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无限江山 ...

  •   天光未亮,暴雨已歇,只余下山间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雾气,将云阙玻璃宅邸温柔吞没。世界一片湿漉漉的寂静,只有屋檐偶尔滴落的水珠,敲打出清泠的余韵。
      周煜棠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清瘦的身体,鼻端萦绕着清苦药香混合着昨夜沐浴后的干净气息,还有发丝柔软的触感。
      他低头,阴暮云依旧沉睡,侧脸贴着他的胸膛,眉头舒展,长睫低垂,呼吸匀长,整个人放松地蜷在他怀里,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冰冷与疏离,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周煜棠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而酸软的暖意填满。
      他几乎要沉溺在这偷来的温存里,不想移动分毫。
      指尖还残留着隔着丝滑睡袍触摸到的、对方腰肢的细腻触感和微微凹陷的脊柱沟壑。
      但他知道,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阴暮云不是能容忍这种曖昧不清局面的人。
      昨夜是“意外”,是“梦魇”,是暴雨隔绝下的非常态。
      一旦清醒,面对这赤裸裸的越界,他那比冰山还坚固的防御会瞬间重启,甚至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反弹。
      周煜棠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抽回手臂,尽量不惊扰怀中人。
      阴暮云似乎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更往温暖的被褥深处缩了缩,没有醒来。
      周煜棠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脚站在地毯上,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身影。
      晨光未至,昏暗的光线下,那人墨发散乱,睡颜恬静,像一幅氤氲了水汽的古典水墨画。
      他喉咙发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捡起地上属于他的浴袍披上,轻轻拉开房门,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回到听松阁。
      窗户依旧虚掩,地板上和床上的水渍还在。
      他走过去,手指在窗户锁扣的某个隐蔽部位轻轻一拨,那原本“卡住”的机关立刻复位,窗户被严丝合缝地关上,隔绝了室外的湿寒。
      他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泼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中依旧残留着餍足与野心的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急。
      不能吓跑他。
      昨夜是意外,也是突破。
      至少,他触碰到了那层坚冰,甚至短暂地将其拥入了怀中。这就够了。
      剩下的,需要耐心,需要策略,更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他换上来时的衣物,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翻涌的雾气,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潮湿的空气。
      而主卧里,在房门关闭的轻响传来时,床上原本“沉睡”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阴暮云其实在周煜棠手臂松开的那一刻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能真正陷入深眠。
      身后那具滚烫身躯的存在感,那紧箍在腰间的力道,那喷洒在颈后的灼热呼吸,还有那几句模糊不清的粤语呢喃……
      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感知里,让他整夜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紧张而混乱的状态。
      他不敢动,不敢醒,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陌生的体温和气息将自己包围。
      那感觉很奇怪,不完全是厌恶或恐惧,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抗拒去分辨的悸动和麻痹。
      直到周煜棠离开,房门关上,他才缓缓睁开眼。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周煜棠的、淡淡的烟草和须后水味道,混杂在他自己的药香里。他躺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眼神空茫。
      然后,他坐起身,墨色的长发滑落肩头。
      身上丝质睡袍有些凌乱,领口微敞。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灼热呼吸的触感。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
      脸色在晨光透入的微曦中,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冰冷湿润的空气涌入,冲散了室内那点暧昧的残留。
      他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雾海,眼神逐渐恢复了惯常的、冰封般的沉静与锐利。
      昨夜种种,如同雾气中的幻影,清晰又模糊,真实又荒谬。
      是意外。
      是试探。
      是……需要被彻底封存和忽略的插曲。
      他转身,走向浴室。
      热水冲刷过身体,试图洗去那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和触感。
