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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

  •   暴雨洗刷后的港岛,空气清新得近乎奢侈,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为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镀上耀眼的金边。
      然而,在这片浮华璀璨之下,资本市场的暗流正以一种更冷冽、更精准的方式涌动。
      降雪堂的倾覆,已成定局,如今进入的,是瓜分其百年积累的“盛宴”时间。
      一张设计简约却质感厚重的烫金请柬,送到了太平山顶的云阙宅邸。
      “慈航之夜”慈善拍卖晚宴,由本港历史最悠久、背景也最深不可测的慈善基金会主办,历来是顶级名流与资本巨鳄展示实力、拓展人脉、同时也是各种隐秘交易与信息交换的绝佳场合。
      今年的主宾名单格外引人注目,不仅因为几位隐退多年的世家耆宿罕见露面,更因为拍卖品清单中,悄然出现了多项来自“降雪堂”的非核心资产——几处位于黄金地段的商铺、一个历史悠久的护肤品子品牌商标、以及一批号称“具有收藏价值”的早期包装设计和原始配方手稿影印件。
      这无异于将林雪心和降雪堂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扯了下来,放在聚光灯下公然叫卖。但主办方背景深厚,程序“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错处。
      阴暮云捏着那张请柬,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摩挲。
      灰青色的眼眸沉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他转身走回书房,拨通了柏君屹的加密线路。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传来柏君屹标志性的大嗓门,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某艘船上:“老阴!我正想找你呢!看到请柬了没?好家伙,慈航基金会这帮老狐狸,动作真快,这就把降雪堂的骨头摆上桌了!”
      “看到了。”阴暮云声音平静,“怎么回事?林雪心那边不是还有资产清算程序要走?”
      “走个屁!”柏君屹嗤笑一声,“那老娘们儿现在是墙倒众人推,债主排着队上门,法院恨不得一天发三封传票。慈航基金会背后那几个家族,早就通过层层控股和债务转移,拿到了这些资产的优先处置权。现在拿出来拍卖,美其名曰‘慈善变现,回馈社会’,实际就是赶在彻底烂掉前最后捞一笔,顺便……探探风口。”
      “探风口?”
      “对啊!你想想,降雪堂这块招牌现在臭了,但它的地皮、渠道、还有那些所谓‘古方’的噱头,对某些人来说,还是有吸引力的。尤其是,”柏君屹压低声音,“那些对你手上‘忘川’和GP-01感兴趣的势力。他们买下降雪堂的边角料,一来可以近距离观察你的反应,二来,万一以后想在你那条路上做点文章,手里捏着点‘传统’渊源,也好说话不是?这叫投石问路,也叫……埋钉子。”
      阴暮云沉默了几秒。
      柏君屹的分析不无道理。
      降雪堂的资产拍卖,已经超出了单纯商业处置的范畴,变成了一个各方势力试探、布局的舞台。
      “林雪心呢?她什么反应?”
      “她能有什么反应?”柏君屹语气带着不屑,“现在跟丢了魂似的,整天抱着她爷爷那点破烂回忆发呆。我估摸着,拍卖会上她本人不会出现,太丢人。不过,我收到风,周煜棠那小子,对拍卖会上那几间旺铺和那个子品牌商标,好像有点兴趣。他手下的人这几天没少打听。”
      周煜棠。
      这个名字让阴暮云的心绪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自那夜暴雨留宿后,两人再未见面,只有那张晚霞照片和寥寥数语的客套信息,像隔着一层薄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涌不休。
      他也对降雪堂的残骸感兴趣?是想继续打压,还是另有所图?
