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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沧海月明珠有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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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的狂怒仿佛永无止境。
时间在剧烈的颠簸、震耳欲聋的噪声和持续的失重感中失去了意义。
阴暮云被固定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胃部的旧疾因这极端的航行环境而隐隐作痛,但他灰青色的眼眸却始终盯着前方舱壁上显示关键数据的屏幕。
其中一个参数——船体外部特定位置的海水盐度与微量元素读数——出现了持续而微妙的异常波动,与“月落滩”区域历史资料中记载的某种特殊水化学特征模式隐隐吻合。
这个发现至关重要。
如果“月亮花”化石花粉和“月光螺”真的依赖某种特殊的水体环境,那么这个实时监测到的异常,可能就是最直接的线索,甚至能指引他们更精确地定位目标。然而,负责这个监测系统的传感器位于船首下方一个相对暴露的位置,在如此恶劣的海况下,数据传回偶尔会受到强烈干扰,需要结合船体姿态和现场情况人工复核校准参数。
船长正在驾驶舱全神贯注地应对风浪,无法分身。
这个校准必须由了解技术细节的人去做,而这个人,只能是阴暮云自己。
“陈亦宁,”他解开安全带,声音在轰鸣中显得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我去一趟前舱传感器控制室,校准参数。你待在这里,监控其他系统,尤其是那个不明信号。”
陈亦宁立刻反对:“老板,太危险了!外面甲板根本站不住人!让船员去!”
“他们不懂具体参数意义和校准逻辑。而且,”阴暮云看了一眼窗外地狱般的景象,“前舱控制室有内部通道,不需要长时间暴露在甲板,我有数。”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最终决定。
陈亦宁深知老板的性格,一旦涉及核心研究的技术细节,他的偏执和勇气会超越常人理解。
她咬了咬牙,只能快速帮他检查了一遍救生衣和随身通讯器的紧固情况:“您一定小心!有任何不对立刻退回!”
“知道。”
阴暮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通往内层走廊的密封门。
门外的世界,噪音和震动瞬间放大了数倍。
走廊灯光昏暗,随着船体的剧烈摇晃而闪烁不定。
他扶着墙壁,稳住身形,朝着船首方向快步移动。
每一步,都需要对抗强大的惯性,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行走于一根摇晃的钢丝。
经过一道水密门时,他需要短暂地穿过一小段半开放的、有顶棚遮蔽的侧舷通道,才能进入前舱区域。
就是这短短不到十米的距离,成了噩梦的开始。
他刚刚推开侧舷通道的铁门,一股夹杂着冰冷海水和碎沫的狂风就如同重锤般迎面撞来!瞬间的窒息感和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抓住门边的固定把手,指节用力到发白。耳边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啸,和海水如同炮弹般砸在头顶棚板上的恐怖巨响。通道地面湿滑无比,布满积水,在疯狂的摇晃中四处奔流。
他咬紧牙关,眯着眼,顶着几乎要将人撕碎的风力,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冰冷的海水不断泼溅进来,打湿了他的防风服,刺骨的寒意迅速渗透。
就在他快要走到通道尽头,伸手去够对面那扇通往相对安全的前舱内门的把手时——
一个前所未有的、如山岳般的巨浪,从“海鹞”号右舷以倾斜的角度,轰然拍下!
那已经不能再用“浪”来称呼了,而是移动的、愤怒的、墨黑色的水墙!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阴暮云只觉得脚下猛然一空,不是船在下沉,而是整条船被那无法想象的巨力狠狠地、粗暴地向左舷掀了过去!倾斜角度瞬间超过了四十五度,并且还在加剧!头顶的固定棚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通道瞬间变成了一个近乎垂直的滑梯!
他抓住的把手在湿滑和巨大的力量下脱手了!
身体失去了所有着力点,被狂暴的惯性猛地抛起,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敞开的、没有遮挡的通道外侧——那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漆黑沸腾的海面——飞了出去!
“老——板——!!!”
