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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 ...

  •   周煜棠的拥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热带风暴,带着海水与朗姆酒的气息,将阴暮云严密包裹。
      这拥抱的力道极大,大到骨骼都隐隐作痛。
      可在这近乎蛮横的禁锢之下,阴暮云却奇异地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类似着陆般的安定感。他能清晰地听见周煜棠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震动着他的耳膜,也震动着他自己那颗常年冰封于理性计算下的心脏。
      阳光在海面上跳跃,反射进他的眼底,有些刺目。
      他微微眯起眼,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自己僵硬的身体在这滚烫的拥抱中,一点点软化、下沉。
      鼻尖抵着对方微敞的衬衫领口,那混合了雪茄、高级须后水以及某种独特阳光气息的味道,强势地侵,入他的感官,顺着血管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周煜棠的手臂才稍稍松了些力道,却没有放开。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拂过阴暮云的耳廓,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与满足:“总算抓到你了。”
      阴暮云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气息,试图找回一点惯有的疏离,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真实情绪。
      “抓?”他低声反问,语气却没什么力道。
      “嗯,抓。”周煜棠低笑,手臂又收紧了些,像在确认怀中人的真实,“阴老板太会躲,不抓牢点,一转身又不见了怎么办?”
      远处传来船员隐隐的交谈声和海鸥的鸣叫,提醒着他们此刻身在何处。
      阴暮云终于抬起手,抵在周煜棠胸口,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
      “先放开,陈亦宁随时可能过来。”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周煜棠挑了挑眉,依言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胶着在阴暮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欲。
      “怕她看见?”他勾起唇角,那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又回来了,“看见正好,省得我再费心通知。”
      “通知什么?”阴暮云转身走向舱室,避开他过于直白的注视,试图将对话拉回正常的轨道。
      海风吹拂着他松散的长发和柔软的针织开衫,勾勒出清瘦却笔挺的背影。
      周煜棠跟在他身后半步,视线落在他束发的白玉螭龙簪上,日光下,那羊脂白玉温润的光泽,竟不及眼前人颈后那一小片冷白肤色来得夺目。
      “通知她,”周煜棠慢悠悠地说,语气理所当然,“以后安排你的行程,得把我的时间也空出来。还有,山顶那间玻璃房子,视野是不错,但一个人住,太空了。”
      阴暮云脚步一顿,停在舱门口,没有回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煜棠上前一步,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搬来和我住。澳门、香港、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挑一处,或者轮流住。总好过你一个人守着台没镜片的望远镜,我对着个断了手的圣母像。”
      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要求有些过分亲密,远超乎阴暮云此刻能坦然接受的范畴。
      他猛地转身,灰青色的眸子看向周煜棠,里面写满了错愕和下意识筑起的防备。
      “周煜棠,我们……”
      “我们刚刚确定关系。”周煜棠截断他的话,目光坦荡而灼热,“我没理解错吧,阴老板?还是说,你觉得‘在一起’的意思,只是偶尔约个会,吃个饭,继续各住各的,各忙各的,下次见面又得从头开始试探?”
      他上前一步,将阴暮云半圈在门框与他之间,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我不是在跟你谈生意,不需要你评估风险、计算得失。我只是想,每天醒来能看到你,睡前能跟你说句话,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找到你。”他顿了顿,语气软化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真诚,“我知道这很快,你可能会不习惯。但我不想等了,暮云。”
      “暮云”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独特的、滚烫的韵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阴暮云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他垂下眼帘,避开对方过于炽烈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针织开衫的袖口。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太不可控,打乱他所有既定的生活秩序和隐私边界,但心底深处,那被梦境和方才拥抱唤醒的、对“温暖”和“牵绊”的隐秘渴望,却在悄然滋长。
      冰封之地,寸草不生……
      母亲的声音,再次在脑海深处响起。
      见他沉默不语,周煜棠没有逼迫,只是抬手,极其轻柔地拂开他被海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慢慢想,我有的是耐心。”
      手指触碰脸颊的瞬间,阴暮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就在这时,陈亦宁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船舱另一头传来。
      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神色是惯有的冷静干练,但在看到甲板上距离极近的两人时,脚步还是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目不斜视地走上前。
      “老板,”她将平板递向阴暮云,语气平稳,“启德最后一块临海地王‘臻海之眼’招标结果出来了,流标。”
      阴暮云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方才的旖旎气氛瞬间消散。
      他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信息,眉头微微蹙起。
      “流标?之前不是已经内定给‘鼎泰丰业’了?”