      “另外,”柏君屹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还有几个欧洲和东南亚过来的匿名买家,注册了竞拍资格,来历有点模糊,但资金实力看起来不弱。我怀疑,跟杜兰德那条线,或者跟南洋那边‘丹绒比艾’的传闻有关。老阴,这场拍卖会,水恐怕比看起来深得多。”
      暴风雨到来前,往往有短暂的、诡异的宁静。
      而这场慈善拍卖,就是这片宁静的中心,看似光鲜祥和,实则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心怀鬼胎,等待着下一轮风暴的契机,或是在这最后的宁静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我知道了。”阴暮云最终道,“我会出席。”
      “成!那我到时候也去凑个热闹,给你压压阵!”柏君屹爽快道,“对了,林雪心回忆起来的那个‘勿里…’后面的词,她终于想起来了,说是‘勿里洞岛’,还说什么她爷爷提过,那岛附近有个更小的、几乎没人去的礁盘,退潮时才会露出来,古时候叫‘月落滩’,传说月亮花就在那滩上的岩缝里生长过。”
      勿里洞岛(Belitung)。
      月落滩。
      这些地名和传说,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指向那片充满神秘与危险的南洋海域。
      “知道了,保持联系。”阴暮云挂断电话。
      他走到观星台那台没有镜片的莱卡望远镜旁,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
      窗外,阳光正好,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一片太平景象。
      但他知道,宁静即将结束。
      ---
      “慈航之夜”在港岛历史最悠久的半岛酒店宴会厅举行。
      酒店本身便是殖民时代遗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在夜色中灯火通明,沉稳而威严。
      红毯从车道一直铺到恢弘的大理石台阶,两侧镁光灯闪烁不停,捕捉着每一位入场者的身影。
      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水、雪茄与金钱混合的奢靡气息。
      阴暮云依旧是一身月白色香云纱长衫,白玉螭龙簪束发,清冷疏离的气质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焦点之一。
      陈亦宁跟在他身后,一身利落的黑色长裙,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四周。
      他一入场,便感受到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射过来。
      有探究,有评估,有忌惮,也有隐藏得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意图。
      他面色平静,对几道熟悉的视线微微颔首,便走向自己的座位——前排一个并不显眼但视野极佳的位置。
      很快,他看到柏君屹也来了,穿着身改良的中山装,大大咧咧,嗓门洪亮,正跟几个看起来像船东或矿业老板模样的人高声谈笑,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全场,与阴暮云目光相接时,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周煜棠是稍晚些时候到的。
      他今晚穿了一身暗纹藏青色的天鹅绒吸烟装,没有打领结,衬衫领口敞开两粒,露出锁骨和那枚比特币吊坠。
      栗色卷发精心打理过,断眉下的眼睛在璀璨灯光下含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一进场便吸引了不少名媛和记者的注意。
      他看似随意地与熟人寒暄,目光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到了阴暮云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周煜棠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遥遥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
      阴暮云则只是极其平淡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周煜棠不以为意,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灼热与志在必得。
      拍卖会很快开始。
      前面的拍品多是珠宝、艺术品、名酒,竞价激烈,但气氛还算正常。直到拍卖师宣布,下一批拍品,来自“降雪堂部分资产慈善处置项目”。
      宴会厅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
      交谈声低了下去,许多人坐直了身体,目光聚焦在台上。
      首先拍出的是一处位于铜锣湾的临街商铺,位置绝佳。
      竞价者不少,多是本地的地产商或投资基金。
      周煜棠没有举牌,只是悠闲地晃着酒杯。
      接着是那个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子品牌商标“玉堂春”。
      这个品牌在降雪堂体系内定位中端,历史底蕴深厚,虽然受母公司丑闻牵连,但其品牌认知度和部分忠实客户群仍有价值。
      竞价者开始减少,但出价更加谨慎。
      这时,一个坐在中后排、之前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戴着金丝眼镜、像是代理人的中年男子,第一次举牌,报出了一个超出预期的价格。
      柏君屹在阴暮云耳边低语:“就是这家伙,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代表,资金来源不明,但跟之前想做空你关联公司的那几家基金,有点间接往来。”
      阴暮云神色不变。
      周煜棠在另一个方向,也第一次举起了竞价牌,加价幅度不大,但态度明确。
      竞争在神秘代理人和周煜棠之间展开。
      价格节节攀升,逐渐超出了这个商标本身在正常情况下的价值。
      全场寂静,只有拍卖师激动的声音和两人交替举牌的动作。
      最终,当价格飙到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时,周煜棠耸了耸肩,放下了牌子,对那位神秘代理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仿佛在说“你赢了”。
      神秘代理人以高价拍得“玉堂春”商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扶了扶眼镜。
      接下来是几份所谓“原始配方手稿影印件”和早期包装设计图。
      这些东西对普通竞拍者意义不大,但阴暮云注意到,又有两个分别来自欧洲和东南亚的匿名买家加入了竞价,价格同样被推高。
      周煜棠没有再参与,只是冷眼旁观。
      柏君屹又凑过来:“欧洲那个,跟杜兰德集团有间接股权关联,东南亚那个,注册地是槟城,公司名称里带了个‘海’字,有点意思。”
      阴暮云微微颔首。
      水果然很深。
      各方势力似乎都在借着这次拍卖,试探、布局,或者单纯地搅浑水。
      最后一件来自降雪堂的拍品,是一套共十二卷的《岭南草本辑录》古籍善本,据说是降雪堂创始人早年行医时收集编纂的,本身具有相当的文献和收藏价值。
      这件拍品引来了几位真正的收藏家和学者竞价,气氛反而比之前纯粹了许多。
      就在竞价渐趋平稳时,阴暮云忽然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一个清晰的、平静的声音报出了一个价格,刚好比上一个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阴暮云竟然对这套古籍感兴趣?以他的身份和行事风格,似乎不太符合。
      连周煜棠都挑起了眉,投来探究的一瞥。
      拍卖师兴奋地重复着价格。
      原本的几位竞拍者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价格已经超出其收藏价值的合理范围,且不愿与阴暮云正面竞争,纷纷放弃了。
      “成交!”槌声落下,这套古籍归阴暮云所有。
      拍卖环节结束,进入更自由的晚宴和交际时间。
      乐队奏起舒缓的爵士乐,人们开始走动,三五成群地交谈。
      阴暮云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在思考什么。
      陈亦宁低声说:“老板,东西已经安排人去办理交接。”
      “嗯。”阴暮云应了一声。
      柏君屹端着酒杯晃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位上:“老阴,你怎么想起拍那套破书了?你对草药古籍还有研究?”