通讯器里似乎传来陈亦宁撕心裂肺的尖叫,但瞬间就被无边的、震耳欲聋的自然怒吼彻底淹没。
冰冷。
刺骨的、瞬间夺走所有呼吸和知觉的冰冷,像亿万根钢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穿透骨髓。
咸腥的海水猛地灌入口鼻,带着苦涩和铁锈的味道,粗暴地冲进气管和肺部,引发剧烈的、撕裂般的呛咳和灼烧感。然而咳嗽只会吸入更多的海水。
黑暗。
不是夜晚的黑,是纯粹物质性的、沉重的、黏稠的黑暗。
海水包裹着、挤压着、拉扯着他。
耳中充斥着水流沉闷的轰鸣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闷响,还有骨骼仿佛被压碎的错觉。
无助。
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无法控制方向,无法挣扎,甚至无法判断上下左右。
只有无穷无尽的水,冰冷、黑暗、狂暴的水,像最残忍的巨手,将他拖拽、翻滚、抛掷。
救生衣的浮力在这样狂暴的乱流中显得微不足道,只能勉强让他不至于立刻沉入深渊,却无法让他脱离这死亡的漩涡。
肺部的空气在迅速耗尽,胸口传来爆炸般的痛楚和窒息感。
眼前开始出现扭曲的金星和光斑,意识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在这濒死的混沌中,一些早已被深埋、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如同被这冰冷海水激活的鬼魅,狰狞地翻涌上来。
不是南洋,不是实验室,是更久远、更模糊的童年。
湿冷的空气,不是海水,是英伦秋冬常见的、浸透骨髓的雨雾。
古老的私立学校,冰冷光滑的石板走廊。
几个穿着同样制服、却比自己高大强壮得多的男孩,金发或棕发,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恶意和嘲弄。
“看哪,那个东方小怪物又一个人待着!”
“听说他家里是搞巫术的?身上一股怪味!”
“喂,哑巴吗?说话啊!”
推搡。
后背撞在冰冷的储物柜上,发出闷响。
书包被抢走,里面的东西——书籍、绘图工具、一个母亲留下的旧式香囊——被随意丢在地上践踏。
冰冷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他想反抗,身体却因为长期的孤独和异样感而僵硬。
他想呼喊,喉咙却像被堵住。
只有那双遗传自母亲的、过于清冷的灰青色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施暴者,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冻结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恨意与疏离。
最后,他被推进了走廊尽头那个废弃的、充满灰尘和蛛网的盥洗室。门被从外面锁上。
黑暗。
寂静。
空无。
只有自己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声。
他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手指深深抠进掌心。
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刺骨的冷。
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隔绝在外的冷。
那感觉,和此刻被冰冷海水包裹、拖拽向深渊的感觉,何其相似……
都是淹没。
都是窒息。
都是被无边的、充满恶意的力量所裹挟、欺凌,无力反抗,孤独绝望。
为什么……总是这样?
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意识越来越模糊。
身体的本能还在微弱地挣扎,但意志却在滑向那个熟悉的、冰冷的深渊。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放弃那永无止境的追寻,放弃那层层包裹的秘密,放弃与那些灼热目光和复杂心绪的纠缠……
不。
一个更尖锐、更倔强的念头,像冰层下骤然刺出的利刃,猛地劈开了这自毁的迷障。
不能死。
“忘川”的秘密尚未完全揭开。
GP-01的未来悬而未决。
家族的谜团等待解答。
还有……那个人。
那双总是带着挑衅、探究,那夜却化作模糊梦呓和灼热体温的眼睛……周煜棠。
他凭什么死在这里?死在这片冰冷陌生的海域,像一粒尘埃般无声无息?他还没赢下那盘棋,还没看清那团乱麻的尽头,还没……还没让那个人真正懂得,触碰冰山的代价。
强烈的、近乎蛮横的求生欲,混合着未竟的野心、不甘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牵挂,如同濒死的火星被投入滚油,轰然燃起!
他拼命地蹬动早已麻木的双腿,胡乱挥动手臂,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乱流。
肺部火烧火燎,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地发出指令:冷静!保持仰面,节省体力,利用救生衣的浮力,等待!
又一个巨浪将他高高抛起,在浪峰那短暂的瞬间,他看到了远处“海鹞”号模糊的、在浪涛中挣扎的轮廓,船上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无力地扫过海面。
然后,他又被狠狠砸入波谷。
时间,在生与死的边缘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将耗尽,冰冷的黑暗即将彻底吞噬他时——
一道比“海鹞”号探照灯更强烈、也更灵活的雪亮光柱,穿透厚重的雨幕和浪花,猛地锁定了他!
紧接着,是引擎高速运转的、不同于“海鹞”号浑厚低音的、更加尖锐急促的轰鸣声!一艘体型更小、线条更激进、通体深灰几乎与海天融为一体的高速快艇,如同破开水面的黑色箭鱼,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和精准,切入这片狂暴的海域,朝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快艇在巨浪中灵巧地起伏、规避,展现出超凡的操控性。
船首站着一个人影,穿着黑色的防水服,身形高大挺拔,即使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也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稳定感。
探照灯的光柱牢牢锁定着在海水中沉浮的阴暮云。
是周煜棠!
