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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昨夜西风凋碧树 ...

  •   冬至公告引发的全球性震荡,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如同投入深水的巨石,涟漪不断扩散、碰撞、激荡起更大的浪涌。财经版头条被“忘川”、“GP-01”、“溯光”和“阴暮云”的名字轮番占据;生物科技板块的股票坐上了过山车,与“溯光”有合作传闻或业务类似的公司股价剧烈波动;世界各地的投资机构、医药巨头、乃至某些主权基金的橄榄枝与试探函,如雪片般飞向云阙资本;科学界则在激烈辩论GP-01数据的可靠性与潜在意义,以及“忘川”这种高度定向变异生物所引发的伦理边界思考。
      而处于风暴眼的阴暮云,却仿佛彻底沉静下来。
      他谢绝了绝大部分公开活动和采访请求,深居简出。
      表面上,他与他的团队正全力推进GP-01后续的动物长期毒性试验和人体临床试验(I期)的复杂筹备工作,同时着手对降雪堂剩余“遗产”进行低调而高效的技术评估与法律剥离。
      一切都符合一个严谨科学家和负责任企业家的形象。
      但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遥远、也更危险的方向。
      柏君屹从林雪心那里“榨”出的最后一点信息,结合阴暮云从《岭南草本辑录》中发现的几处隐晦记载,以及周煜棠那边明显加速的南洋调查活动带来的反向压力,最终将目标清晰地指向了一个坐标——位于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岛(Belitung)东北方约四十海里处,一片在地图上仅以几个小点标注、海况复杂、暗礁密布、且在当地渔民口中带有诸多禁忌传说的无名礁盘区。
      古称,“月落滩”。
      传说中,“月亮花”曾在此绽放,其化石花粉蕴含奇异香气与生命力。
      与之伴生的,还有一种稀有的“月光螺”,其腺体分泌物被描述为具有“凝髓固魄”之效。
      “冷香露”古方中最核心、也最神秘的“香引子”,据说便源于这两者的结合。而阴暮云家族早年南洋航运记录中,一段语焉不详、提及“重金购得海岛奇珍”的记载,时间与地点,竟也与“月落滩”的传说隐约吻合。
      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像磁石一样吸引着阴暮云。
      GP-01的发现固然激动人心,但其分子结构的某些异常稳定性,以及沈教授指出的潜在构象风险,始终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他需要更原始的参照物,需要理解那种传说中的“协同效应”究竟源于何种物质基础,是否能为GP-01的优化乃至可能存在的缺陷修复提供关键启示。这不仅仅是科学好奇,更关乎“忘川”项目未来的成败与安危。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这个决定遭到了陈亦宁最强烈的反对。理由充分:安全无法保障,那片海域以恶劣海况和复杂主权争议闻名,目的地的具体情报模糊,医疗和后勤支援困难,且正值南中国海及爪哇海区域的季风转换期,天气极端不稳定。
      更重要的是,阴暮云本人的健康状况虽已稳定,但远未到可以承受远洋航行和潜在风险的程度。
      “老板,太冒险了。”陈亦宁罕见地语气急切,“我们可以派遣最专业的地质和海洋生物勘探队,配备最先进的设备,先进行前期侦查。您完全不需要亲自涉险。”
      阴暮云站在观星台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冬日香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件墨青色棉麻长衫,身形依旧清瘦,但背脊挺得笔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有些东西,隔着屏幕和数据,永远看不真切。‘月落滩’如果真如传说那样,其特殊之处可能不仅仅在于某种植物或动物,更在于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微生物群落、乃至某种难以复制的自然能量场。这些东西,需要亲身体验,用眼睛看,用仪器测,甚至……用直觉去感受。”他顿了顿,“而且,我们等不起。周煜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被他先一步找到,或者那里的东西落入其他不明势力手中,变数太大。”
      他转过身,灰青色的眼眸看着陈亦宁:“准备吧。用‘海鹞’号,它足够隐蔽,也具备一定的科研和应变能力。船员和安保人员全部用我们最可靠的人。航线规划避开常规航道,行动全程最高级别保密。通知我们在南洋的几个备用安全屋和医疗点,进入待命状态。”
      陈亦宁知道,一旦老板用这种语气和眼神下达命令,就意味着任何劝阻都已无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担忧,恢复了惯常的干练:“是,老板。我立刻去安排。预计最快三天后可以启航。另外……是否需要通知柏先生,或者……其他人?”