      镜子里,锁骨和胸口似乎有几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应该是睡梦中无意蹭到。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用浴巾将自己裹紧。
      洗漱完毕,换上严谨的月白色香云纱长衫,用那支白玉螭龙簪一丝不苟地束好所有发丝,镜中的人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冷清自持的“云中君”。
      走出卧室,陈亦宁已经等候在书房外,神色如常,仿佛对昨夜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老板,早,周先生一小时前已经离开,说是不便再多打扰,这是今早的简报。”陈亦宁递上文件夹。
      阴暮云接过,淡淡应了一声:“嗯。”
      没有多余的话,径直走进书房。
      他先快速浏览了简报。
      杜兰德的舆论风波进一步平息,Lysandre内部似乎出现了一些关于其亚洲战略的争议。
      降雪堂的资产清算进入实质性阶段,柏君屹那边传来消息,林雪心在“丹绒比艾”的线索上又想起一点模糊细节,可能与某个已经消失的、信仰特殊海神的原住民部落有关。
      周煜棠旗下的资本在二级市场依旧活跃,但暂时没有新的激进动作。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按部就班。
      但阴暮云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GP-01的发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终将扩散到无法忽视的地步。他必须加速。
      “准备视频会议,接通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的施密特教授、剑桥的沈教授,以及溯光在苏黎世和波士顿实验室的负责人。”阴暮云吩咐陈亦宁,用的是英语,清晰而冷静,“主题:GP-01的下一步研发与临床前安全评估策略。”
      “是,老板。”陈亦宁立刻去安排。
      半小时后,书房一面墙壁变成了巨大的高清显示屏,分割成数个画面,分别显示出几位顶尖学者和实验室负责人的影像。
      背景各异,有的是整洁的办公室,有的是堆满仪器的实验室。
      阴暮云坐在屏幕前的紫檀木椅上,姿态端肃,用流利精确的英语开场:“各位,早上好,感谢大家在各自时区抽出时间。今天会议的核心,是围绕GP-01的最新发现,确定其从实验室走向临床的清晰路径。”
      他调出GP-01的分子结构式、体外细胞活性数据、以及初步的动物急毒报告。
      “如各位所见,GP-01在促进胶原合成、延缓细胞衰老标记物表达方面,显示了令人鼓舞的潜力。但我们必须对其复杂性保持最高警惕。”
      “沈教授,”他看向其中一个画面里精神矍铄的老人,“您之前提醒的,关于其糖基化修饰位点可能引起的免疫原性潜在风险,我们已在后续的构象分析中加以关注。目前的数据显示,其糖链结构相对保守,但长期、高剂量下的免疫反应仍需在更全面的动物模型中验证。”
      沈教授在屏幕那头点头,用带着剑桥腔的英语补充道:“是的,Yim。除了免疫原性,我建议重点关注GP-01对细胞内关键信号通路,如mTOR和AMPK的长期调节效应。它表现出的‘温和’活性,可能正是源于其对多个衰老相关通路的精微平衡,但这同样意味着其作用机制网络极其复杂,需要系统的组学分析来揭示。”
      “同意。”来自ETH的施密特教授,一位严肃的德国生物化学家接口道,“我的团队可以协助进行基于质谱的蛋白质组学和代谢组学分析,系统评估GP-01处理后的细胞全局变化。同时,我们需要设计更贴近人体皮肤微环境的3D皮肤模型,验证其透皮吸收效率和局部组织反应。”
      阴暮云认真听着,不时在面前的电子记事本上记录要点。
      “临床前安全评估的框架需要尽快搭建。除了标准的毒理学研究(急毒、亚慢毒、遗传毒性),我建议增加针对皮肤干细胞生态位可能影响的专项评估,以及其对光敏性的潜在影响测试。GP-01的作用靶点可能涉及DNA损伤修复和端粒维持等基础生命过程,任何轻忽都可能带来不可预见的长期风险。”
      他的话语专业、冷静,充满了对科学严谨性的极致追求和对潜在风险的高度敬畏。
      屏幕那头的学者们纷纷赞同,开始讨论具体的技术细节、分工和时间表。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全是密集的专业术语和数据交流:EC50值、IC50值、Western Blot验证、ELISA检测、流式细胞术分析衰老相关β-半乳糖苷酶活性、斑马鱼胚胎发育毒性测试、微型猪皮肤刺激性试验设计……
      陈亦宁在一旁默默记录,看着老板沉浸在那冰冷而宏大的科学世界里,仿佛昨夜那些场景,只是她的幻觉。
      会议接近尾声,阴暮云做出总结:“那么,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就此确定。苏黎世团队负责深入的组学分析和3D模型构建,波士顿团队完善动物毒理试验方案并启动第一批长期毒性研究,沈教授和剑桥团队继续提供理论指导并关注免疫学层面的深入分析。所有数据实时共享,加密等级为最高。每月进行一次进度同步会议。”
      “明白。”
      “收到。”
      “Yim,保持沟通。”
      会议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书房里恢复安静。
      阴暮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几分钟。高强度的专业思考让他暂时忘却了其他纷扰。
      但当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依旧弥漫的雾气时,昨夜那混乱的触感和耳边模糊的粤语呢喃,又不合时宜地飘回脑海。
      他蹙了蹙眉,强迫自己再次集中精神。
      “陈亦宁,”他开口,这次换成了普通话,语速平稳,“通知香港实验室负责人,下午两点,我要听取‘忘川’第七开花周期环境参数与GP-01产量关联性的数据分析汇报。另外,让他们准备一份关于大规模、高纯度GP-01制备工艺中试放大的初步可行性报告。”
      “是,老板。”陈亦宁应道。
      下午,阴暮云出现在位于新界、隐秘而安保森严的溯光香港研发中心。
      他换上了实验室专用的白色长袍,长发严谨地束在防护帽内,戴上无菌手套,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冷肃的专业气场中。
