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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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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暮云的声音在温暖茶香与微妙张力交织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话题的表层。
“GP-01,”他开口,灰青色的眼眸没有看周煜棠,而是落在自己袖口精细的银线星图上,仿佛在审视某个遥远的坐标,“源自‘忘川’,而‘忘川’,并非外界臆测的那般,是违背自然规律或科学伦理的造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精确的表达。
“它是一株发生了特殊基因变异的蓝玫瑰,其特殊性在于,它的变异并非指向花朵颜色或形态的简单改变,而是影响了其整体代谢通路,使其能够合成一系列在常规玫瑰、乃至大多数已知植物中都极为罕见的次生代谢产物。F07系列,以及GP-01,都是这些特殊产物的成员。”
他的解释严谨、克制,剥离了所有神秘色彩,将其完全纳入现代分子生物学的框架。
“这种变异的发生,有其复杂的诱因——包括特定的环境压力筛选、精密的基因编辑引导,以及一些尚不完全明了、但符合现有科学认知边界内的‘偶然’因素。”
他巧妙地用“偶然”一词,涵盖了可能涉及古老遗传物质或稀有环境诱导等不便明言的细节。
“所以,它本质上,是一种研究工具,一个‘活的生物反应器’,用于探索植物在极端或特殊条件下产生新型活性物质的潜能。”阴暮云总结道,语气平淡无波,“GP-01的发现,证明了这种探索路径的价值。它可能为皮肤老化及相关领域提供一种全新的、更为温和有效的干预思路。但这仍然是科学发现,需要经过漫长的、严格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验证,远非什么‘神奇秘药’。”
他说这番话时,周煜棠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冰冷的比特币吊坠,眼神却牢牢锁在阴暮云脸上,试图从那副过于平静的面具下,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
他听懂了阴暮云的潜台词:忘川是科学产物,GP-01是潜在的技术突破,一切都在可控、可解释的范围内。
那些关于古方、传说、南洋秘辛的关联,要么是误解,要么是被刻意引导或掩盖了。
“听起来,无懈可击。”周煜棠终于开口,唇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科学,变异,探索……阴先生总是能把最复杂的事情,说得如此逻辑分明,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件紧身黑毛衣下的肌肉线条随之绷紧,“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偶然’,能让一株玫瑰,变异出足以‘减缓衰老’潜力的东西?这种‘偶然’,真的……只是‘偶然’吗?”
他的问题依然尖锐,带着不依不饶的探究。
阴暮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科学史上,许多重大发现都始于‘偶然’。青霉素、X射线……周公子,过分执着于‘偶然’背后的所谓‘必然’或‘意图’,有时会让人偏离对现象本身的客观观察。”
他将话题再次拉回安全区:“与其追问‘偶然’,不如关注‘必然’——即GP-01后续开发所必须面对的科学与商业‘必然’。这也是今晚想与周公子探讨的重点之一。”
周煜棠看着他滴水不漏的防御,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挫败与更浓兴趣的光芒。
他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结果。
阴暮云不想说的,谁也撬不开。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起初是零星的、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幕墙上的声音,噼啪作响。
紧接着,那声音迅速连成一片,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如同瀑布倾泻般的轰鸣!狂风不知何时骤起,裹挟着暴雨,疯狂抽打着整座玻璃宅邸,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吼。
室内的光线在狂暴的雨幕中变得扭曲摇曳,窗外原本朦胧的山景和城市灯火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动荡的黑暗与水帘。
太平山顶的天气,本就多变,但如此猛烈的雷暴,也属罕见。
书房内的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天象吸引了注意力。
阴暮云微微蹙眉,望向窗外那片混沌的雨幕。
周煜棠也收敛了神色,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被雨水疯狂冲刷的玻璃,只能看到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以及远处偶尔撕裂天际的惨白闪电。
就在这时,陈亦宁敲了敲门,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老板,气象台发布红色暴雨和山体滑坡预警。刚刚接到管理处紧急通知,因山体出现小范围松塌迹象,为确保安全,下山的所有道路,包括私家车道,暂时封闭,具体开通时间待定,预计至少要到明天清晨雨势减弱后。”
她说完,目光在阴暮云和周煜棠之间快速扫过,显然意识到了这个突发状况带来的微妙处境。
周煜棠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和“无奈”的表情。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圈椅中、神色沉静的阴暮云。
“看来,老天爷不太想让我今晚下山。”周煜棠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玩笑般的“懊恼”,“这下麻烦了。”
阴暮云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狂风呼啸,仿佛要将整座山巅的宅邸卷入怒涛。
在这种情况下,强行下山无疑是极不明智且危险的。
他抬起眼,看向周煜棠。
对方正“无辜”地望着他,那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眼睛里,此刻似乎只有对天气的“抱怨”和对去留的“为难”。
但阴暮云太了解这个人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得逞光芒,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周煜棠在装。
他根本就是乐见其成。
这个认知让阴暮云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波澜。
但面上,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既然道路封闭,周公子自然不能冒险下山。”阴暮云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宅邸里有备用的客房。陈亦宁,带周公子去东侧那间‘听松阁’,准备干净的寝具和用品。”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让人准备些宵夜和热饮送到房间。”
安排得周到,客气,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那就只好叨扰阴先生一晚了。”周煜棠从善如流,脸上的“无奈”瞬间转化为“感激”的微笑,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无妨。”阴暮云淡淡应道,重新提壶,为自己续了一杯茶,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亦宁立刻上前,对周煜棠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先生,请随我来。”
周煜棠拿起自己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却没有立刻穿上,只是随意搭在手臂上。
