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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金风玉露一相逢 ...

  •   回到“海鹞”号属于自己的舱室,阴暮云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甲,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兀自跳得急促,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周煜棠那句“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以及更早之前,林雪心那番关于“位置”与“窥伺”的苍凉告诫。
      两股声音,一近一远,一热一冷,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无形的绳索,勒得他几乎窒息。
      周煜棠给的资料袋静静地躺在旁边的小桌上,像一个沉默的诱惑,也像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走过去,拿起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防水表面。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份发黄脆化的旧式文件影印件,有英文,有荷兰文,还有一些模糊的手绘地图和潦草的笔记。
      内容正如周煜棠所说,记载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几个受雇于欧洲某自然历史博物馆或私人收藏家的“探险队”,在勿里洞岛及附近海域的活动。
      他们以搜集珍奇动植物标本为名,实则也对当地一些关于“发光奇花”和“珍稀海螺”的传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并留下了几段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的搜寻记录,甚至附有高价悬赏的模糊描述。
      其中一张地图的角落,用极淡的铅笔标注了一个小点,旁边写着几乎难以辨认的当地土语词汇,音译过来,近似“月光沉睡之地”。
      这些碎片,无法直接证明什么,却像一块块残缺的拼图,与他手中的化石样本、家族记载、乃至“忘川”的研发路径隐隐呼应,勾勒出一条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扑朔迷离的历史暗线。
      周煜棠……
      他查到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阴暮云放下文件,走到舷窗边。
      外面天色已暗,大海与天空融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蓝,只有船尾拖出的白色航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周煜棠的“惊涛号”已经离开,融入了远处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他带来的扰动,却留了下来,在这寂静的舱室里无声发酵。
      阴暮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深处的、一种拉扯撕裂般的倦怠。
      半年来,他像一台精密而高速运转的机器,处理着“月华”研发上市的千头万绪,应对着各方明枪暗箭,梳理着降雪堂的遗留问题,还要分神关注南洋线索和家族秘辛……他将所有情绪和感受都冰封起来,用绝对的理性和超负荷的工作来填满每一秒,仿佛这样就能无视心底那道自星空下那一吻后,就再也无法弥合的裂隙。
      可周煜棠的出现,就像一把炽热的凿子,轻易地敲碎了他辛苦维持的冰壳。
      那些被压抑的慌乱、悸动、恼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还有林雪心的话。
      那个位置,那些窥伺的眼睛。
      他走得越高,手里的东西越珍贵,四周的阴影就越浓重。
      孤独感从未如此清晰而冰冷。
      他脱掉外衣,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实验室里跳跃的数据,发布会台下闪烁的镜头,林雪心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的雪峰,周煜棠在星光下灼亮的眼眸和滚烫的唇……
      一夜辗转。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海平面被染上一层极淡的灰紫色,精疲力竭的大脑才终于抵抗不住生理的困倦,将他拖入了一个混乱而沉重的梦境。
      梦里的光线很奇怪,像是经过了一层磨砂玻璃的过滤,朦胧而柔和。
      地点似乎是南洋阴家那座他只在老照片里见过、早已易主的祖宅庭院。
      庭院里种满了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热带花卉,开得如火如荼,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而奇异的芬芳。
      他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站在一棵高大的凤凰木下。
      男人穿着旧式的中山装,身形清癯,面容温文,正微笑着看着身旁的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长发松松绾起,侧脸线条优美而沉静,正是照片上的“殊影”——他的母亲。
      她手里拿着一把细嘴铜壶,正微微弯腰,细致地给一丛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浇水。那花的形状,竟与“月落滩”化石上的螺旋花瓣有几分神似。
      画面美好得不真实,带着老照片特有的泛黄光泽和时光停滞般的宁静。
      然后,女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她的面容在梦中异常清晰,甚至比照片上更加生动。那是一张兼具了古典柔美与疏离智慧的脸庞,眉眼温柔,眸光却深静如古井。她看着梦境外,或者说,看着梦境中作为旁观者的阴暮云,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但阴暮云却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心底,清泠如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暮云,你看这些花。”
      阴暮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庭院里争奇斗艳的百花。
      “它们有的喜阳,有的耐阴,有的需水,有的厌湿。天地滋养万物,各有其道,各有其时。强行将喜阳之花移入暗室,或将水生之莲置于旱地,非但不能使其繁茂,反会加速其枯萎。”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梦境,望进了阴暮云灵魂深处那层厚重的冰壳。
      “人亦如此。你天性聪敏,心向幽微,探寻常人所不及之秘,这本是你的‘道’。然大道孤直,前行者难免寂寥清冷。你将自己困于冰雪高阁,以理性为墙,以算计为甲,隔绝暖意,抗拒牵绊,以为如此便可心无旁骛,行稳致远。”
      “可是暮云,”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叹息,“冰封之地,固然无虫豸侵扰,却也寸草不生,万物凋零。生命真正的坚韧与丰盈,往往不在于绝对的隔绝与防御,而在于……敢于在风雪中,依然保留一丝接纳阳光与雨露的缝隙。”
      “你父亲曾说,最精密的仪器,也需要适当的温度才能稳定运行。人心,亦是如此。”她的目光似乎飘向身旁微笑的男子,眼神温柔一瞬,随即又看向阴暮云,“莫要让对失控的恐惧,和对失去的防备,成为禁锢你本心的牢笼。有些温暖,有些牵绊,未必是拖累,或许是……照亮前路的灯,稳固根基的土。”
      “你探寻的是生命与物质的奥秘,但首先,不要忘了……自己也是一个生命。”
      话音落下,庭院、花木、父母的身影都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微微荡漾、模糊,最终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渐亮的梦境天光里。
      阴暮云猛地睁开了眼睛。
      舷窗外,天已大亮,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将海面照得一片金鳞闪烁。
      心脏在胸腔里沉缓而有力地跳动,额角有薄汗,但梦中的那种沉郁和撕裂感,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母亲那番话,像一泓清泉,悄然流过干涸龟裂的心田。