      她没提周煜棠的名字,但意思很明显。
      阴暮云沉默了一下。
      “不必。柏君屹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意。其他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更没必要。”
      “明白。”
      三天时间在紧锣密鼓的秘密准备中飞速流逝。
      云阙资本对外释放的消息是“创始人将赴海外进行一系列重要的学术交流与合作洽谈”,地点含糊,行程保密。
      阴暮云本人则几乎消失在所有日常监控中。
      出发前一晚,夜色深沉。
      太平山顶雾气稀薄,能看见山下零星的灯火和远处海港船舶的微光。
      阴暮云独自在书房,最后一次核对柏君屹传来的、关于“月落滩”海域最新的水文资料和卫星云图,这些已经是费尽全力找到的有用的消息了。
      季风带来的气流正在那片区域交汇,云图显示有低压云团在缓慢生成,未来几天的天气,极不乐观。
      风险,又增加了一层。
      他合上资料,走到那台没有镜片的莱卡望远镜旁。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岁月的沉淀。
      他想起很多个夜晚,独自在这里,仰望被云雾或光污染遮蔽的星空,思考着那些关于生命、物质与边界的终极问题。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他低声念了一句。
      此刻的心境,竟与这词句有几分微妙的重合。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但他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忘川”和GP-01,似乎也关乎某种更深层的、源于家族血脉或他个人宿命般的追寻。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信息弹了出来,来自周煜棠。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拍摄的似乎是某个繁忙的港口夜景,起重机臂灯光如剑,映照着深色海面,一艘线条流畅、看起来速度极快的深灰色船只正在解缆,轮廓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充满力量。照片角度隐蔽,显然不是官方拍摄。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到来,这次是文字,用的是英文,简短直接:
      Interesting destination.Rough sea ahead. Bon voyage.(有趣的目的地。前路风高浪急。一路顺风。)
      阴暮云瞳孔微缩。
      周煜棠知道了。不仅知道他可能要出海,甚至可能猜到了大致方向。
      那张照片里的船……是周煜棠自己的,还是他安排的跟踪?那句“一路顺风”,是祝福,还是警告,抑或是……宣示他也会紧随其后?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复。
      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
      该来的,总会来,谁也逃不了。
      ---
      翌日,凌晨四点。
      香港最偏僻的一处私人码头,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寒意中。
      海风凛冽,带着咸腥和油料的味道。
      “海鹞”号静静地泊在专用泊位上。
      它并非豪华游艇,而是一艘经过特殊改装的中型科研探险船,线条简洁流畅,通体哑光深灰色,在微弱灯光下几乎与海面融为一体。
      船体经过加固,具备一定的破冰和抗风浪能力,上层建筑低矮,减少了雷达反射面积,船上装备了最先进的多波束测深仪、水下机器人(ROV)、海水采样与分析系统,以及一套小型但功能齐全的移动实验室。
      当然,还有不逊于任何特种船只的通讯、导航和隐蔽防卫系统。
      阴暮云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航海防风服,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凝重。
      陈亦宁跟在他身后,同样全副武装,手里提着一个轻便但坚固的合金箱,里面是必要的药物、急救用品和核心数据备份。
      船员和安保小组共计十五人,早已各就各位。
      他们沉默、干练、眼神锐利,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绝对可靠且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
      船长是个面容粗犷、眼神沉稳的中年男人,向阴暮云简短汇报了出发前最后的检查和天气简报。
      “目标海域未来七十二小时有强对流天气发展可能,风力预计增强至七到八级,伴有雷暴和大浪。我们已经调整了航线,尽量利用岛屿背风侧航行,但最后接近‘月落滩’区域的二十海里,很可能无法避开最恶劣的海况。”
      船长语气平稳,但汇报的内容不容乐观。
      阴暮云点了点头:“按计划出发。保持最高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是。”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海鹞”号如同一条苏醒的深海猎鲨,缓缓驶离码头,悄无声息地滑入尚未完全醒来的黑色海洋,朝着西南方向,那片传说与危险交织的未知海域驶去。