      “现场有人匿名举报中标方涉嫌在前期接触中向相关人员行贿,证据直接投到了廉政公署和招标委员会主席的邮箱,时间掐在唱标前五分钟。”陈亦宁语速清晰,“举报材料非常详细,涉及具体时间、地点、人物和金额,虽然尚未证实,但影响太大,委员会临时决定中止程序,宣布流标,择日重启。”
      阴暮云的目光扫过新闻稿和寥寥几张现场照片,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匿名举报……查到来源了吗?”
      “暂时没有。IP地址经过多重跳转,最终指向海外一个公共服务器,手法很专业。”陈亦宁回答,“鼎泰那边已经乱成一团,股价开盘就跌了七个点,他们的发言人正在紧急灭火,声称是恶意中伤。”
      周煜棠抱着手臂,靠在舱门边,似乎对这番对话并不意外,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锁骨上那枚咸丰通宝雕花的比特币冷钱包。
      “‘臻海之眼’啊……”他拖长了音调,“那块地风水是不错,背山面海,聚财纳气,就是……有点太扎眼了。盯着的人,可不止一家两家。”
      阴暮云抬眸看了他一眼,灰青色的眸子里带着探究。
      “你知道些什么?”
      “我?”周煜棠耸耸肩,笑得无辜又暧昧,“我一个喜欢开开小赌场的,能知道什么地产界的内幕。不过嘛,赌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有时候听到些闲言碎语也不奇怪。都说鼎泰这次志在必得,上下打点没少费功夫,突然被人捅一刀……”他摇摇头,啧了一声,“像是得罪人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知情,又像纯粹猜测。
      阴暮云没再追问,将平板递还给陈亦宁。
      “继续关注,查一下其他几家竞标方最近的动作,特别是‘新陆基’和‘远东联合’。”
      “是。”陈亦宁应下,目光在周煜棠身上停留了半秒,又看向阴暮云。
      “另外,下午三点,实验室那边关于‘月华’二期临床试验数据的视频会议,交给你全权负责,保证月华可以成功上市。”阴暮云吩咐道。
      “知道了。”
      陈亦宁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甲板的声音清脆而渐远。
      甲板上又只剩下两人。
      海风似乎大了些,吹得阴暮云的衣袂翻飞。
      他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茫茫一线,方才被打断的思绪重新接续。
      周煜棠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沉入心底,开始缓慢地生根发芽。
      而“臻海之眼”的意外流标,则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虽未波及自身,却预示着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看来阴老板又要忙了。”周煜棠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带着新婚妻子却被丈夫因为公事抛下般的抱怨。
      阴暮云回过神,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回澳门?”
      “怎么,刚答应在一起,就急着赶我走?”周煜棠挑眉,语气里带着戏谑。
      “我有事要处理。”阴暮云陈述事实,语气平淡。
      “行,不耽误阴老板正事。”周煜棠站直身体,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西装外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过两天我在澳门那边新场子有个小开幕,不是什么正式宴会,就几个朋友聚聚,玩两把。阴老板……赏脸过来放松一下?就当是,庆祝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庆祝”两个字,眼底的笑意促狭而明亮。
      阴暮云本想拒绝。
      他向来不喜赌场那种喧闹浮华的环境。
      但话到嘴边,看着周煜棠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以及那刚刚确立、尚且脆弱的关系,拒绝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或许,母亲说得对,他需要一些“缝隙”。
      “……看时间。”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周煜棠却像是得到了肯定答案,笑容愈发灿烂。
      “那我等你。”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保证给你留最好的位置,最顺手的牌。”语气里的暗示,暧昧得毫不掩饰。
      阴暮云瞥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舱内走去。
      “我让亦宁安排船送你。”
      “不用麻烦。”周煜棠跟上,“我的船就在附近。阴暮云——”
      阴暮云停步,侧首。
      周煜棠站在几步之外,阳光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栗色的微卷发在海风中轻轻晃动。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敛去些许,目光深邃,如同此刻阳光下的大海,表面波光粼粼,深处却藏着莫测的力量与温柔。
      “别想太多。”他说,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地王流标,跟你我没关系。我们之间……就只是我们之间的事。”
      这话,像是在澄清,又像是在承诺。
      阴暮云静静看了他两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转身,消失在了舱门内。
