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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罗幕轻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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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锋掠过南中国海,给一向温暖的香港带来了罕见的、沁入骨髓的湿寒。
太平山顶的雾气不再是温柔的棉絮,而变成了冰冷黏稠的灰纱,紧紧缠绕着山峦与楼宇。
云阙玻璃宅邸内,中央空调系统早已无声启动,将温度维持在恒定的、宜人的二十二度,隔绝了外界的阴冷。
阴暮云换上了一件稍厚的深青色杭绸长衫,依旧是严谨的立领,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简化星图。
及腰的黑发用那支白玉螭龙簪一丝不苟地束起,几缕碎发都不见。
他坐在书房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上,面前的红泥小炉上,一把提梁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混合着他身上清苦的药香,在温暖的空气里袅袅盘旋。
他在等周煜棠。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陈亦宁已经确认过,周煜棠的车正沿着盘山路上来。
窗外的雾气浓重,几乎看不清山下的灯火,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
阴暮云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比平日里更加沉静。
灰青色的眼眸望着壶口升腾的白汽,思绪却似乎飘得很远。
GP-01的数据还在他脑海里盘旋,柏君屹传来的关于“丹绒比艾”的模糊线索与“月亮花”的传说交织,沈教授对F07构象隐患的提醒言犹在耳,还有降雪堂这盘残棋,该如何收官?
当然,还有周煜棠。
这个人的身影,似乎越来越多地、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思绪的间隙。
澳门游艇上的激烈交手与散落的发簪,山顶宴会上玩世不恭的挑衅与“宣示主权”,新加坡病房里风尘仆仆的闯入与笨拙的守候,还有那盆被放在窗边、在寒夜里依旧挺立的蓝色鸢尾花……
像一团不受控的野火,蛮横地闯入他秩序井然的冰冷世界,带来灼痛、混乱,却也带来一丝陌生的、让他隐隐不安的暖意。
他不知道今晚见面会如何。
是继续之前的对抗与算计,还是因为新加坡那短暂的、诡异的“同盟”而产生新的变数?
壶中的水沸了。
阴暮云收回思绪,提起壶,开始温杯烫盏,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
茶是顶级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年产量极少,有价无市。
他用它来待客,本身也是一种信号。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
陈亦宁侧身引路,周煜棠走了进来。
一阵室外的寒意随着他的踏入而短暂入侵,但迅速被暖融的空气中和。
周煜棠似乎刚从某个正式的场合过来,外面罩着一件裁剪精良的深灰色羊绒长大衣,长度及膝,质地优良,随着他的步伐带起细微的气流。
“阴先生,打扰了。”周煜棠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在触及窗边那个沉静煮茶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脱下大衣,很自然地递给一旁的陈亦宁。
然后,他里面穿的,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温暖的灯光下。
不是平日里那些骚包的粉彩缎面衬衫,也不是简单的商务西装。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极其贴身的黑色羊绒高领针织衫。
那羊绒的质地极好,轻薄柔软,几乎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包裹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清晰地勾勒出宽厚结实的肩膀、饱满的胸肌轮廓、以及收紧的腰腹线条。
领口并不算特别低,刚好卡在锁骨下方一点,但正因为紧身,反而将那一截线条分明、肤色健康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凸显得格外性感。
他没有打领带,也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物,只有那枚雕刻成咸丰通宝模样的比特币冷钱包吊坠,安静地垂在紧身毛衣勾勒出的胸肌沟壑之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光芒。
下身是同样修身的黑色西装长裤,包裹着笔直有力的长腿。
栗色的微卷发似乎特意打理过,松散而富有层次,断眉下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深邃难测的慵懒。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头收起爪牙、漫步走进温暖巢穴的漂亮黑豹,慵懒,性感,带着一种无声的、极具侵略性的吸引力。
陈亦宁接过外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阴暮云提着水壶的手,在空中极其短暂地停滞了零点一秒。