      阴暮云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有些旧东西,未必全是破的。”
      柏君屹嘿嘿一笑,也没追问,转而压低声音:“看见没?周煜棠刚才明显是故意抬价,让那个神秘代理人高价拿走了‘玉堂春’。他肯定在算计什么。还有那两个匿名买家,拍那些手稿影印件,绝对没安好心。”
      “我知道。”阴暮云语气平静,“他们在试探,也在布局。‘玉堂春’商标落在来历不明的人手里,以后或许会成为一个麻烦,或者一个饵。那些手稿影印件,也可能被用来做些文章,比如‘证明’某些配方传承,或者伪造关联。”
      “那你拍下那套古籍……”
      “故纸堆里,有时候反而藏着真东西。”阴暮云意有所指,“尤其是降雪堂创始人亲自编纂的。或许能找到点关于‘冷香露’或者其他‘古方’源头更可靠的线索,总比那些来历不明的影印件强。”
      柏君屹恍然:“有道理!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两人正低声交谈,周煜棠端着酒杯,迈着长腿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先对柏君屹点了点头:“柏先生,好久不见,风采依旧。”
      语气熟稔。
      柏君屹哈哈一笑,站起身:“周少!客气客气!你们聊,我去那边再会会老朋友。”
      他拍了拍阴暮云的肩膀,给了个“自己小心”的眼神,便识趣地走开了。
      周煜棠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柏君屹刚才的位置,距离阴暮云很近。
      他身上的天鹅绒面料带着微凉,但那股属于他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高级须后水的气息,却极具侵略性地侵入阴暮云的感知范围。
      “阴先生,今晚似乎颇有收获。”周煜棠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落在阴暮云沉静的侧脸上。
      “谈不上收获,举手之劳。”阴暮云没有看他,语气平淡。
      “是吗?”周煜棠轻笑,身体微微倾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可我听说,阴先生对南洋的一些……‘花草’传说,近来也颇为关注。勿里洞岛,月落滩……这些地名,阴先生耳熟吗?”
      阴暮云心头微凛,但面上丝毫不显。
      周煜棠的消息网络,果然灵敏得可怕。他缓缓转过头,灰青色的眼眸对上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周公子对地理掌故,也感兴趣?”
      “我对所有可能与‘有趣’事物相关的地方,都感兴趣。”周煜棠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尤其是,当这些地方,可能藏着一些连阴先生都为之费心寻找的东西时。”
      两人目光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噼啪作响。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只剩下他们之间这紧绷而危险的试探。
      “好奇心太重,未必是好事。”阴暮云缓缓道。
      “可我就这点爱好,改不了。”周煜棠寸步不让,目光从阴暮云的眼睛,缓缓滑过他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白玉簪,最后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淡色嘴唇上,眼神变得幽深,“就像我对某些人,某些事的好奇心,也只会越来越重,压都压不住。”
      这已经是近乎赤裸的暗示了。
      阴暮云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脸上却依旧冰封一片。
      “那恐怕要让周公子失望了,有些事,注定没有答案。”
      “是吗?”周煜棠靠得更近了些,呼吸几乎拂到阴暮云的耳廓,用极轻的、带着磁性的气音说,“可我总觉得,答案……或许就在眼前。只是有人,不肯承认,或者……不敢承认。”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距离和音量,仿佛刚才那近乎调情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他举起酒杯,对阴暮云示意:“无论如何,恭喜阴先生今晚有所得。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都能有更‘明确’的进展。”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灿烂而危险,然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群正在交谈的人,很快融入了那片浮华的喧嚣之中。
      阴暮云独自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周煜棠最后那句话,和那灼热的眼神,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人影憧憧,看似一派祥和。
      每个人都带着得体的笑容,进行着看似无害的寒暄。
      但阴暮云知道,在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里,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杜兰德及其关联势力在暗中观察,等待新的机会。
      来历不明的资本在悄然布局,埋下钉子。
      南洋的古老传说与现实的利益争夺悄然交织。
      而周煜棠……
      这个最不可控的变数,正以越来越直接、也越来越危险的方式,闯入他的领域,挑战他的防线。
      他站起身,墨蓝色的丝绒长衫下摆划过座椅。
      陈亦宁立刻跟上。
      “走吧。”阴暮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需要回去,仔细研读那套刚刚拍下的古籍。
      他需要加快GP-01的研发与隔离步骤。
      他需要理清南洋线索背后的真相。
      他更需要重新评估与周煜棠之间,这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脱离掌控的关系。
      人生长恨,如江水东流,永无停歇。
      但恨的对面,或许不只是遗憾与阻隔。
      在这无尽的博弈与暗流中,某些被刻意忽略或压抑的东西,正如同深埋地底的熔岩,在压力的积累下,悄然寻找着喷发的裂隙。
      长夜未尽,风暴将临。
      而他们所有人,都已身在局中,无从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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