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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棠花落尽宫墙雪,棋局深埋烬火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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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年的腊月,寒气如钝刀割骨。长信宫的梨花早已落尽,枯枝在风里颤着,殿内炭盆只余零星暗红。
梁静姝倚在榻上,咳声闷如破鼓。秋月捧着药碗,手抖得厉害:“娘娘,该用药了……”
“搁着罢。”梁静姝望向外头灰白的天,“承乾今日的字,练到第几张了?”
话音未落,宫门处传来通传声。婉妃陈蕴潇披着银狐裘进来,身后跟着太医孙启仁。她解裘递给宫女,露出月白绣梅夹袄,发间只簪一支素玉钗,温婉得像幅水墨画。
“姐姐今日气色似好些了。”陈蕴潇在榻边坐下,亲自试了试药温,“孙太医新调的方子,最是温补。”
梁静姝看着她低垂的睫羽。三年了,这人永远这般温柔似水,可长信宫的炭火却一年少过一年。她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映出自己枯槁的倒影——哪还有当年梨花树下弹琵琶的模样?
药极苦,苦得她舌根发麻。陈蕴潇适时递来蜜饯:“姐姐含一颗,压压苦气。”
那蜜饯是江南进贡的梅子糖,裹着霜糖粒。梁静姝含在口中,甜味化开时,心头却涌起莫名的寒意。她想起两个月前,也是这般场景——陈蕴潇亲手递来的蜜饯,孙太医亲自调的方子,而后她的咳疾便一日重过一日。
“妹妹费心了。”梁静姝垂眸,“只是我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
“姐姐切莫胡说。”陈蕴潇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您还要看着大皇子成家立业呢。”
提到承乾,梁静姝眼底终于有了光。可下一刻,陈蕴潇轻声道:“只是妹妹昨儿去慈宁宫请安,听太后娘娘说,大皇子近来读书常走神……祭祀那事,终究是落了心结。”
梁静姝的手骤然收紧。那场改变一切的祭祀,那尊倒下的青铜爵,那些“皇子失仪、母妃无德”的议论……像冰锥扎进心口。
“是本宫……教子无方。”她声音发颤。
“姐姐莫自责。”陈蕴潇叹气,“总归大皇子还小,慢慢教便是。只是陛下那边……”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柔声劝,“姐姐好生养病,旁的莫多想。”
她们又说了会子话,多是陈蕴潇温言软语地宽慰。临走时,她特意嘱咐秋月:“夜里炭火莫断,窗子开条缝透气。”关怀备至,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婉妃仁厚”。
可梁静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轻声道:“秋月,你说……若是本宫不在了,承乾会如何?”
秋月“扑通”跪下,泪如雨下:“娘娘别说这话!您定能长命百岁!”
梁静姝笑了,笑容苍凉。她望向窗外,腊月的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进雪里。
长命百岁?这深宫里,能活到白头已是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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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慈宁别离·大皇子易母
梁静姝薨在腊月二十二,子时三刻。
那夜雪极大,压断了宫道旁的老梅枝。她最后一口气咽得极轻,只喃喃唤了声“承乾”,便再无声息。秋月伏在榻边哭晕过去,长信宫的丧钟响起时,六宫皆惊,却无人落泪——深宫的眼泪,早在这三年里流干了。
承乾被带来时,穿着素白孝衣,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他跪在灵前,一板一眼地磕头、上香,一滴泪都没掉。四周宫人窃窃私语:“大皇子……未免太冷情了些。”
只有秋月看见,孩子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已掐进肉里。
头七那日,周昭恒终于踏进长信宫。殿内冷如冰窖,他站在梁静姝画像前,久久无言。画中人巧笑嫣然,指尖拂过琵琶弦,正是最好的年华。
“父皇。”承乾的声音响起。
周昭恒低头,对上儿子黑白分明的眼睛。四岁的孩子,眼神却老成得让人心惊。
“你母妃……去了。”他干涩道。
“儿臣知道。”承乾平静得可怕,“母妃说,要儿臣平安长大,莫争莫抢。”
这话刺得周昭恒心头一痛。他蹲下身,想抱抱儿子,承乾却后退半步,依旧跪得端正:“父皇,儿臣想去慈宁宫,陪皇祖母。”
周昭恒愣住。
“孙太医说,母妃的病会过人。”承乾一字一顿,“儿臣在长信宫,恐染病气。皇祖母年事已高,儿臣愿去侍奉汤药,以尽孝道。”
满殿寂静。秋月不可置信地看着小主子——这话哪像四岁孩子说的?分明是有人教的!