他的目光掠过周煜棠那身与往日截然不同、简直可以说是蓄意为之的装扮,灰青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垂下眼帘,继续往茶盏中注入滚水。
热水激荡茶叶,馥郁的焦糖香与岩韵瞬间弥漫开来。
“周公子,请坐。”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客人。
周煜棠嘴角的弧度深了些,他走到阴暮云对面的圈椅坐下,动作舒展,那身紧身的黑色羊绒衫随着他的动作,胸腹间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他毫不掩饰地、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着阴暮云今日这身深青长衫和严谨束发的模样,然后目光落在他正在分茶的手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与深色的紫砂茶具形成鲜明对比,有种禁欲而精緻的美感。
“阴先生客气了,这茶香,闻着就不一般。”周煜棠笑道,身体微微前倾,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那件紧身毛衣的领口又向下拉开了一毫米,露出更多一点锁骨的凹陷。
阴暮云将一盏澄红透亮的茶汤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浅啜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悠长,暂时驱散了心头的些许烦乱。
“天气转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阴暮云淡淡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并没有去看对面那具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身体。
“是啊,突然就冷了。”周煜棠也喝了一口茶,啧了一声,“好茶。”
他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扯了扯自己高领毛衣的领口,仿佛有些热,“阴先生这儿空调开得足,我这穿得好像有点厚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丝毫没有要把这“有点厚”的紧身毛衣脱掉的意思,反而因为这个小动作,让领口又松开了些,甚至能看到一点胸肌的轮廓。
他这几乎算得上是明目张胆的暗示。
阴暮云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似乎因为室内暖气和那若有若无的视线而有些微热,但面上依旧八风不动。
“周公子若是觉得热,可以调低些温度。”他平静地说,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墙上的温控面板。
“那倒不用,这样挺好。”周煜棠立刻笑道,目光灼灼地看着阴暮云,“暖和点好,我看阴先生脸色比在新加坡时好多了,但还是要注意保暖。”
他的语气带着关心,眼神却像带着钩子,从阴暮云一丝不苟的领口,滑到他握着茶盏的、微微泛着冷白光泽的手指。
空气仿佛因为周煜棠这毫不掩饰的、带着强烈性张力的注视和他那身几乎在叫嚣“看这里”的装扮,而变得有些粘稠和微妙。
茶香依旧,但似乎混合进了一丝属于周煜棠身上的、极淡的须后水和烟草气息,并不浓烈,却极具存在感,悄然侵入阴暮云向来清冷的领域。
阴暮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窘迫。
他习惯了周煜棠的挑衅、算计、甚至直接的对抗,却从未应对过这种近乎调情般的、用身体和眼神发起的、暧昧的进攻。
这算什么?新的战术?还是别的什么?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周公子最近想必也很忙碌。”阴暮云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降雪堂的残局,杜兰德的余波,还有那些在暗处窥伺的做空资金。”
提到正事,周煜棠脸上的慵懒笑意收敛了几分,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那种放松而性感的姿态。
“还好,都在掌控中,杜兰德吃了亏,暂时缩回去了,做空资金和反向操作的那边,线索越来越多,有意思的是,两边似乎都跟南洋一些陈年旧事有点关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阴暮云,“尤其是,当柏先生‘不小心’泄露了‘丹绒比艾’这个名字之后。”
阴暮云神色不变:“哦?周公子查到了什么?”
“一个可能存在于马六甲海峡附近、地图上未必标注的古老群岛区域,历史上以出产稀有香料和某些据说有特殊用途的植物化石闻名。但近半个世纪以来,那里航道复杂,主权争议不断,加上一些‘不干净’的传说,很少有正经船只和学者靠近。”周煜棠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巧合的是,我的人查到,大概三十年前,有一支名义上进行‘海洋生物考察’的私人资助团队,曾在那片区域活动过很长时间,领队的是一位华裔生物化学家,姓沈?”
他紧紧盯着阴暮云,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阴暮云的心微微一沉。
周煜棠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深,也更快。
沈教授早年那段不为人知的南洋考察经历,竟然也被他挖了出来。
“沈教授是学界泰斗,早年游历广泛,并不奇怪。”阴暮云语气平淡,“周公子对这段陈年往事如此感兴趣?”