      周煜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复杂的、志在必得的微光。
      他掏出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出去,然后才迈开长腿,朝着自己游艇停靠的方向走去,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慵懒的葡国法多旋律。
      ---
      三日后,澳门路氹城。
      夜幕降临,这片填海而成的奢华之地才真正苏醒。霓虹如瀑,灯河如练,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无数座造型奇崛、极尽奢靡的酒店与娱乐场如同巨兽般矗立,吞吐着永不歇止的金钱与欲望。
      周煜棠的“新场子”,并非传统意义上金碧辉煌的赌场,而是一栋掩映在绿荫深处的现代风格私人会所,名为“濠镜叠影”。
      外观是冷峻的灰黑色几何切割,线条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映照着周遭的璀璨灯火与内部隐约流动的光影,神秘而低调。
      阴暮云的车穿过幽静的车道,停在会所入口。
      陈亦宁陪同在侧,她今天也是一身利落的裤装,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门童恭敬拉开车门,阴暮云下车,依旧是一身月白色香云纱改良长衫,只是在夜晚灯光下,那暗绣的《璇玑图》纹路更显幽微,长发一丝不苟地用白玉螭龙簪束起,衬得一张脸愈发冷白清绝。
      早有周煜棠的心腹助理等在门口,是个三十岁左右、面容精干的男子。他恭敬地将阴暮云引入内厅。
      与外表的冷峻不同,会所内部设计极富巧思。
      挑高的大厅中央,是一组动态光影艺术装置,模拟着澳门老街巷弄的斑驳墙影与霓虹折射,光与影不断变幻、重叠,恰如其名“濠镜叠影”。
      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檀香,混合着顶级雪茄的淡淡醇厚,背景音乐是慵懒的爵士钢琴,音量恰到好处,不显喧闹。
      宾客不多,三四十人而已,皆是衣着考究、气质不凡之辈,三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气氛轻松而私密。
      阴暮云的到来,引起了几道克制的注视,但很快便移开,显然在场的人都深谙分寸。

      “阴先生,周少在顶楼‘云水间’等您。”助理引着他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露台,三面悬空,以高强度玻璃围栏防护,另一面连接着室内低调奢华的空间。脚下是透明玻璃地板,隐约可见下层波光粼粼的室内泳池。露台中央,错落放置着舒适的沙发组,角落里有专业的调酒吧台。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海湾微咸湿润的气息,也吹散了下方城市的喧嚣。
      周煜棠正背对着电梯方向,倚在玻璃围栏边讲电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外套,没打领带,里面是黑色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那枚比特币冷钱包。栗色的微卷发比前几日见时更松散些,有几缕垂落在额前。
      听到电梯声响,他转过头,对电话那头匆匆交代两句便挂断,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大步迎了上来。
      “来了?”他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揽阴暮云的肩,但在对方清淡的目光下,手在空中转了个弯,只是虚虚在他背上轻抚了一下,便引他向里走。
      “路上还顺利?我还怕陈秘书不放心,要跟上来。”
      “她在下面。”阴暮云简单道,目光扫过露台,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远处吧台后一位安静擦拭杯子的调酒师。
      “放心,这里绝对安全,隔音也好。”周煜棠像是知道他顾虑什么,指了指沙发,“坐。喝点什么?他们这里有批不错的单一麦芽,还有我从葡萄牙一个小酒庄弄回来的波特,年份正好。”
      “水就好。”阴暮云在沙发坐下,姿态依旧端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露台外璀璨如星河般的城市夜景所吸引。
      从这个高度望去,澳门半岛与氹仔、路环仿佛近在咫尺,友谊大桥如一条光带横跨海面,更远处,香港的灯火依稀可辨。
      周煜棠亲自去吧台倒了杯温柠檬水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拿了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
      “怎么样,这地方?”他晃着酒杯,冰块叮当作响,“不像下面那些场子那么乌烟瘴气吧?我就弄来跟朋友玩玩,图个清静。”
      “不错。”阴暮云收回目光,评价客观。
      这里的确不像传统赌场,更像一个顶级的私人俱乐部。
      “你喜欢就好。”周煜棠笑意加深,抿了口酒,“对了,启德那块地,有后续了吗?”
      阴暮云端起水杯,指尖感受着玻璃壁的温度:“鼎泰还在挣扎,廉政公署已经介入调查。重启招标时间未定。”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周煜棠意有所指,“不过,跟你云阙的关系不大,你们重心不在这块。”
      阴暮云不置可否。
      云阙资本虽未直接参与此次竞标,但地产一直是其庞大投资组合中的重要一环,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更关心的是那个匿名举报者——精准、狠辣、时机刁钻,绝非寻常角色。
      “你上次说,在赌场听到些闲言碎语。”阴暮云看向他,灰青色的眸子在夜色与灯光下,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琉璃,“关于鼎泰得罪人?”