周昭恒眸光深沉:“谁教你这么说的?”
“无人教。”承乾抬头,“是儿臣自己想。母妃常说,孝道为重。”
那一刻,周昭恒看着儿子肖似梁静姝的眉眼,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怜惜,更有帝王天生的多疑——这孩子,太早慧了。
三日后,旨意下:大皇子周承乾,孝心可嘉,即日起迁居慈宁宫,由太后抚育。
承乾离宫那日,只带了一个小包袱。走出长信宫门时,他忽然回头,对跪了满院的宫人说:“都起来罢。往后……好生过。”
秋月痛哭失声。孩子却转身,一步步走进风雪里。素白孝衣被风吹起,像只折翼的鹤。
慈宁宫的门在身后关上时,承乾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疼。母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承乾,记住这宫里的冷。记住了,才能活。”
他记住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需要母亲庇护的稚子,而是深宫里最懂得隐藏心事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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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景和残灯·玫贵人出家
景和宫彻底成了冷宫。王令仪接到梁静姝死讯时,正在修剪一盆枯死的石榴盆景——那是她封妃那年,陛下赏的“多子多福”之意。
剪刀“当啷”落地。
春樱红着眼眶扶她:“娘娘……”
“她也走了。”王令仪喃喃,“下一个,该是本宫了罢?”
王家倒了之后,景和宫的份例一日不如一日。炭是呛人的黑炭,饭是馊硬的冷食,宫人一个个托关系调走,如今只剩春樱和一个耳背的老嬷嬷。
腊月三十,除夕夜。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衬得景和宫死寂如坟。王令仪对镜梳妆,胭脂涂了又掉——脸颊凹陷得厉害,再好的脂粉也盖不住。
镜中忽然多出一道身影。春樱举着铜灯,哽咽道:“娘娘,您别看了……”
“为何不看?”王令仪轻笑,“本宫得记住自己如今的模样,才知从前多可笑。”
她抬手抚过鬓边,指尖触到一丝异样。拔下来,竟是一根白发。
二十一岁,已有白发。
那夜她枯坐到天明。晨光熹微时,忽然开口:“春樱,本宫想出家。”
春樱手中的铜盆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娘娘!您、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王令仪起身,走到佛龛前。白玉观音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她——这是母亲当年为她求的,愿她“平安顺遂”。
可她在宫里,何曾平安?何曾顺遂?
“王家倒了,明玉被夺,我在这宫里,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不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春樱跪在她身后,哭得不能自已。
正月十五,上元节。王令仪递了折子,自请出宫为尼。折子送上去不过半日,朱批就下来了:准,赐法号“明悔”,即日离宫。
明悔,明心见性,悔过前尘。
离宫那日,天阴沉得厉害。王令仪只带了一个包袱,里头是几件素衣,一方母亲给的旧帕。走到宫门时,她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层层宫阙在晨雾中隐现,飞檐翘角如兽脊。她想起入宫那日,也是这般天气——她穿着茜红宫装,戴着赤金步摇,陛下在选秀殿上说:“王氏令仪,姿容明艳,赐居景和宫。”
那时榴花正盛,她以为这一生都会那般灼灼。
“娘娘……”春樱泪流满面。
王令仪却笑了,抬手替她擦泪:“往后,你便忘了我罢。只当景和宫从未有过玫妃,只有个叫明悔的尼姑。”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终于落下泪来。不是为荣华,不是为家族,而是为那个死在深宫里的、曾经鲜活张扬的王令仪。
从此世间再无玫妃,只有白云庵的明悔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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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棠无果·静妃遭算
开春后,静妃沈清漪总觉得身子乏得厉害。月事迟了两月,她心中隐隐有了期盼——若真能有个孩子,在这深宫里也算有了倚仗。
太医来诊脉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沈清漪特意换了身水绿春衫,坐在窗边等着。来的却是孙启仁。
“孙太医?”她微微蹙眉。这位太医近来风头正盛,专为婉妃调理,怎会来她这儿?
