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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昨夜星辰昨夜风 ...

  •   夜幕低垂,港岛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倒悬人间的银河。
      太平山顶的雾气又聚拢过来,将云阙玻璃宅邸重新包裹进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观星台的灯没有开,只有那台1932年的莱卡天文望远镜的金属部件,在窗外城市光污染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阴暮云没有在擦拭望远镜。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在玻璃的反射和室外的雾气中显得有些虚幻。
      及腰的黑发依旧严谨地束着,白玉螭龙簪在昏暗光线中流转着温润却孤寂的光泽。
      他手里拿着一个极其轻薄、几乎透明的电子屏,上面流动着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生物数据图谱。
      陈亦宁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老板,欧博士那边反馈积极。她对我们‘泄露’给她的技术思路非常震惊,已经初步验证有效,对林雪心的说法是团队‘集体攻关’的突破。林雪心暂时稳住了,至少研发部的人心暂时被挽回了部分。但她本人似乎更加焦虑,我们的内线听到她私下里几次提到‘时间不多了’、‘必须做选择’。”
      阴暮云没有回头,指尖在电子屏上轻轻划过,一组新的蛋白质折叠模拟动画开始播放。
      “周煜棠那边呢?”
      “动作更快了。”陈亦宁语速稍快,“他对降雪堂流通股的吸纳速度提升了至少30%,而且开始接触几个摇摆不定的中层股东,另外,”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措辞,“他手下的人,正在澳门和南洋几个旧埠,疯狂打听荣记药油厂和家族早年的一些事情,重点是冷香露配方,以及任何与‘特殊功效’相关的传言。他们似乎对‘尹’和‘阴’这两个姓氏的关联特别感兴趣。”
      阴暮云划动屏幕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玻璃窗上,映出他瞬间冷硬如冰雕的侧脸轮廓。
      灰青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极细的寒芒一闪而过。
      “他查到了多少?”声音依旧平稳,但陈亦宁能听出那底下的一丝凛冽。
      “暂时都是些陈年碎片,没有直接证据。但以周煜棠的资源和行事风格,如果让他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陈亦宁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些被岁月尘埃掩埋的往事,那些连阴暮云自己都未必愿意完全直视的家族秘辛,正被一只危险而执拗的手,试图强行揭开。
      “昨夜星辰昨夜风……”阴暮云忽然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飘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嘲讽。他说的不是现状,却仿佛又切中了某种隐秘的关联。
      陈亦宁沉默地等待着。
      良久,阴暮云转过身。
      电子屏的光芒映亮了他过于苍白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林雪心只有三天时间,周煜棠不会给她更多。”他缓声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周煜棠想从历史入手,搅浑水,乱中取利,那我们就给他一点他想要的历史。”
      他走向紫檀木长案,从暗格里取出那个曾装过细针的乌木盒子,打开,里面这次是一枚小小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旧式黄铜钥匙,上面缠着褪色的丝线。
      “把这个,通过我们在南洋的人,‘不小心’让周煜棠的人查到。线索指向槟城,老城区,一家早已关闭的、曾经由尹姓商人经营的旧货铺地下室。”阴暮云将钥匙放在案几上,声音冰冷,“那里,会有一些关于荣记药油厂早期原料采购的模糊记录,以及一张残缺的、标注了某个南洋岛屿位置的老地图,地图边缘,有半个类似冷香露瓶子的标记。”
      陈亦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您是想引他去一个错误的方向,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甚至可能让他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是,也不全是。”阴暮云的目光落在那枚黄铜钥匙上,眼神幽深,“那个岛屿,几十年前确实有过一种独特的芳香植物群落,也曾是某些古老配方传说的来源地之一。但那里现在……”他顿了顿,“是东南亚几个势力错综复杂的缓冲区,走私、武装冲突时有发生。周煜棠如果真有兴趣,想去‘实地考察’,会很有趣。”
      他要用一个半真半假的诱饵,将周煜棠的注意力引向一个遥远且危险的迷雾之中,既拖延他的调查进度,也可能给他制造实际的麻烦。
      同时,这个诱饵本身包含的真实历史碎片,又能增加其可信度。
      “另外,”阴暮云补充道,语气更冷了几分,“把我们掌握的、关于周家早年某些不那么光彩的航运记录——特别是和违禁品模糊相关的那些——匿名送给廉政公署和国际刑警组织几个‘热心’的调查员。不用指望能扳倒他,但足够让他和他的团队,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疲于应付各种调查和质询,分心他顾。”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周煜棠想挖阴家的过去,阴暮云就直接攻击周家当下的软肋。
      陈亦宁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迅速记下:“是,我立刻安排。”
      “还有,”阴暮云走到那台莱卡望远镜旁,指尖拂过冰冷的镜筒,那里依旧没有安装镜片,“帮我准备一下,明晚,我要去澳门一趟。”
      陈亦宁有些意外:“澳门?您亲自去?周煜棠的地盘,会不会……”
      “正是他的地盘,有些事,才要当面看清楚。”阴暮云打断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雾气,望向了海的另一边,“而且,有些‘风’,需要亲身体验一下,才知道它到底从哪个方向吹来,带着什么样的气味。”
      他这话意有所指,陈亦宁没有完全明白,但也不多问,只是点头:“明白,我会安排妥当,安保级别提到最高。”
      阴暮云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陈亦宁无声退下。
      观星台重新陷入绝对的寂静。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几乎完全吞没了山下的城市灯火。
      阴暮云独自站在黑暗中,只有手中电子屏幽蓝的光芒,照亮他小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昨夜星辰昨夜风……
      他想起很多个昨夜。
      牛津图书馆彻夜不灭的灯光下,量子物理公式与哲学典籍交替映入眼帘;南洋祖宅阴凉的地下室里,泛着霉味的账本和散落着奇异干枯植物的标本箱;第一次独自操作基因编辑仪器时,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还有实验室里,那株代号“忘川”的蓝玫瑰,在精密调控的模拟极光下,缓缓绽开第一片花瓣时,那抹妖异到令人心悸的蓝色。
      风从哪里来?星辰指引何方?