他怎么会在这里?!那艘快艇……难道就是照片里那艘?
阴暮云混沌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冲击得一片茫然。
是幻觉吗?濒死的幻象?
快艇冒着被巨浪打翻的危险,艰难地靠近。
周煜棠没有丝毫犹豫,在船身与阴暮云擦过的瞬间,他猛地将一根带抓钩的救生索抛了过来,同时自己竟然也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汹涌的海水中!
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阴暮云冰冷僵硬的身体,将他牢牢锁在怀中。
那怀抱滚烫,与海水的冰冷形成极致对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悍力量。
“抓住绳子!别松手!”周煜棠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沙哑,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穿透力,盖过了风浪的咆哮。
阴暮云几乎是用尽最后的本能,死死抓住了递到眼前的救生索。
快艇上的人迅速收绳,巨大的力量将两人拖向船舷。
周煜棠一手紧紧抱着阴暮云,另一只手和双腿拼命划水,对抗着海浪,配合着绳索的牵引。
几番挣扎,就在又一个浪头打来之前,两人终于被拉上了快艇的甲板。
阴暮云瘫倒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剧烈地咳嗽、干呕,咸涩的海水从口鼻中不断涌出,肺部火辣辣地疼,全身冰冷得失去了知觉,只有被周煜棠手臂箍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滚烫的触感。
周煜棠也喘着粗气,浑身湿透,栗色的卷发紧贴在额前,水珠不断从下颌滴落。
他跪在阴暮云身边,快速检查他的情况,脸上没了平日惯有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紧绷的、混合着后怕、庆幸和怒气的阴沉。
“你他妈疯了?!这种天气一个人跑甲板上去?!不要命了?!”
他低吼道,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微微发颤,手却极其迅速地解开阴暮云湿透的、碍事的救生衣和外套,用干燥的毯子将他裹紧。
阴暮云还在咳嗽,说不出话,只能抬起沉重的眼皮,灰青色的眼眸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模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周煜棠。
那张总是带着侵略性笑容的脸,此刻写满了真实的焦灼,断眉下的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他看不懂。
看到他那副虚弱狼狈、仿佛一碰就碎的样子,周煜棠的怒骂戛然而止。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后怕、怒气、以及更深层、更汹涌的东西,仿佛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堵住了阴暮云冰冷而苍白的嘴唇。
那不是温柔的慰藉,不是情欲的挑逗。
那是一个带着海水咸腥、烟草气息、和属于周煜棠本身的、霸道滚烫的柔软的物体,以一种近乎掠夺和确认的方式,强行闯了进来。
碰撞得又重又急,带着劫后余生的疯狂和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融入骨血的占有欲。
舌尖扫过他冰冷的口腔上颚,纠缠着他无力躲避的舌,灼热的气息完全覆盖了他微弱的呼吸。
阴暮云彻底僵住了。
冰冷麻木的身体仿佛被这道滚烫的触碰瞬间点燃,电流般的战栗从唇齿相接处窜遍四肢百骸,直击灵魂深处。
缺氧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霸道灼热的触感和鼻端充斥的、属于周煜棠的强烈气息。
这个吻短暂却激烈,如同一个烙印。
几秒钟后,周煜棠猛地退开,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深暗如暴风雨前的海,紧紧锁着阴暮云茫然失神的眼睛。
他抬手,用拇指用力擦过阴暮云被吻得微微红肿的下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记住了,阴暮云,你的命,”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是我的。没我的允许,阎王也别想收。”
说完,他不再看阴暮云的反应,迅速将他打横抱起,动作却在不自觉地放轻,转身冲进快艇温暖干燥的内舱,对着手下厉声吩咐:“全速返航!联系最近的医疗点准备!通知‘海鹞’号,人找到了,让他们按原计划行事,保持联络!”
快艇引擎发出全力咆哮,调转船头,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劈开依旧狂暴的海浪,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内舱里,阴暮云裹在厚厚的毛毯中,身体渐渐回暖,但唇上的灼热和那句话的余音,却比海水更深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沧海月明,鲛人泣泪成珠,终究是传说。
蓝田日暖,美玉生烟,亦是遥不可及的幻景。
而此刻,他刚从死亡的冰冷深渊被拽回,唇上烙着滚烫的吻印,耳边是霸道到不讲理的宣言,眼前是那个本应对立、却一次次以最意想不到方式闯入他生命的男人。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风暴未曾停歇。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生死劫难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中,彻底改变了质地。
珠有泪,玉生烟。
而这泪与烟背后,究竟是更深的纠葛,还是……绝处逢生的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