孙启仁恭谨行礼:“院判大人今日当值,命微臣来为娘娘请脉。”
诊脉的时间格外长。孙启仁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收回手,面色凝重:“娘娘脉象……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
“似是血瘀之症,但又不止……”他斟酌着,“娘娘近来可服用过什么汤药?”
沈清漪心头一跳:“只喝了太医院的调理方子。”
“可否让微臣一观?”
秋霜取来药方。孙启仁看罢,脸色骤变:“这方子……这方子里有两味药,若是长期服用,会致宫寒不孕!”
“哐当——”秋霜手中的茶盏落地。
沈清漪缓缓站起身,声音却出奇平静:“孙太医此言,可有凭据?”
“微臣不敢妄言。”孙启仁跪地,“这方子确是调理之用,但‘寒水石’与‘红娘子’剂量过重,若连服三月,胞宫必损,再难有孕。”
三个月。正是她开始喝这方子的时候。
那时她因照料明玉公主劳累,婉妃陈蕴潇“关切”地请了太医院开方。送药的宫女笑吟吟说:“婉妃娘娘特意嘱咐,定要好生为静妃娘娘调理。”
好一个“好生调理”!
沈清漪扶住桌案,指尖掐进紫檀木里,才勉强站稳。她望向窗外——院中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簇拥着,热闹得像场笑话。
花开得再盛,若无果,终究是一场空。
“此事还有谁知道?”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微臣今日才知。”孙启仁额头抵地,“微臣愿为娘娘作证!”
沈清漪看着他,忽然笑了:“作证?向谁作证?陛下?皇后?还是……婉妃?”
孙启仁哑然。
“你今日就当没来过。”沈清漪转身,背对着他,“本宫也没病。退下罢。”
太医退去后,秋霜“扑通”跪下,泪流满面:“娘娘!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沈清漪抬手,轻轻按住小腹。那里曾经可能孕育过一个生命,如今却永远不可能了。
她想起入宫前,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清漪,沈家的女儿,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
她还未抱香,便已零落成泥。
“秋霜,”她轻声道,“去查查,梁贵妃薨逝前,是谁在伺候汤药。”
有些账,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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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借刀·静妃的反击
秋月被带到静妃宫中时,已是三日后。浣衣局的苦役让她瘦脱了形,一双手粗糙红肿,指甲缝里还残着污渍。
沈清漪屏退左右,只留秋霜伺候。她将一盒雪肌膏推过去:“手上的伤,好生涂着。”
秋月怔怔看着那盒膏药,忽然伏地痛哭:“静妃娘娘……奴婢、奴婢对不住梁贵妃……”
“起来说话。”沈清漪亲自扶她,“梁贵妃的药,到底怎么回事?”
秋月哽咽道:“婉妃日日带孙太医来,药方三日一换,药汁一日苦过一日。娘娘咳血后,孙太医说是寒邪入肺,可奴婢悄悄倒过一碗药渣,拿去问旧识的医女……医女说,里头有伤肺腑的虎狼药!”
“为何不报?”
“报给谁?”秋月惨笑,“皇后娘娘不管事,陛下更不会听奴婢的话。且那时孙太医已是副院判,他的话,谁敢质疑?”
沈清漪沉默片刻,取出那张药方:“本宫也遭了算计。这方子,会让本宫再不能有孕。”
秋月瞪大眼睛。
“三日后御花园春宴,陛下会设宴赏花。”沈清漪盯着她,“本宫要你在那时告御状,指认婉妃指使孙太医毒害梁贵妃,又设计本宫。你敢不敢?”
秋月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里。良久,她重重磕头:“敢!只要能为主子申冤,奴婢死也愿意!”
“好。”沈清漪扶起她,“事成之后,本宫许你出宫,保你余生安稳。”
秋月退下时,天色已暗。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轻声道:“秋霜,你说她会按咱们说的做吗?”