“不是对往事感兴趣,”周煜棠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更加明显,“是对所有可能与‘冷香露’、‘月亮花’,甚至与阴先生你那株宝贝‘忘川’有关的线索,都感兴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刚才那点慵懒的调情意味被一种更深的探究和隐约的占有欲取代。
他目光灼灼。
“阴暮云,你到底在找什么?或者说,你们阴家,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在寻找什么?那些古方,那些传说,那株十年才开一次花的蓝玫瑰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问题直指核心,带着周煜棠一贯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阴暮云迎着他的目光,灰青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深不见底。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反而缓缓道:“周公子既然查到了沈教授,想必也对他的研究方向有所了解。他毕生致力于探索自然界中,那些能够突破常规生命限制的、稀有的生物活性物质。”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我寻找的,是规律之外的‘可能性’,是物质世界的‘意外’。古方、传说,或许是指向这些‘意外’的模糊路标。而‘忘川’,是我们尝试用现代科学的方法,去理解、甚至重现这种‘意外’的产物。这无关家族秘辛,只关乎对未知的探索。”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既承认了“忘川”与古老传说的潜在关联,又将其框定在科学的探索框架内,避开了最敏感的家族秘密。
周煜棠盯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温暖的、弥漫着茶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科学探索……阴先生,你总是能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裹住最深的秘密。”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拿茶盏,而是指尖轻轻拂过阴暮云放在红木小几上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带着常年习武或运动留下的薄茧,与阴暮云微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阴暮云身体骤然一僵,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抽回手,但他强行忍住了,只是抬眼,冰冷地看向周煜棠。
周煜棠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用指尖极轻地蹭了一下,便收了回去,仿佛只是无意间的触碰。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异常深邃,里面翻涌着某种阴暮云看不懂的、浓烈而危险的情绪。
“你知道吗,阴暮云,”周煜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你这座藏在云雾里的房子,或者像你那株‘忘川’。看起来冰冷,神秘,遥不可及,好像把所有秘密都层层包裹起来,谁碰一下都要被冻伤或者扎伤。”
他微微歪头,断眉下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住阴暮云:“但是,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撕开那些冰冷的包装,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更加刺骨的严寒,还是截然不同的、滚烫的真相?”
他的话语和眼神,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对手或好奇者的范畴,充满了赤裸裸的个人兴趣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征服欲。
阴暮云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触和这番话之下,不受控制地加速了几分。
喉咙有些发干,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凉。
罗幕轻寒,鸳鸯瓦冷。
但这室内,因为某人的存在和蓄意的“火力全开”,温度似乎在悄然攀升,与窗外的寒雾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只是今夜,这暗流之中,掺杂了太多个人化的、危险的、难以定义的暧昧与试探。
阴暮云知道,他必须重新掌控局面。
他缓缓抽回放在几上的手,拢入袖中,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一抹残留的温热与触感。
“周公子,”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封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寒意,“好奇心太盛,有时候需要付出代价。尤其是,当你想探索的领域,本身就可能蕴藏着无法承受的风险时。”
他抬起眼,与周煜棠对视,灰青色的眼眸里不再有任何涟漪,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疏离。
“今晚请你来,是想谈一谈降雪堂最后资产处置的‘合作’可能性,以及一些关于GP-01,一种溯光实验室最新发现的、具有潜在应用价值的活性物质,未来的开发路径。不知周公子,对这两件事,是否还有兴趣?”
他强行将话题拉回了冰冷的、理性的商业轨道,用“合作”和“利益”筑起一道高墙,试图隔开对面那双过于灼热、也过于危险的眼睛。
周煜棠看着他瞬间竖起的冰冷屏障,眼中的侵略性光芒闪了闪,随即,又慢慢浮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当然有兴趣。”他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姿态依旧慵懒性感,但语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下来一些,“尤其是……GP-01。听起来,像是个不得了的东西。”
猎手暂时收起了过于露骨的爪牙,但并不代表放弃了猎物。
棋局,还在继续。
只是这盘棋的规则和赌注,似乎正在两人无声的交锋与试探中,悄然发生着某种危险的偏移。
暖融的室内,茶香渐冷,而某种更加炽热、也更加难以掌控的东西,却刚刚开始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