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剪不断，理还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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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骤雨，将港岛连日来的闷热涤荡一空，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和植物洗净后的清新。
半山，“云阙”玻璃宅邸内，那循环播放的旧时雨声录音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古琴泛音，空灵寥落。
阴暮云坐在书房的紫檀木长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微微泛黄的旧式手绘星图摹本。他指尖悬在某个星宿上方，久久未落，眼神却并未聚焦在图上，而是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尚未散尽的薄雾。
及腰的黑发用那支清乾隆白玉螭龙簪一丝不苟地束着，严谨端正如昔，仿佛昨日游艇上那场意外的披散从未发生。
只是若有熟悉他至微的人在此，或许能察觉，他束发的力道似乎比平日更重了几分，簪子插入的位置也更加靠里，几乎要隐没在浓密的发间。
陈亦宁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简报。
“老板，周煜棠那边有动作了。”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贯的高效，“过去二十四小时，通过至少七个离岸账户和三个名义上的投资公司，正在二级市场小笔但持续地吸纳‘降雪堂’的流通股，动作很隐蔽，但总体量在快速累积。林雪心那边似乎还没完全察觉，或者，暂时无暇他顾。”
阴暮云的指尖终于落在那星图上，沿着一条虚线的轨迹缓缓划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倒是心急。”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依旧平淡，“林雪心呢？”
“内部清洗还在继续，但遇到了阻力，有几个老股东联合起来，对她的‘专断’表示不满，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另外，”陈亦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监控到，林雪心的私人助理昨天傍晚，秘密接触了‘金樽国际’一位负责并购业务的副总。会面地点在跑马地一家很私密的咖啡馆，谈了大约四十分钟。”
阴暮云划动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灰青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她想引入周煜棠制衡我，或者待价而沽，让我们鹬蚌相争。”他轻轻叩了叩桌面，“果然，老狐狸不会坐以待毙。她同周煜棠开咩价？”（她跟周煜棠开什么价？）
陈亦宁略一迟疑：“具体条款不详。但根据零星信息推断，林雪心可能愿意出让部分非核心资产或渠道，换取‘金樽国际’在资本层面的支持，帮她稳住控股权，并共同抵御我们的‘敌意’。周煜棠那边似乎没有立刻拒绝。”
没有拒绝吗？
阴暮云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雾气渐渐被初升的日光驱散，玻璃宅邸下方，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如织，但这片喧嚣被隔绝在外，书房内只有古琴空灵的余韵。
“帮我约林雪心。”他忽然开口，“今日下午，老地方。”
陈亦宁有些意外：“老板，我们刚刚强硬施压，她又暗中接触周煜棠，此时再谈……”
“正係因为佢揾咗周煜棠，我先要再同佢倾。”（正是因为她找了周煜棠，我才要再跟她谈。）阴暮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佢以为引入变数，就可以提高自己嘅筹码。我要让佢明白，边个先係可以控制变数嘅人。”（她以为引入变数，就可以提高自己的筹码。我要让她明白，谁才是可以控制变数的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星图，指尖在“荧惑”的位置点了点，那里被旧时的星官用朱砂标注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动荡与兵戈的符号。
“另外，”他补充道，“让我们在‘降雪堂’研发部的人，把‘雪莲项目’预处理工艺缺陷的那份详细分析报告，‘不小心’泄露给欧博士，要让她觉得，是她自己‘努力’发现的。”
陈亦宁眼中闪过一丝明了：“明白，这样既能施恩，也能展示我们的渗透力和技术优势，动摇她的核心团队。”
阴暮云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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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中环，那间可以俯瞰整个维港的顶级私人会所。
“揽月宴”那晚的浮华喧嚣已然散去，此刻这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渡轮的汽笛声。
还是那间临海的茶室。
林雪心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今日穿了一身铁灰色的套装，珍珠项链换成了更显气势的翡翠蛋面吊坠，妆容依旧精致，但眼下的青黑泄露了连日的焦虑。她独自一人，没有带法律顾问，也没有带欧博士。
阴暮云准时踏入茶室，依旧是一身月白，药香清苦。
陈亦宁留在门外。
“阴先生。”林雪心起身，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努力维持着姿态。