      周煜棠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怎么,阴老板有兴趣?我还以为,你只关心你的实验室和星空呢。”
      “信息,总有价值。”阴暮云语气平淡。
      “价值……”周煜棠重复着这个词,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威士忌的醇香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悄然弥漫。
      “那得看,用什么来交换了。”
      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而微妙。
      阴暮云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光滑的表面。
      “你想交换什么?”他问。
      周煜棠低笑出声,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悦耳。
      “别紧张,不开玩笑。”他靠回沙发背,语气轻松了些,“其实也没什么确切消息,就是听几个常来往的南洋客人提过,鼎泰前两年在印尼拿矿的时候,手段不太干净,挤垮了好几家本地小公司,其中一家,老板好像姓……杜?还是傅?记不清了。反正后来那人好像销声匿迹了。这种结下的梁子,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咬一口。”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阴暮云却听出了其中的关键。
      南洋,矿业,手段不干净……这些要素组合起来,指向的可能不仅仅是商业竞争。
      若真是昔日仇家报复,倒也能解释匿名举报的精准与狠绝。
      至于姓杜……
      “当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周煜棠耸耸肩,“商场如战场,今天你捅我一刀,明天我阴你一手,太正常了。来,”他忽然站起身,朝阴暮云伸出手,“别总聊这些扫兴的事。既然来了我的场子,不玩两把怎么行?下面太吵,就在这里,就我们两个,怎么样?”
      阴暮云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
      赌?他微微蹙眉。
      “放心,不玩大的,也不玩复杂的。”周煜棠语气带着诱哄,“就最简单的□□,五张牌,比大小。输了的人回答对方一个问题,或者,满足对方一个不过分的小要求。赢家通吃。”他眨了眨眼,左唇的梨涡深陷,“敢不敢,阴老板?”
      这更像一个游戏,一个带着试探和亲密意味的游戏。
      阴暮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微凉的手指被温热的掌心包裹,一股电流般的触感瞬间窜过。
      周煜棠笑意更浓,牵着他走到露台一侧早已备好的一张墨绿色丝绒面牌桌前。
      桌上已整齐摆放着一副未拆封的扑克牌,两叠筹码,以及冰桶里镇着的香槟。
      两人相对坐下。
      周煜棠拆开牌,手指灵巧地洗牌,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显然深谙此道。
      扑克牌在他手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哗哗”声。
      “规则很简单,我发牌,你先下盲注,我们轮流叫注、加注、弃牌或者跟注,最后亮牌比大小。”周煜棠一边熟练地洗牌,一边用粤语解释着基本规则,语速不快,确保阴暮云能听懂。
      “牌面组合大小顺序记唔记得?同花顺最大,然后系四条、葫芦、同花、顺子、三条、两对、一对、散牌。”
      阴暮云微微点头。
      他虽不嗜赌,但基本的扑克规则还是了解的。
      “好,那我们开始。”周煜棠停下洗牌,将牌放在桌上,“切牌?”
      阴暮云随意切了一下。
      周煜棠开始发牌。
      首先是每人两张暗牌(底牌)。
      阴暮云用指尖捻起牌角看了一眼——一张红心Ace,一张梅花King。
      起手牌极好。
      周煜棠面色如常,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便扣在桌上。
      “阴老板先落盲注。”周煜棠推出一枚代表最小单位的白色筹码到牌桌中央。
      阴暮云依言推出同样一枚。
      周煜棠开始发三张公共牌(翻牌),牌面朝上摊在桌面中央:黑桃Queen、方块Jack、红心Ten。
      阴暮云心中微动。
      公共牌形成了顺子的可能,即10、J、Q,而他的手牌是A和K,如果再来一张9或者一张K,就能组成最大的皇家同花顺,即红心10、J、Q、K、A,或者至少是顺子。
      不管哪种可能性都很大。
      “到你了,阴老板。”周煜棠做了个请的手势,用粤语说,“你话事。(你做决定。)”
      阴暮云看了一眼自己的筹码,又看了看公共牌,推出一枚蓝色筹码。
      “加注。”
      周煜棠挑眉,似乎对他的果断有些意外,随即轻笑,也推出一枚蓝色筹码。
      “跟你。(跟注。)”
      第四张公共牌(转牌)发出:红心9。
      阴暮云的心脏微微收紧。
      红心9……现在他的牌面有了红心A、红心10、红心9,公共牌还有黑桃Q、方块J。虽然红心Q、J不在他手里,但同花的可能性大大增加,顺子的可能性也依然存在,9、10、J、Q、K或A。
      牌面对他非常有利。
      周煜棠的神色依旧轻松,甚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仿佛毫不在意。
      “继续?”周煜棠用粤语问。
      阴暮云看着牌面,又看了看周煜棠扣着的底牌。
      对方太镇定,要么是底牌极好,要么是虚张声势。
      他沉吟片刻,又推出两枚蓝色筹码。
      “加注。”
      周煜棠吹了声口哨,笑意更深。“阴老板好手气哦,咁有信心?(阴老板手气很好嘛,这么有信心?)”
