一跃成为朝中第一世家。
夜半批奏折时,老宫人送来参汤。她喝了一口,忽然问:“冷香苑那边……如何了?”
宫人低声道:“赵庶人……前日病了一场,太医看了,说是郁结于心。”
沈清漪沉默良久:“用最好的药,别让她死了。”
她要赵明臻活着,活着看她如何执掌这江山。
第三个月,边关告急。她连夜召集群臣,调兵遣将,三日未眠。战报送来时,她正在用早膳,闻讯放下筷子,亲自拟旨封赏将士。
秋霜为她布菜,轻声道:“太后该保重凤体。”
沈清漪看着镜中憔悴的容颜,忽然问:“秋霜,你说本宫如今,像谁?”
秋霜不敢答。
像谁?像当年的赵明臻?还是像陈蕴潇?
或许都像,又或许都不像。她只是变成了这深宫要求她变成的模样——冷静、果决、狠厉,将所有的柔软都埋在心底最深处。
半年后,玫妃王令仪在白云庵圆寂的消息传来。据说她走得安详,留下一封遗书,只有八个字:“红尘苦短,青灯长明。”
沈清漪在佛堂坐了一夜,为她念了一卷《往生咒》。
天亮时,秋霜进来,见她眼角有泪痕,吓了一跳:“太后……”
“本宫没事。”沈清漪起身,“传旨,追封明悔师太为‘贞慧夫人’,以嫔礼下葬。”
那是她能为那个曾经明艳张扬的女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一年后,小皇帝周承乾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沈清漪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亲自喂药擦身。孩子烧得糊涂时,抓着她的手喊“母妃”。
她怔了怔,柔声应道:“母后在。”
承乾醒来后,看着她的眼神却恢复了疏离。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谢太后娘娘照料。”
沈清漪心中刺痛,却只能微笑:“皇上安康便好。”
那夜她独坐慈宁宫,看着窗外一轮孤月,忽然想起承乾的生母梁静姝。那个爱弹琵琶的女人,若知道儿子如今这般懂事,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三年后,边关大捷,万国来朝。沈清漪在保和殿设宴,接受使臣朝拜。席间有西域进贡的舞姬,跳起胡旋舞,红裙翻飞,满堂喝彩。
她看着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子这般跳舞——茜红宫装,赤金步摇,一舞动京城。
那是王令仪。
沈清漪抬手饮尽杯中酒。酒很烈,辣得她眼眶发红。
宴散后,她屏退左右,独自走上宫墙。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如星河倒悬。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赵明臻最后的话:“你会慢慢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也许她说对了。
这三年,她铲除异己,平衡朝堂,将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朝臣称她“女中尧舜”,百姓赞她“垂帘而治,天下太平”。
可夜深人静时,她常从梦中惊醒,梦见长春宫的血,梦见陈蕴潇临死前的笑,梦见赵明臻那句“我等你”。
“太后。”秋霜寻来,为她披上斗篷,“夜深了,回宫罢。”
沈清漪回头看她。这个跟了她十年的宫女,鬓边也已有了白发。
“秋霜,”她轻声问,“若当年本宫没有入宫,现在会怎样?”
秋霜怔了怔,低声道:“娘娘会嫁个如意郎君,生儿育女,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多简单的四个字,却是这深宫里最奢侈的东西。
沈清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这些年所有的恩怨情仇。
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看雪落满城。
忽然想起一首很老的词: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这些年,多少人在这深宫里留下痕迹,又悄然离去。梁静姝的琵琶,王令仪的舞,陈蕴潇的笑,赵明臻的泪……都像雪泥鸿爪,终将被时光掩埋。
而她,沈清漪,成了最后站在这里的人。
孤身一人,看雪满乾坤。
“回宫罢。”她轻声道,转身走下宫墙。
背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渐渐模糊,最终与这深宫夜色融为一体。
宫灯次第熄灭,只余养心殿一盏长明灯,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像这王朝不熄的命脉,也像那些逝去女子未散的魂灵。
雪落无声,覆盖了一切。
而宫阙深处的故事,或许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主角,换了戏台,继续唱着一曲曲相似的爱恨情仇。
毕竟,只要有这四方宫墙在,只要有这至高权位在,这样的故事,就会一直演下去。
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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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终】
终章标题释意:
·龙驭上宾凤先折:帝王驾崩(龙驭上宾),婉贵妃在权力斗争中先一步败亡(凤先折)。
·独坐高台雪满衣:静妃沈清漪最终成为太后,独坐权力巅峰,却只余满身孤寂,如雪覆身。
主要人物结局:
·周昭恒:被废后赵明臻长期下毒,毒发身亡,临终前与赵明臻有一段复杂对话。
·赵明臻:毒杀皇帝后发动宫变,杀陈蕴潇,但被沈清漪反制,废为庶人,囚禁冷香苑。
·陈蕴潇:在宫变中被赵明臻所杀,死前揭露深宫中人皆难逃悲剧的命运。
·沈清漪:成为最终赢家,扶持大皇子登基,垂帘听政,但高处不胜寒,终得孤独。
·王令仪:在白云庵圆寂,法号明悔,遗言“红尘苦短,青灯长明”。
·梁静姝:早逝,但其子承乾最终登基,间接达成她的愿望。
·周承乾:七岁登基,成为沈清漪掌中的少年天子。
核心场景:
1. 帝后终局:赵明臻为周昭恒送参汤,两人对峙,帝王毒发,皇后含泪送终——二十年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夜清算。
2. 后妃死斗:赵明臻与陈蕴潇在长春宫对决,赵明白臻亲手杀死陈蕴潇,但随即被沈清漪反制。
3. 静妃送废后:沈清漪将赵明臻废为庶人,赵明臻大笑预言沈清漪也将变成孤家寡人。
4. 太后孤影:沈清漪独坐高台,看雪满宫城,忆及所有逝去的对手与故人,体味权力巅峰的彻骨孤独。
主题升华:
深宫如棋局,每个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争夺一生,到头来发现,最大的惩罚不是死亡,而是活着独享这无边孤寂。所有曾经鲜活的生命,都在这四方宫墙内渐渐失去本色,最终变成权力的一部分,变成深宫这座巨大机器运转的燃料。
而故事,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赢家。
《朱扉烬月》
朱门一入锁春深,玉碎珠沉几度闻。
梁燕衔悲焚锦瑟,玫枝委烬遁空门。
陈谋借刃棠先陨,赵帜成灰凤独焚。
谁料残棋终局夜,独临风雪最高宸。
注:全诗以七言八句浓缩宫阙弈局,每联暗合一人命运。首联总起深宫沉浮,颔联分写梁贵妃(燕焚锦瑟)、玫妃(枝遁空门),颈联对应婉妃(陈谋借刃)、废后(赵帜成灰),尾联归于静妃终成太后独坐高台。诗中“朱门”“玉碎”喻荣宠无常,“棠陨”“凤焚”状算计成空,“风雪最高宸”既指最终权位,亦喻彻骨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