      最初几天的航行还算顺利。
      船只沿着菲律宾西侧外海南下,避开主要航道,利用岛屿链的掩护,昼伏夜出,最大限度地保持隐蔽。
      海面大部分时间平静,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的辽阔。
      偶尔能看到远方的商船灯火,或是一群追逐船尾浪花的飞鱼。
      阴暮云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舱室里,研究资料,分析GP-01的最新实验数据反馈,或者通过加密卫星线路与各地的实验室保持联系。
      但他也会走上甲板,站在船舷边,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咸湿的海风猛烈地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襟,那风里带着一种原始的、蛮荒的力量感,与香港山顶那种精致而隔绝的宁静截然不同。
      大海是美丽的,辽阔的,孕育生命的。
      但同时,大海也是未知的,恐怖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
      他亲眼看见天空在短短半小时内从湛蓝变为铅灰,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海面不再平滑如镜,开始涌动起不安的、深色的长浪。
      风里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和湿气。气压计的读数在缓慢而持续地下降。
      船长面色凝重地找到他:“老板,前方气象系统比预判发展更快。我们即将进入强风区。建议转向最近的避风锚地,等待天气好转。”
      阴暮云看着海图上那个越来越近的、代表“月落滩”区域的标记,又看了看窗外正在迅速恶化的天色。
      转向,意味着延误,也意味着可能被其他同样盯上这片海域的船只抢先。
      “还有多远?”他问。
      “以目前航速,大约十八小时后可以抵达目标海域边缘。但按现在这个天气发展趋势,最后六个小时的航程,将会非常艰难,甚至危险。”
      阴暮云沉默了片刻。
      灰青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翻滚的乌云和越来越不安分的海面。
      “不转向。”他最终说道,声音在逐渐加强的风浪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坚定,“继续前进,保持航向。做好应对恶劣海况的一切准备。我要亲眼看看,传说中的‘月落滩’,在暴风雨中,究竟是什么样子。”
      船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劝,但看到阴暮云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最终只是肃然立正:“是!全体人员,进入一级抗风浪部署!”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海鹞”号如同绷紧了肌肉的猎豹,开始调整姿态。
      舱室内的物品被再次加固,所有非必要设备断电或锁定,船员和安保人员检查救生装备,穿戴好防冲撞背心。
      引擎功率提升,船首微微压低,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
      乌云彻底遮蔽了天空,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海面。
      风开始尖啸,不再是单纯的气流声,而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怒号。
      最初是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驾驶舱的玻璃上,噼啪作响,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变成了从四面八方横扫而来的、密集的雨鞭。能见度急剧下降,窗外只剩下灰蒙蒙的水幕和疯狂翻涌的、墨黑色的海浪。
      大海露出了它最狰狞的一面。
      “海鹞”号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
      不是平缓的摇摆,而是狂暴的、无规律的起伏、横摇、纵摇,仿佛一只巨手在随意揉捏着一片树叶。
      数米高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扑来,狠狠地撞在船首和船舷,激起漫天的白色飞沫,又将整条船高高抛起,再猛地掷入深深的波谷。
      每一次下落,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和仿佛船体要解体的剧烈震动。
      海水不断地冲上甲板,又被排水孔疯狂地吸走。
      阴暮云被要求留在加固过的中央舱室,系着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
      即使如此,那强烈的颠簸和失重感也让他胃部翻搅,脸色更加苍白。
      陈亦宁坐在他对面,紧紧抓着扶手,脸色也不好看,但眼神依旧警惕,时刻关注着周围的情况和通讯频道里的汇报。
      “风速已达九级!浪高超过五米!”