      他追求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商业利益或长生虚妄。
      他探寻的是边界,是规则下的可能性,是物质与生命本质中那些未被完全解读的密码。
      降雪堂的古方,冷香露的传说,甚至家族历史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都只是这条漫长征途上,一些可能提供线索的路标,或者需要避开的陷阱。
      周煜棠的出现,像一股突兀而强劲的乱流,打乱了他原本清晰有序的节奏。
      那个人太耀眼,太具侵略性,也太不可控。他的试探,他的挑衅,他那种玩世不恭下隐藏的锋利洞察,甚至他无意中勾落玉簪时,自己那一瞬间崩塌的防线……
      阴暮云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那些杂念。
      无论如何,眼前的棋局必须走下去。
      降雪堂是重要的跳板,不容有失。周煜棠是必须应对的变数,或许还是一个需要被重新评估的潜在威胁,或者其他什么。
      他重新睁开眼时,里面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
      他走到长案边,拿起那枚黄铜钥匙,指尖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和丝线粗糙的质感。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更加隐蔽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穿着民国时期的改良旗袍,面容清丽温婉,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她的脖颈上,戴着一枚款式奇特的吊坠,隐约能看出是某种植物的形状。照片背面,用极娟秀的小楷写着两个字:殊影。
      阴暮云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那张陌生的、却又似乎与他血脉相连的面容。
      最终,他将照片和钥匙一起,锁回了暗格。
      昨夜已逝,风继续吹。
      而明天的澳门之行,将会是新一轮交锋的开始。
      ---
      与此同时,澳门,路环岛附近海面。
      周煜棠的游艇金樽号没有返航,依旧泊在相对僻静的海域。
      主舱内,灯光调得昏暗,只有那巨大的金融市场曲面屏散发着变幻的光晕。
      周煜棠赤脚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另一只手滑动着平板电脑上的加密报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断眉处那道浅疤在屏幕光下更显清晰。
      报告内容驳杂:关于降雪堂股东的最新动态,关于林雪心与阴暮云二次会面的零星信息,关于槟城那家尹姓旧货铺的初步线索,以及他手下刚刚汇总来的、关于阴家早期南洋航运的一些模糊信息——确实曾与一些药材、香料商人有过密切往来,但也仅此而已。
      最关键的是,报告末尾提及,廉政公署和国际刑警组织似乎突然对周家早年的几条航运线路产生了“兴趣”,已经开始进行一些“非正式”的询问。
      “呵,反应真快。”周煜棠嗤笑一声,将平板丢到一旁,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混合着灼热感滑入喉咙。
      “阴暮云,你这是警告,还是宣战?”
      他并不太担心那些调查,周家能走到今天,早就在法律的灰色地带筑起了足够高的防火墙。
      但这种被对方精准反击的感觉,让他很不爽,同时也更加兴奋。
      棋逢对手,才有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关于槟城旧货铺和南洋岛屿地图的线索上。
      直觉告诉他,这线索来得太巧,像是个诱饵。
      但诱饵往往也包裹着真实的信息。
      阴暮云想引开他?还是想测试他的决心和胆量?
      那个神秘的岛屿会有什么?真的和冷香露的源头有关?还是埋藏着其他秘密?
      周煜棠骨子里那股天生的冒险因子和强烈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向来喜欢亲自揭开谜底,享受那种掌控未知的感觉。
      “老板,”一个手下走进来,低声汇报,“刚收到消息,明晚,云阙资本的阴暮云,会乘私人航班抵达澳门。行程很保密,但我们在机场和几个码头的人确认了相关信息。”
      周煜棠晃着酒杯的手一顿,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来澳门?”他坐直身体,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知道具体行程吗?”
      “暂时不清楚。对方安保很严,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只知道他预订了西望洋山那家最顶级的隐世酒店,但不确定是否真的入住。”
      西望洋山……
      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澳门半岛和凼仔,景色绝佳,但也足够僻静和高调。
      阴暮云亲自来他的地盘,想做什么?是冲着降雪堂的事进一步施压林雪心?毕竟林雪心在澳门也有不少产业和关系。还是冲着他来的?
      周煜棠想起那天游艇上,自己勾落对方玉簪时,那人眼中瞬间的空白和后来冻彻骨髓的寒意。那绝不是轻易能揭过的事情。
      “有意思……”周煜棠低声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客人远道而来,我这个做主人的,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一下?”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和远处澳门璀璨的灯火。
      霓虹勾勒出赌场酒店光怪陆离的轮廓,那里是他熟悉的战场,是他的王国。
      阴暮云,你是龙,过江而来。
      而我,是这里盘踞的另一条龙。
      昨夜的风,吹过了香江,掀起了波澜。
      今夜,这风似乎要转向濠江,带来一场或许更加直接、也更加难以预测的碰撞。
      周煜棠摸了摸颈侧那道已经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痕,又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那一瞬间心悸的余韵。
      他甩甩头,将那股莫名的情绪抛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兴味。
      明晚,澳门见。
      这场始于利益与试探的博弈,正在两人有意无意的推动下,迅速滑向一个更加私人、也更加危险的深水区。星辰或许依旧沉默,但风已起,势已成,无人能再轻易抽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昨夜星辰昨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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