“林董事长，请坐。”阴暮云在她对面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奉上两杯清茶后退出。
没有寒暄，阴暮云直接切入正题，这次用的是普通话，字字清晰：“林董事长，我知你最近有啲困扰。股东嘅压力，内部嘅分歧，仲有一啲新嘅‘合作伙伴’嘅诱惑。”（我知道你最近有些困扰。股东的压力，内部的分歧，还有一些新的‘合作伙伴’的诱惑。）
林雪心握着茶杯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想到阴暮云会如此直白地戳破她与周煜棠的接触。
“阴先生消息灵通。”她强笑道，也换上了普通话，但带了明显的粤语口音，“商场如战场，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我哋降雪堂打开门做生意，同各方接触，都好正常啫。”（我们降雪堂打开门做生意，跟各方接触，都很正常啊。）
“正常。”阴暮云重复了一遍，端起青瓷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不过，揾朋友都要睇清楚，对方究竟係想帮你守住间屋，定係睇中咗你屋企某件古董，甚至想连块地皮都吞埋。”（找朋友也要看清楚，对方究竟是想帮你守住房子，还是看中了你家里某件古董，甚至想连地皮都吞掉。）
他抬起眼，灰青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地看着林雪心：“周煜棠係咩人，林董事长应该有所耳闻。佢嘅生意，同降雪堂百年积累嘅声誉同根基，真係匹配咩？定係，你觉得引入一匹可能更凶嘅狼，就可以吓走另一匹？”（周煜棠是什么人，林董事长应该有所耳闻。他的生意，跟降雪堂百年积累的声誉和根基，真的匹配吗？还是，你觉得引入一头可能更凶的狼，就可以吓走另一头？）
林雪心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阴暮云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开了她最后的侥幸。
周煜棠的名声，在港澳圈内确实毁誉参半，手段激进，背景复杂，与“降雪堂”试图维持的“高端”、“正统”、“可信赖”形象，确实存在天然矛盾。
与他合作，无异于饮鸩止渴。
“阴先生又点睇自己呢？”她反将一军，语气带上了尖锐，“你嘅条件，一样苛刻。技术主导，控股权……同直接收购，又有咩本质区别？至少，周生开出嘅条件，表面上，对我同降雪堂嘅管理层，更有‘尊重’！”（阴先生又怎么看自己呢？你的条件，一样苛刻。技术主导，控股权……跟直接收购，又有什么本质区别？至少，周先生开出的条件，表面上，对我和降雪堂的管理层，更有‘尊重’！）
“尊重？”阴暮云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冰冷而略带嘲讽，“林董事长，尊重係建立喺实力同价值之上嘅。我提出技术主导，係因为我确实掌握住能令降雪堂脱胎换骨嘅核心技术。我嘅尊重，体现喺我仍然愿意保留降雪堂嘅品牌，愿意用我嘅技术去提升佢，而唔係单纯利用佢嘅渠道然后弃如敝履。”（尊重？林董事长，尊重是建立在实力和价值之上的。我提出技术主导，是因为我确实掌握着能让降雪堂脱胎换骨的核心技术。我的尊重，体现在我仍然愿意保留降雪堂的品牌，愿意用我的技术去提升它，而不是单纯利用它的渠道然后弃如敝履。）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雪心脸上，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有力：“至于周煜棠嘅‘尊重’……林董事长，你猜，如果佢真係对你啲‘古方秘料’产生兴趣，佢会用几多时间，几多手段，将你知嘅、唔知嘅，全部挖出来？到嗰阵时，你同降雪堂，对佢而言，仲有几多‘尊重’嘅价值？”（至于周煜棠的‘尊重’……林董事长，你猜，如果他对你那些‘古方秘料’产生兴趣，他会用多少时间，多少手段，把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部挖出来？到那时候，你和降雪堂，对他而言，还有多少‘尊重’的价值？）
林雪心猛地一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阴暮云这话，不仅点破了周煜棠可能的真实目的，更隐隐指向了那些埋藏在“降雪堂”历史深处、连她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秘密。
那些关于某些特殊配方来源的模糊传闻，关于初代创始人神秘背景的猜测……难道周煜棠，或者眼前的阴暮云，真的知道些什么？
“你……你到底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强装的镇定开始瓦解。
“我知道嘅，係规律，係逻辑。”阴暮云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姿态，“我知道一味追求虚幻嘅传说同不可控嘅力量，最终只会引火烧身。我嘅路，係科学，係可控，係可以摆在阳光下嘅技术升级。呢个，先係降雪堂唯一可能嘅生路，同埋，”他顿了顿，“你同你嘅家族，唯一可能体面退场，甚至更上一层楼嘅机会。”（我知道的，是规律，是逻辑。我知道一味追求虚幻的传说和不可控的力量，最终只会引火烧身。我的路，是科学，是可控，是可以摆在阳光下的技术升级。这个，才是降雪堂唯一可能的生路，并且，你和你家族，唯一可能体面退场，甚至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他抛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不是掠夺，而是合作升级，甚至帮助她家族实现转型或平稳退出。
林雪心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挣扎。
阴暮云的话，冷酷却现实，尖锐却似乎指向一条更“安全”的未来。
而周煜棠那边，则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诱惑。