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沉静饮茶的身影。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阴暮云清瘦却挺直的侧影,窗外是狂怒的暴风雨,而他身处温暖静谧之中,仿佛与外界的一切混乱隔绝,独自构成一幅充满矛盾美感的画面。
周煜棠的心脏,不期然地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笑了笑,转身跟着陈亦宁离开了书房。
听松阁位于宅邸东翼,与阴暮云的主居所有一段距离,但装修同样精致典雅,充满了低调的奢华感。
巨大的落地窗外本该是幽静的松林景致,此刻却被狂乱的雨幕完全遮蔽。
房间里温暖干爽,与窗外的世界形成两个极端。
陈亦宁手脚利落地安排好一切,恭敬地告退。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周煜棠一人。他脸上的“感激”和“不好意思”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带着玩味和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随手将大衣扔在昂贵的丝绒沙发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混沌一片的雨夜。
计划之外的暴雨,计划之外的道路封闭,计划之外的留宿。
真是天助我也。
他当然不是没料到可能会因为天气或其他原因无法及时下山,甚至潜意识里,或许隐隐期待着这样的“意外”。只是没想到,这“意外”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恰到好处。
阴暮云……
那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像座移动冰山的家伙,今晚,他们将在同一屋檐下过夜。
这个认知让周煜棠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血液流速似乎都加快了些。他解开紧身毛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更多的脖颈和锁骨处的皮肤,走到与卧室相连的宽敞浴室。
浴室里已经准备好了全新的、质地柔软的高级浴袍和洗漱用品。
周煜棠草草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并不存在的疲惫和寒气,然后换上了那件白色的浴袍。
浴袍的带子松松系着,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和清晰的人鱼线,湿润的栗色卷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水滴顺着脖颈滑落,没入浴袍更深处。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带着水汽、显得慵懒又性感的自己,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走出浴室,宵夜和热牛奶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外间的小圆桌上。
周煜棠没什么胃口,只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
窗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夹杂着隆隆的雷声,仿佛天穹破裂。
这样的夜晚,被困在山顶的豪华牢笼里……
周煜棠放下杯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而静谧,与窗外狂暴的自然之力形成鲜明对比。宅邸很大,结构复杂,但他凭着记忆和直觉,朝着主居所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或者说,他想碰碰运气。
走廊迂回,经过几个转角,空气里飘散着极淡的、属于这座宅邸的独特气息——古老的木质家具、纸张、药香,还有一丝更冷冽的,仿佛来自雪原或深海的气息。
他转过最后一个弯,前方是一段相对开阔的廊道,尽头似乎通向一个类似起居室或小厅的空间,有更明亮柔和的光线透出。
就在他即将走近时,那空间里传来极轻微的水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周煜棠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停在廊柱的阴影里。
透过半开的、雕花精美的月洞门,他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那是一个小小的暖阁,靠墙有一个精致的黄铜炭盆,里面燃着银炭,散发着融融暖意。
炭盆旁,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紫铜盆。
而阴暮云,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他似乎是刚刚沐浴过,或者准备休息。
身上只穿了一件质地极其柔软光滑的月白色丝质睡袍,那睡袍比日常的长衫更为宽松随意,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得比平时大得多,露出大片冷白如玉的背脊和清晰优美的蝴蝶骨线条。
他那一头及腰的、绸缎般的黑发彻底散开了,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脊柱沟壑蜿蜒而下,没入睡袍深处,氤湿了一小片布料。
他微微弯着腰,正用一块雪白的棉巾,擦拭着垂在身前的一缕湿发。侧脸在炭盆暖红的光晕和室内灯光的交织下,褪去了所有白日里的冰冷与防备,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柔和与惊心动魄的美感。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糅合了清冷与妖异、疏离与诱惑的复杂美感,像月夜下悄然绽放的优昙婆罗,短暂,珍贵,不容亵渎。
周煜棠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见过阴暮云许多面貌——冷静的谈判者,锋利的演说家,病弱的患者,甚至冰淇淋店窗前那孤寂的一瞥。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褪去了所有外在的铠甲与伪装,如此毫无防备,如此……真实,也如此……触手可及。
那散落的黑发,那敞开的衣襟,那湿润的皮肤,那因擦拭动作而微微起伏的肩胛线条……每一处细节,都像最烈的酒,最毒的蛊,疯狂冲击着周煜棠的感官和理智。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沸腾,又在下一次心跳时冻结。
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一股极其强烈、极其原始的冲动,从脊椎尾端猛地窜起,席卷全身——他想走过去,想触碰那湿漉漉的黑发,想抚摸那片冷白的肌肤,想将这个人紧紧拥入怀中,确认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温度,甚至将他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冲动如此凶猛,如此陌生,让周煜棠自己都感到一阵骇然。
他死死咬住牙关,手指用力抠进身旁冰冷的大理石廊柱,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只是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贪婪地、却又痛苦地,凝视着那幅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梦里不知身是客。
此刻的他,像是一个误闯入禁忌之地的偷窥者,在暴风雨隔绝的孤岛山顶,窥见了月亮最不设防、也最致命的模样。
这不再是棋局上的试探,不再是利益中的博弈。
这是一种直击灵魂的、纯粹的、危险的吸引与渴望。
时间,在暖阁的静谧与廊道的阴影之间,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终于,阴暮云似乎擦干了头发,直起身,随手将那缕黑发拢到肩后。
睡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更多一线精致的锁骨和单薄的肩头。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灰青色的眼眸,如同浸透了寒潭之水,朝着月洞门外,廊道的阴影处,望了过来。
周煜棠的心脏,骤然停跳。
四目,在炭盆暖光与走廊昏暗的交界处,隔着一小段距离,猝然相对。
空气凝固。
只剩下窗外依旧疯狂的暴雨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