      冰封之地,寸草不生……
      接纳缝隙……
      自己也是一个生命……
      这些话语,与他多年来秉持的绝对理性与冰冷隔离的生存哲学,截然相反。
      但却在此时此刻,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正视的渴求与孤独。
      他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梦境带来的开解是模糊的,现实的困境依然存在。但与之前那种无处着力的烦躁不同,此刻心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是一点点释然。
      或许,母亲是对的。
      他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紧到快要窒息。
      对周煜棠那复杂难言的情绪,与其说是威胁和麻烦,不如说是他内心那层坚冰第一次遇到无法忽视的炽热阳光时的本能反应——既恐惧融化,又隐隐渴望那份温暖。
      逃避,似乎真的不是办法。
      就在这时,舱门被轻轻敲响。
      陈亦宁的声音传来:“老板,周煜棠先生……又来了。他说有要紧事,想跟您当面谈。”
      阴暮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又来了。
      阴魂不散。
      但这一次,心底那丝抗拒之外,似乎还掺杂了一点别的、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无比坦荡的、蔚蓝的大海。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让他过来吧。”
      ---
      周煜棠再次踏上“海鹞”号的甲板时,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浅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少了几分昨日的航海不羁,多了几分沉稳。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灼亮逼人,在看到从舱内走出的阴暮云时,瞬间锁定了目标。
      阴暮云也换了衣服,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下身是同色系长裤,长发依旧松散束着,脸色在阳光下依然苍白,但眼神却不再像昨日那样充满戒备和回避,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带着一丝倦怠的平静。
      两人在甲板相对无风的一角站定。
      海风轻柔,阳光温暖。
      “昨晚没睡好?”周煜棠先开口,目光掠过他眼下的淡青色。
      “还好。”阴暮云避开了这个问题,直接问,“周公子说有要紧事?”
      周煜棠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反而笑了笑。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但并未过分逼近。
      “要紧事……”他重复着,目光深深望进阴暮云灰青色的眼底,“确实有。而且,只有一件。”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阴暮云,我不想再跟你玩躲猫猫的游戏了。也不想再听那些‘巧合’、‘缘分’的废话。更不想每次见你,都像在谈判或者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我喜欢你。不是对对手的欣赏,不是对猎物的好奇,就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想要靠近,想要拥有,想要共度余生的喜欢。”
      “从澳门游艇上你散开头发的样子,到新加坡病房里你虚弱苍白的脸,再到‘月落滩’山洞外我跳下海抓住你的瞬间,还有……半年前那个星空下的吻。每一次,都让我更加确定。”
      “我知道你顾虑很多。你的身份,你的研究,你的秘密,还有我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利益纠葛和过往冲突。我也知道,你习惯了把自己藏在冰层后面,害怕失控,害怕受伤。”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但是,阴暮云,看着我。”周煜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执着,“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想是。我也不想成为你完美计划里的变数或者麻烦。我想做的,是那个可以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那些窥伺的眼睛,分担那些冰冷的压力,分享那些发现的喜悦的人。”
      “冰层之下,未必只有寒冷。也可以有互相依偎的温暖。”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阴暮云的脸颊,但最终还是克制地停在了半空,“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试着相信我一次,也试着放开一点点。”
      他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阴暮云的心防上。
      直白,炽热,不容回避。
      没有算计,没有套路,只有最坦诚的剖白和最笨拙的请求。
      阴暮云站在那里,海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角。
      他能看到周煜棠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紧张,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滚烫而真挚的情感。
      脑海中闪过梦中母亲的教诲,闪过半年来独自支撑的疲惫,闪过星空下那个让他心慌意乱的吻……
      心底那道冰封的裂隙,在这一刻,终于被这持续而炽热的告白,彻底冲开。
      所有的理智分析,所有的风险权衡,所有的习惯性抗拒,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什么绝对的安全和掌控。
      而是一点真实的温度,一个可以并肩的身影,一份敢于在风雪中依然握紧他手的勇气。
      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但周煜棠却捕捉到了!他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那光芒几乎要胜过此刻海上的阳光!
      “你……答应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问,仿佛怕惊醒了美梦。
      阴暮云抬起眼,终于迎上他灼热的目光。
      灰青色的眼眸里,冰层消融,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周煜棠的身影,没有躲闪,没有冰冷,只有一片澄澈的、带着些许无措和疲惫的坦然。
      “嗯。”一个简单的音节,从他那张总是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间逸出。
      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在这远离尘嚣、只有碧海蓝天的方寸之间,两颗骄傲而孤独、一度针锋相对的灵魂,终于跨越了重重算计、戒备与自我束缚,以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无关利益,无关胜负。
      只关风月,只关你我。
      周煜棠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伸出手,将阴暮云紧紧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阴暮云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鼻端充盈着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阳光灿烂,海鸥啼鸣。
      碧波万顷,天地为证。
      这场始于阴谋与试探、历经生死与惊险、纠缠于冰冷与灼热之间的漫长博弈,终于在这一刻,跳出了棋盘的边界,走向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却充满真实温度的方向。
      人间无数纷扰,在此刻,皆不及怀中之人一个安静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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