一边是冰冷但可能稳固的冰山，一边是美丽却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颓然道，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可以。”阴暮云站起身，“三日，三日后，我要最终答复。呢三日内，我唔想再听到任何你同周煜棠私下接触嘅消息。否则，”他语气转冷，“我唔保证，你同降雪堂，係以点样嘅方式，成为明日财经版嘅头条。”（三天。三天后，我要最终答复。这三天内，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你和周煜棠私下接触的消息。否则，我不保证，你和降雪堂，是以怎样的方式，成为明日财经版的头条。）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雪心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阴暮云不再看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衣袂划过空气，留下清苦的药香和一片冰冷的寂静。
茶室里，林雪心独自呆坐良久，直到茶水彻底冰凉。
她看着窗外繁华依旧的维多利亚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和她守护了半生的“降雪堂”，正站在命运的悬崖边，而推她下去的力量，可能来自任何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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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阴暮云与林雪心会面的同时，周煜棠正懒洋洋地躺在他那艘“金樽号”游艇的顶层甲板躺椅上，戴着墨镜晒太阳。
海风拂面，带着咸腥味。
他手里把玩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一条是关于“降雪堂”几个小股东股份收购的进展，颇为顺利。
另一条，则是关于澳门“荣记药油厂”的初步调查反馈，信息琐碎，但其中提到一个关键点：药厂倒闭前，最后的持有人曾与一个来自南洋的、姓“尹”的华商家族有过密切接触，但具体内容不详。
“尹？阴？”周煜棠嚼着这两个发音相近的字，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会是巧合吗？阴暮云的家族，最早不就是靠南洋航运起家的？
他正思索着，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明荔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个夸张的“震惊”表情包：
「荔荔爱美妆：棠哥！大新闻！我刚从我那个‘降雪堂’粉丝那儿听到的内部消息，研发部那个欧博士，今天上午好像‘突然开窍’，找到了解决‘雪莲项目’关键瓶颈的方法！据说技术思路非常前沿，完全不是他们之前的老路子！现在研发部内部都炸了，林雪心好像也把欧博士叫去单独嘉奖了！这节骨眼上……你说，会不会是阴暮云那边……？」
周煜棠盯着这条消息，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突然开窍？”他低声自语，“阴暮云啊阴暮云，你这手‘隔山打牛’，玩得漂亮。一边用资本和威胁压林雪心，一边用技术‘施恩’动摇她的核心团队。软硬兼施，真是好手段。”
他不得不承认，阴暮云这一套组合拳，打得精准而高效。
如果林雪心意志不够坚定，或者内部被分化成功，那么“降雪堂”倒向阴暮云，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这让他原本因为昨日那一丝莫名“心动”而产生的些许犹豫和烦躁，瞬间被强烈的胜负欲和警惕所取代。
这场争夺，他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阴暮云。
他坐起身，摘掉墨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拨通了手下的电话。
“林雪心那边，暂时不用逼得太紧。但收购流通股的动作继续，加大力度。”他命令道，“另外，给我重点查清楚，‘荣记药油厂’和阴家，当年到底有什么关联。特别是关于‘冷香露’配方，以及任何可能涉及到‘特殊用途’的传闻，我要知道细节。”
挂断电话，他走到甲板边缘，扶着栏杆，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海风吹起他微卷的栗发，露出断眉下那道浅疤。
阴暮云……
你步步为营，手段高超。
但我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你想用技术和资本堂堂正正地碾压，那我就用我的方式，从历史、从秘密、从人性的弱点入手。
看看最后，是谁能真正掌控局面。
还有昨天散落的长发，冰冷的眼神，和那一下该死的心跳……
周煜棠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影像抛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剪不断，理还乱。
与其纠结那些莫名的心绪，不如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棋局上。
他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剩下嘴角一抹势在必得的、略带邪气的笑容。
这场围绕“降雪堂”的争夺，因为阴暮云更直接的干预和周煜棠更深入的调查，正迅速变得更加复杂、激烈，也更为私人和危险。
两人之间的无形丝线，在利益、秘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交织下，缠绕得越来越紧，也越来越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