秋霜迟疑:“娘娘既许她出宫,她该是愿意的……”
“人心难测。”沈清漪望着渐暗的天色,“尤其是死过一次的人。”
她没看见的是,秋月走出静妃宫后,并未回浣衣局,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宫道。夏荷提着灯笼等在那里。
“如何?”夏荷问。
秋月递上药方:“静妃信了。三日后御花园,她会安排我告御状。”
夏荷接过药方,唇角微扬:“婉妃娘娘说了,事成之后,许你出宫,另赠黄金百两,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谢婉妃娘娘恩典。”秋月垂首。
转身离开时,她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梁贵妃对她有恩不假,但恩情再重,重不过活着。婉妃许她自由和富贵,静妃只能许她一条死路——该怎么选,她三年前就懂了。
那年的雪夜里,她因打碎婉妃一只玉镯被罚跪,是梁贵妃路过救了她。可后来呢?梁贵妃失势,她又被调回婉妃宫中,跪了更久的雪地。
这宫里,恩情救不了命,唯有利益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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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御花园·局中局
三日后,御花园海棠如云。
宴席设在听雨轩,轩外花海烂漫,轩内丝竹悦耳。陈蕴潇坐在周昭恒下首,一身浅碧春衫,发间簪着新摘的海棠,温婉似画中人。
沈清漪坐在她对面的席位上,袖中藏着那张药方。她不时看向轩外,等待秋月的身影。
宴至过半,歌舞暂歇。就在此时,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冲进轩内,扑倒在御前:“陛下!奴婢有冤要申!”
来了。沈清漪指尖微紧。
周昭恒皱眉:“你是何人?”
“奴婢秋月,原是长信宫梁贵妃的贴身宫女!”秋月抬头,泪流满面,“奴婢要告发——告发静妃娘娘与孙太医勾结,毒害梁贵妃,又设计陷害婉妃娘娘!”
“哐当——”沈清漪手中的酒盏落地,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裙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秋月,脑中一片轰鸣。
陈蕴潇适时站起身,满脸震惊:“秋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静妃妹妹素来温婉,怎会……”
“奴婢有证据!”秋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这是静妃娘娘让奴婢转交孙太医的信!上头有娘娘的私印!娘娘让孙太医在梁贵妃药中加‘寒水石’,说是能让贵妃风寒加重,久治不愈!”
内侍接过信,呈给周昭恒。他展开一看,面色骤变——信上字迹与静妃奏折上的确有七分相似,更刺目的是信末那方小印:“清漪阁印”。
那是去年静妃生辰,他亲手赏的。
“静妃,”周昭恒抬眸,声音冷得能凝冰,“这印,你可认得?”
沈清漪缓缓起身,脸色苍白如纸:“这印……臣妾三个月前就已遗失。陛下,这是有人模仿臣妾笔迹,盗用臣妾私印,栽赃陷害!”
“栽赃?”周昭恒看向跪在一旁的孙启仁,“孙太医,你说。”
孙启仁抖如筛糠,不住磕头:“陛、陛下……静妃娘娘确曾召微臣入宫,让微臣在梁贵妃药中加寒水石……还说、还说若此事办成,便提拔微臣为院判……至于婉妃娘娘的安胎药,是、是皇后娘娘让微臣动的手脚,与静妃娘娘无关啊!”
这番供词毒辣至极——既坐实了静妃害梁贵妃,又将害婉妃的事推给皇后,看似为静妃开脱一桩,实则让她百口莫辩。
陈蕴潇“摇摇欲坠”,夏荷慌忙扶住。她泪眼婆娑地望向沈清漪:“静妃妹妹……姐姐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为何要如此……”
沈清漪看着这场精心编排的大戏,忽然笑了。她笑得凄然,目光扫过秋月、孙启仁,最后落在陈蕴潇脸上:“婉妃姐姐这出戏,唱得真好。”
她转向周昭恒,一字一顿:“陛下信吗?信臣妾会蠢到用私印留证?信臣妾会与太医勾结?信臣妾害了梁贵妃,还会留着她贴身宫女活到今日?”