      他嘴上调侃,手上却毫不迟疑地推出同样数量的筹码。
      “跟你,开到尽。(跟注,开到底。)”
      最后一张公共牌(河牌)发出:梅花3。
      这是一张几乎无关紧要的牌,对可能的顺子或同花组合没有影响。
      现在,到了最后的下注和亮牌时刻。
      牌桌中央的筹码已经堆起一小叠。
      夜风吹过露台,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无声的张力。
      阴暮云看着自己的底牌,红心A、梅花K和公共牌,黑桃Q、方块J、红心10、红心9、梅花3。
      他能组成的最佳牌型是:用红心A、红心10、红心9,加上公共牌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红心,但Q和J都不是红心,无法组成同花。
      顺子方面,他手中有A、K,公共牌有10、J、Q、9,可以组成A、K、Q、J、10的顺子,但需要公共牌中的10、J、Q都是连续且与他手牌配合。
      实际上,他的A和K,与公共牌的10、J、Q,能组成10,J,Q,K,A的顺子,这是可能的。
      只要周煜棠的底牌中没有同样组成顺子的关键牌,比如一张K或一张A,但A在他手里,K也在他手里,只是梅花K可能影响同花,但不影响这个顺子组合……
      他的牌很大,极可能是顺子。
      周煜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阴暮云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的牌力。
      “最后一路,阴老板,请。(最后一轮了,阴老板,请下注。)”
      阴暮云计算着概率,评估着周煜棠可能的手牌。
      对方一直跟注,甚至在转牌圈他加注后也毫不犹豫跟上,要么是成竹在胸,要么是顶级 bluff(虚张声势)。
      他回忆起周煜棠的资料,此人擅长在牌局上伪装,诱敌深入。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缓缓推出三枚红色筹码,代表较大注额。
      “加注。”
      周煜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他盯着阴暮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看不透。
      “阴老板果然犀利。”他说,却没有立刻跟注或加注,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阴暮云,“不过,玩扑克,有时唔係睇牌面,係睇人。(不过,玩扑克,有时候不是看牌面,是看人。)”
      他顿了顿,用更加缓慢、清晰的粤语,一字一句道:“我睇到你手上有红心Ace同梅花King。公共牌有黑桃Queen、方块Jack、红心ten、红心nine同梅花three.。你可以搏顺子——10、J、Q、K、A,但係,你张King係梅花,同花无望。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带着戏谑和一丝危险的诱惑。
      “我底牌,一张係红心King,一张係……红心Queen。”
      阴暮云的心脏猛地一沉。
      红心K和红心Q!
      如果周煜棠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的底牌加上公共牌中的红心10、红心9,已经组成了红心Q、K、10、9的四张同花!
      而最后一张河牌梅花3无关紧要,但周煜棠依然有同花牌型,而且比阴暮云可能组成的顺子要大!
      除非周煜棠真的在 bluff。
      周煜棠看着阴暮云微微变化的脸色,笑意更深,却不再说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面前所剩不多的筹码,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磁性的嗓音,轻轻说:
      “All in。(全下。)”
      他将面前所有的筹码,哗啦一声,全部推向了牌桌中央。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却又是绝对自信的气势。
      筹码堆叠的声音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阴暮云身上。
      跟注,就意味着同样投入全部筹码,然后亮牌定胜负。
      如果周煜棠真的是同花,他将输掉这局,需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或者满足一个“不过分的小要求”。
      弃牌,则意味着主动认输,同样要接受惩罚,但至少保留了底牌的秘密和……一丝颜面?