      实验室负责人是一位姓吴的中年博士,见到阴暮云,立刻迎上来,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汇报:“老板,第七周期数据已经初步整理完毕。与前六次相比,本次开花期间,我们将培养舱内的UV-B模拟光照强度提升了15%,同时将夜间低温诱导的时间延长了20%。数据显示,GP-01在花瓣蜜腺中的积累峰值,较上一周期提高了约42%,且伴生杂质F07-Gamma的比例下降了8个百分点。”
      吴博士调出电脑上的图表,指着一条上升的曲线:“相关性分析表明,特定波段的光照强度和持续低温胁迫,可能是诱导‘忘川’代谢流向GP-01合成倾斜的关键环境因子。这符合我们之前关于其特殊代谢通路受外界‘压力’调控的假设。”
      阴暮云仔细查看着数据,灰青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参数。
      “同步监测的植物内源激素水平变化呢?尤其是茉莉酸甲酯和脱落酸的动态。”
      “在这里。”吴博士切换到另一组数据,“正如您所料,在强化光照和延长低温处理期间,茉莉酸甲酯(JA)和脱落酸(ABA)的水平均有显著且持续的上升。这两种激素通常与植物应对生物和非生物胁迫相关。我们推测,它们可能作为信号分子,激活了‘忘川’体内那条特殊的、合成GP-01前体物质的次生代谢途径。”
      “很好。”阴暮云点了点头,“继续优化这个‘胁迫诱导’方案,但要严格控制边界,避免对植株造成不可逆损伤或引发其他不可控的代谢紊乱。‘忘川’的稳定性是首要前提。”
      “明白。”吴博士记下,“关于中试放大工艺,我们初步评估了基于植物细胞悬浮培养和重组微生物表达两种路径。细胞悬浮培养能较好保留天然产物的复杂修饰,但‘忘川’细胞系生长极其缓慢,且GP-01产量远低于活体开花期。重组表达路径产量理论上限高,但GP-01的糖基化修饰和可能存在的特殊折叠构象,在微生物系统中正确复现的难度极大,目前成功率很低。”
      阴暮云沉思片刻。
      “两条路径都继续探索,但优先级放在细胞悬浮培养的优化上。尝试不同的培养基配方、诱导子组合和生物反应器参数。必要时,可以引入一些温和的基因编辑手段,在不改变核心代谢通路的前提下,提高其生长速率和产物耐受性。重组表达路径作为远期技术储备,可与沈教授的团队合作,尝试在更高等的真核表达系统中进行探索。”
      他的指示清晰而具有前瞻性,既考虑了眼前的需求,也布局了未来的可能性。
      “另外,”阴暮云补充道,语气严肃,“所有涉及GP-01制备工艺的研究,必须与基础生物学研究严格区隔,人员、场所、数据流都要独立。保密协议升级到S+级。我不希望任何未经授权的信息,流出这个实验室。”
      “是!老板,我们一定严格执行!”吴博士肃然道。
      阴暮云在实验室又待了一个多小时,亲自查看了“忘川”第七周期保存的组织样本和一些关键实验的原始记录,并提出了一些细微的调整意见。
      当他离开研发中心时,天色已近黄昏,雾气散去不少,露出香港雨后初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坐进回程的车里,阴暮云靠着座椅,疲惫感这才如潮水般涌上。
      高强度的工作暂时压制了私人的烦乱,但一旦松懈,那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又悄然浮现。
      周煜棠……
      这个名字,连同昨夜那些混乱的感知,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思绪边缘。
      他打开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任何来自那个人的新消息。
      这让他莫名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就在这时,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来自柏君屹。
      【老阴!林雪心这老娘们儿,临到要彻底完蛋了,好像终于想明白点了!她今天偷偷摸摸跟我说,她爷爷留下的铁盒子里,除了那张画着怪花的地图,其实还有一小卷用油布包着的、像是动物皮还是什么玩意儿写的字,上头有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和几个地名,其中一个,她死活想不起全名,只记得开头好像有‘勿里…’什么的,像是印尼那边的岛?她说那皮子上的符号,有点像个躺倒的人,周围画着波浪和星星,邪门得很!我咋感觉越来越玄乎了?】
      勿里……?
      阴暮云心中一动。难道是“勿里洞”(Belitung)?
      或是“勿里达”(Bleder)?
      这些都是印尼的岛屿。与“丹绒比艾”可能同属马六甲海峡或爪哇海区域。
      波浪和星星的符号……结合“月亮花”化石花粉和海螺“髓”的传说,指向性越来越明显。
      他回复柏君屹:【继续留意。皮卷的内容,想办法让她回忆或描述更详细些。注意安全,别被反噬。】
      刚发送出去,又一条信息进来,这次是周煜棠。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拍摄的似乎是山顶某处,雨后初晴,天空被晚霞烧成绚烂的橙红与紫金,云海翻涌,气象万千。
      构图极佳,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与野性之美。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天晴了,景色不错,手信已回,谢礼厚重,受之有愧。】
      阴暮云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他能想象周煜棠站在某个高处,迎着浩荡天风,拍下这幅画面的样子。那画面里透出的开阔与不羁,与周煜棠本人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回复。
      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香港的灯火次第亮起,蜿蜒成地上的星河。
      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
      与周煜棠之间那笔糊涂账,与GP-01即将带来的未知风暴,与那些隐藏在历史迷雾和南洋波涛深处的古老秘密……
      所有这一切,都像这蜿蜒的灯火与暗夜交织的江山,看似繁华清晰,实则暗藏无尽波澜与遥远的距离。
      而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无法回头,只能继续前行,在科学的峭壁与欲望的深渊之间,寻找那条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独木桥。
      路还很长。
      夜,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