周昭恒沉默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女人,素来安静本分,抚养明玉尽心尽力。可帝王的多疑之心一旦被挑起——沈家近来崛起太快,静妃又抚养着玫妃的女儿,若她真有野心……
“静妃沈氏,”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如冰锥砸地,“私通太医,谋害妃嫔,证据确凿。即日起幽禁永巷冷宫,非诏不得出。沈氏一族,削爵两级,以儆效尤。”
“至于皇后赵氏……”他看向面无人色的赵明臻,“管教六宫不力,纵容毒计,即日起废去后位,降为贵妃,迁居冷香苑。”
一箭双雕。
陈蕴潇垂首跪地:“陛下明鉴。”无人看见她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沈清漪被带下去时,没有哭喊挣扎。经过陈蕴潇身边时,她停了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海棠无果,榴花成灰。妹妹,你且等着。”
陈蕴潇指尖微颤,面上依旧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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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永巷寒·静妃失宠
永巷在宫城最北,终年不见日光。沈清漪被推进一间破败屋子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灰尘簌簌落下。
秋霜想跟进来,被太监拦住:“庶人沈氏独居,宫女另作安置。”
门“哐当”关上,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沈清漪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屋中景象——一榻、一桌、一椅,榻上草席破了大洞,露出底下发霉的稻草。
她走到窗边,窗纸破烂不堪,寒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人透骨凉。窗外有株枯死的梅树,枝干扭曲如鬼爪。
门外忽然传来窸窣声,接着是小太监压低的声音:“娘娘……秋霜姑娘让奴才送东西来。”
一个小包袱从门缝塞进来。里头有几块硬饼,一件半旧棉衣,还有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几朵海棠,是秋霜的手艺。
沈清漪握着那方帕子,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忽然有一滴泪砸在上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门外脚步声又起,这次是夏荷的声音:“奉贵妃娘娘命,给沈庶人送些用度。”
门开了,夏荷提着食盒进来,里头是热腾腾的饭菜,甚至有一小壶酒。
“贵妃娘娘说,姐妹一场,不忍看您受苦。”夏荷将食盒放在桌上,“娘娘还说……让您保重身子。”
沈清漪看着那食盒,忽然笑了。她走到桌边,抬手将食盒扫落在地!杯盘碎裂,汤菜洒了一地。
“告诉你家娘娘,”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沈清漪今日落得这般田地,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但这深宫长夜,路还长。让她——好自为之。”
夏荷脸色微变,躬身退下。
门再次关上。沈清漪坐回榻上,在黑暗中握紧了那方绣着海棠的帕子。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清漪,沈家的女儿,宁可枝头抱香死。”
她还没死。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远处传来老宫人嘶哑的歌声,在永巷的风里断断续续:
“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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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雪夜灯·婉妃的真心与算计
御花园之变后第二日,六宫沉寂。
陈蕴潇晋封贵妃的旨意已下,可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接印掌权,而是去了浣衣局旁的窄巷。那是宫里最卑微的宫人住处,低矮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地上污水结了薄冰。
她没带仪仗,只披了件灰鼠皮斗篷。走到巷子深处时,听见压抑的哭声。
小莲跪在雪地里搓洗衣物,面前堆着如山的衣裳。她的手冻得通红溃烂,边洗边掉眼泪,却不敢停下——停下来,今天又没饭吃。
陈蕴潇停下脚步。
夏荷低声道:“娘娘,这等污秽之地……”
陈蕴潇没应,径自走到小莲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夏荷都吃了一惊——贵妃之尊,怎能蹲在贱婢面前?
“你叫什么?”陈蕴潇问,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小莲吓得一颤,慌忙磕头:“奴、奴婢小莲……惊扰贵人了……”
“起来。”陈蕴潇扶起她,握住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掌心传来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这双手,比她想象中更糟,溃烂处已见血肉。
她从袖中取出雪肌膏,轻轻涂在小莲手上:“这药治冻疮最好,每日涂两次。”
小莲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贵人。斗篷的灰鼠毛领衬得她面如白玉,眉眼温婉似画中仙,可握着她手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奴婢……奴婢是戴罪之身……”小莲哽咽,“不敢用贵人的药……”
“什么罪?”
“奴婢原在尚衣局,前日不小心弄脏了李嫔娘娘的礼服……”小莲泣不成声,“被罚来浣衣局……可这里的嬷嬷说,得洗完所有人的衣裳才能吃饭……已经两天了……”
陈蕴潇静静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入宫第一年,也是这样的雪夜——她因折了御花园一枝不该折的花,被当时的张昭仪罚跪两个时辰。膝盖浸在雪水里,冷到后来失去知觉。
那晚她没哭,只是咬着牙想:总有一天,我要让这宫里再没人能罚我跪。
“夏荷,”她起身,“去跟浣衣局管事说,这小宫女我要了。调她到长春宫做些轻省活计。”
“娘娘!”夏荷低声劝,“她是戴罪之身,直接调走恐惹非议……”
“本宫现在是贵妃,”陈蕴潇淡淡道,“调个宫女的权利还是有的。李嫔那边,本宫自会去说。”
小莲已经听傻了。贵妃?眼前这位竟是新晋的贵妃娘娘?