      “右舷三十度,有异常涌浪!稳住舵!”
      “雷达受到干扰,近距离目标识别困难!”
      “所有水密门确认关闭!轮机舱报告正常!”
      船长沉稳而短促的命令声、船员急促的回应声、夹杂着风浪的嘶吼和船体结构的呻吟,通过内部通讯器断续传来,勾勒出一幅与死亡搏斗的惊险画面。
      阴暮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适应这种极端环境。身体的痛苦和不适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冲击。
      在这种纯粹的自然暴力面前,人类引以为傲的科技、财富、算计,都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生命悬于一线,完全交由经验、技术和一丝运气。
      他忽然想起周煜棠那条信息:“Rough sea ahead.”
      周煜棠……他现在在哪里?是否也在这片狂暴的海域中?还是正在某个安全的地方,通过卫星图像,嘲弄地看着他在这滔天巨浪中挣扎?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烦躁,以及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就在这时,船体猛地向左侧倾超过三十度,然后被一个更大的浪头狠狠砸回!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甩向一侧,固定带勒得生疼。
      舱室内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备用电源自动启动。
      “报告损伤!”
      “左舷护栏部分受损,无结构性损伤!二号排水泵过载,已切换备用!”
      “保持航向!注意下一个浪群!”
      阴暮云在剧烈的摇晃中,看向舷窗外。
      外面是彻底疯狂的世界。
      天空是泼墨般的黑,海面是沸腾的墨,雨水和海浪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咆哮的死亡之舞。
      偶尔有闪电撕裂天际,那一瞬间的惨白光芒,照亮了远处如山峦般起伏的、令人绝望的巨浪轮廓,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恐怖。
      纯粹而原始的恐怖。
      但在这极致的恐怖中,阴暮云那灰青色的眼眸,却奇异地变得越发沉静,甚至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就是要在这狂暴的自然之力中,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超越常规的“意外”。
      如果“月亮花”和“月光螺”真的存在,它们必定生长在常人无法企及的、最严酷也最特殊的环境里。
      只有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或许才能窥见一丝它们存在的真实痕迹,感受到那种传说背后的、残酷而强大的生命力。
      “老板!”陈亦宁忽然指着雷达屏幕的一个边缘区域,“有不明信号!非常微弱,时断时续,不像商船或渔船的常规信号。距离大约十五海里,方位……似乎也在朝着‘月落滩’方向移动!”
      阴暮云立刻看向屏幕。
      在那个被风暴干扰得满是雪花噪点的圆形区域边缘,确实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光点,在缓慢移动。
      是谁?
      周煜棠?其他势力?还是……仅仅是误入这片危险海域的倒霉船只?
      “保持监视,不要主动联系。”阴暮云沉声道,“优先确保我们自身安全。”
      “是。”
      “海鹞”号继续在狂风巨浪中艰难前行,像一叶不屈的孤舟,对抗着整个愤怒的海洋。
      每一次巨浪的冲击,都像是死神的抚摸;每一次从波谷中挣扎而出,都是短暂的胜利。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
      阴暮云不知道这场暴风雨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海鹞”号能否坚持到抵达“月落滩”。
      更不知道,在那片传说之地,等待他的,究竟是揭示秘密的钥匙,还是更加致命的陷阱。
      独上高楼,望尽的是天涯孤旅。
      而此刻,他正亲身航行在这天涯路上最凶险的一段,前方是未知的传说与危机,身后是已被点燃的、无法回头的战火。
      西风凋碧树,前路独行
      大海的未知与恐怖,此刻正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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