      阴暮云的手指收紧,冰凉的指尖陷入掌心。
      他紧紧盯着周煜棠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邃的、淬冰朗姆酒般的眸子里找出破绽。
      是真实的碾压,还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周煜棠任由他审视,姿态放松,甚至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仿佛这决定生死的全下,不过是随手扔出的一枚小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风更凉,远处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最终,阴暮云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
      他无法从周煜棠脸上看出任何明确的破绽。
      对方的心理素质,远在他之上。
      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我弃牌。”他用普通话低声说,将手中两张底牌,面朝下,推向牌桌中央,表示放弃。
      周煜棠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得惊人的光彩,那光芒几乎压过了身后璀璨的霓虹。
      他没有立刻去翻看阴暮云的底牌,也没有急于庆祝胜利,只是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也经历了一场紧张的对决。
      “明智的选择,阴老板。”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却没有令人反感的倨傲。
      他这才伸手,掀开了阴暮云弃掉的两张底牌。
      红心A,梅花K。
      赫然在目。
      “哇,”周煜棠吹了声口哨,表情夸张,“真係顺子胚子,好险好险。”
      他嘴上说着好险,眼里却全是笑意,显然对自己的判断和施加的压力极为满意。
      然后,他翻开了自己的两张底牌。
      一张方块8,一张黑桃5。
      根本不是什么红心K和红心Q,只是一手散牌,最大的就是对公共牌里的一张Q。
      彻头彻尾的 bluff!
      阴暮云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震惊、懊恼、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彻底戏弄后的恼怒。
      他居然被一手这样的烂牌,逼得放弃了几乎必胜的顺子!
      “你……”他抬眼看向周煜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周煜棠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栗色的卷发都在颤动,左唇的梨涡深得能醉人。
      他站起身,绕过牌桌,走到阴暮云身边,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圈在自己与椅子之间。
      “兵不厌诈,阴老板。”他凑得很近,呼吸几乎喷在阴暮云脸上,眼底是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和更深沉的、炽热的情感,“玩扑克,有时胆子要比牌大。我睇準你谨慎,唔敢搏尽。(我看准你谨慎,不敢搏到底。)”
      阴暮云别开脸,耳根在夜色中泛着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你作弊。”他指控,声音却没什么力道。
      “吓?”周煜棠挑眉,一脸无辜,“我边有作弊?我淨係用把口讲啫,又冇出千。係你自己信咗我嘛。(我哪有作弊?我只是用嘴巴说说而已,又没出千。是你自己信了嘛。)”
      他语气里带着得意的赖皮。
      阴暮云转回头,瞪着他。
      灰青色的眸子里映着周煜棠近在咫尺的、笑得张扬的脸,那里面除了戏谑,还有毫不掩饰的宠溺和爱意。
      恼怒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微痒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感觉。
      “……愿赌服输。”他最终,只低声吐出这四个字。
      周煜棠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加温柔专注的神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阴暮云紧抿的唇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放心,我的要求,不过分。”他低声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就只是……今晚,留在这里。”
      只是一个请求。
      一个带着无限旖旎想象的请求。
      阴暮云的心跳,再一次失控。
      他看着周煜棠眼中倒映的自己,看着那片深邃海洋里唯一的、清晰的影像。
      母亲的告诫,独处的疲惫,冰层下的渴望,与眼前这人滚烫的、不容拒绝的柔情交织在一起。
      沉默,在夜风中蔓延。
      许久,阴暮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煜棠眼中瞬间燃起的狂喜与温柔,比任何赌局上的胜利,都要耀眼千万倍。
      他直起身,却没有离开,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阴暮云面前。
      阴暮云看着那只手,修长,有力,带着邀请的意味。
      他缓缓抬起自己微凉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交握的瞬间,温暖传递。
      周煜棠轻轻一拉,将他从椅子上带起,顺势揽入怀中。
      这一次,拥抱不再带着风暴般的急切,而是温柔而坚定,充满了珍视的意味。
      “饿不饿?我叫人送点吃的上来。”他在他耳边低声问,嘴唇几乎擦过那敏感的耳廓。
      “……嗯。”阴暮云将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周煜棠低笑,拥着他,走向露台内侧灯光温暖的室内空间。
      远处,澳门半岛的灯火依旧璀璨,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繁华梦境。
      而在这高高在上的“云水间”里,另一场关于心与心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这一局,没有筹码,没有 bluff,只有最坦诚的交付,和最温柔的占有。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
      他们的舟,正驶向未知的、却注定纠缠的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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