她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谢娘娘恩典!奴婢做牛做马报答娘娘!”
“不必做牛做马。”陈清漪扶起她,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素银镯子,戴到小莲腕上,“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便是报答了。”
那镯子并不贵重,却是她入宫时母亲给的,说是能保平安。她戴了三年,从未离身。
夏荷眼中闪过诧异,但终究没说话。
回长春宫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小莲抱着小包袱跟在后面,不时偷看贵妃的背影。灰鼠皮斗篷在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可那背影挺直如竹,每一步都走得稳。
安置好小莲后,夏荷终于忍不住问:“娘娘为何对那小宫女如此上心?”
陈蕴潇正在窗边看雪,闻言沉默良久,才道:“夏荷,你还记得本宫入宫第一年,那个雪夜吗?”
夏荷一怔。
“那晚本宫就想,”陈蕴潇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水,“若有一日我掌权了,定不让这宫里再有这样的事。”
她说得平静,夏荷却听出了其中的复杂。这位主子算计起人来从不手软,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流露出这样的一面。
“娘娘心善。”
“心善?”陈蕴潇轻笑,笑容里有些自嘲,“本宫若真心善,就不会害梁静姝,不会算计沈清漪,不会扳倒赵明臻。只是……看到那小莲,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都是身不由己,都是跪在雪地里等着别人施舍一点善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况且,这宫里需要一些‘善举’。陛下喜欢仁慈的主子,朝臣称颂贤德的贵妃,就连宫人——他们传话最快。一个对卑微宫女都如此宽厚的贵妃,谁会不信她的仁善呢?”
夏荷明白了。这是真心,也是算计。真心是真的——她确实怜惜小莲;算计也是真的——仁善之名,对皇子、对将来,都至关重要。
那夜长春宫温暖如春。陈蕴潇坐在摇篮边,看着熟睡的承瑞,轻抚儿子细嫩的脸颊:“瑞儿,娘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能平安长大,成为太子,将来君临天下。
为此,她可以算计所有人,也可以对一些人施以真心——只要这真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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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烬火未熄·各方心思
冷香苑,赵明臻握着那支断裂的玉簪,对素心说:“陈蕴潇聪明,知道用真心换名声。本宫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她看向养心殿方向,眼神渐冷:“但懂的时候,已经晚了。”
晚到后位被废,晚到家族蒙羞,晚到……只能走最后那条路。
永巷深处,沈清漪坐在黑暗中,听着风声呼啸。秋霜托人送来的饼已经硬得像石头,她还是小口小口咬着。
咽下最后一口时,她忽然轻声说:“秋霜,你说……海棠明年还会开吗?”
门外守着的秋霜哽咽:“会的,娘娘……一定会开的。”
沈清漪笑了。她想起母亲教她的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她还没死。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等到春暖花开,等到冰雪消融,等到这深宫再起风云的那一天。
长春宫,陈蕴潇披衣起身,走到院中。雪已停了,月色清冷如霜。她抬头望天,星河璀璨,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暗角。
夏荷为她披上斗篷:“娘娘,夜深了。”
“夏荷,”陈蕴潇忽然问,“你说本宫是好人,还是坏人?”
夏荷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在奴婢心里,娘娘是对奴婢好的人。”
陈蕴潇笑了。这个答案,她很满意。
这深宫就像一座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如今轮到她站在台中央,她要唱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她的儿子登上储君之位,直到她成为太后,直到这天下都在她陈家掌控之中。
只是不知那时,台下还剩几个看客。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宫道上的所有痕迹。而人心深处的算计与挣扎,却比这雪更冷,更绵长。
棠花已落尽,宫墙积雪深。棋局仍在继续,只是执棋人与棋子,早已难分难辨。
而那一星暗火,虽暂被雪覆,却从未真正熄灭。它只在等——等风起时,再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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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