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画楼西畔桂堂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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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主灯调至适合演讲的亮度，光柱聚焦在临时搭建的简约讲台上。
台下，数十张沙发错落有致，受邀的嘉宾们敛去了方才的寒暄笑容，换上或专注、或深思、或评估的商务面孔。
空气里浮动的香槟气泡与私语声渐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充满计算张力的寂静。
阴暮云坐在靠后侧的位置，依旧是那身引人注目的“冰川回声”黑西装，低马尾松散，几缕碎发垂落额角。
他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灰青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讲台方向，仿佛一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冷玉雕像。
陈亦宁坐在他斜后方稍远一些的观察位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周煜棠选择了阴暮云斜前方不远处的位置，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在相对素雅的会场里依然扎眼。
他懒散地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扶手，断眉下的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精准地捕捉着场内几个关键人物的微表情和互动。
苏明荔是踩着点进来的。
她今日作为苏氏地产代表兼顶级美妆博主，穿了一身颇具未来感的银灰色不对称连衣裙，妆容比平日更显凌厉，一进场就吸引了部分时尚界人士的目光。
她快速扫视全场，看到周煜棠时眼睛一亮，随即又瞥见他前方不远处的阴暮云，以及更前方主位附近正与助手低声交谈的弗朗索瓦·杜兰德，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狡黠弧度。
她找了个离周煜棠不远不近、视野绝佳的位置坐下，从手包里掏出小巧的录音笔和精致的笔记本，一副专业姿态。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杜兰德率先登台。他没有用PPT，只是站在讲台中央，用充满感染力的语调，勾勒“未来之美”的蓝图——个性化基因定制护肤、微生物组平衡修复、情绪可视化与肌肤状态联动……概念前沿，引人入胜。
但他的目光，几次状似无意地掠过台下阴暮云所在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招揽之意。
“因此，Lysandre未来的核心战略，将是与最顶尖的生物科技力量深度融合。”杜兰德总结道，蓝眼睛熠熠生辉，“我们坚信，下一个颠覆行业的里程碑，将诞生于跨界的智慧碰撞之中。”
掌声礼貌性地响起。
几位硅谷背景的风投和科技公司代表明显更受鼓舞。
接下来是自由交流与提问环节。
看似随意，实则暗潮汹涌。
一位来自瑞士的老牌家族基金代表，戴维·霍夫曼，率先开口，语气温和，问题却尖锐：“杜兰德先生描绘的愿景令人激动。但恕我直言，个性化与高科技意味着巨额研发投入和漫长回报周期。如何平衡这种前沿探索与传统高端护肤品线——它们目前仍是集团现金奶牛——之间的资源分配？尤其是在全球经济可能存在不确定性的当下。”
以逸待劳，试探Lysandre的战略定力和财务稳健性。
杜兰德从容应对，强调了“渐进式创新”与“核心业务反哺研发”的模式，但话里话外，也透露出寻求外部资本合作，共担风险的意愿。
这时，一位日本大型商社的负责人，佐藤健一，用略带口音的英语插话，问题指向更具体的市场：“我们非常关注东亚消费者对‘天然’、‘汉方’概念的持久偏好。Lysandre在整合西方尖端科技与东方传统智慧方面，有无具体规划？例如，与本地拥有深厚草本研发底蕴的企业合作？”
暗度陈仓，看似支持杜兰德的融合理念，实则在为自家商社旗下或关联的日韩汉方企业探路，也可能是在试探杜兰德对“降雪堂”这类目标的看法。
杜兰德显然有所准备，提到了几个正在评估的亚洲合作项目，但言辞模糊，未露底牌。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阴暮云。
阴暮云依旧端坐，仿佛未闻。
但周煜棠注意到，在佐藤提到“深厚草本研发底蕴”时，阴暮云交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轮到一位德国化工巨头的高管提问，话题转向了原料供应链安全与可持续性，问题专业且数据详实，抛砖引玉，既展示了自身实力，也试图引出潜在合作伙伴对供应链的重视程度。
杜兰德回答得谨慎，提及了正在建设的几个可持续原料种植基地，并暗示欢迎在供应链技术上有专长的伙伴。
苏明荔看准时机，举手发言。
她声音清亮，姿态自信：“大家好，我是苏明荔。作为直接面对消费者的内容创作者，我想从市场端补充一点观察。”
她成功吸引了全场注意：“我们发现，新一代高端消费者，不仅看重成分和技术，更看重品牌背后的故事、价值观，以及是否具备‘社交货币’属性。一款产品，如果仅仅是因为有效而畅销，其生命周期和溢价能力是有限的。但如果它同时承载了独特的文化叙事、环保主张，或是像阴先生旗下溯光实验室那样，带有某种‘探索生命科学前沿’的传奇色彩……”
她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向阴暮云，借尸还魂，用当下流行的营销概念包装，实则将阴暮云及其技术推到了话题中心，也试探他对品牌叙事的态度。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阴暮云身上。
阴暮云抬起眼，看向苏明荔，灰青色的瞳孔平静无波。
“苏小姐的观点很有趣。”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晰冷淡，“科学探索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社交货币’源于真实的突破与价值，而非刻意营造的叙事。溯光的核心，始终是数据、验证与可重复的结果。”
反客为主，不仅回应了苏明荔，更重申了自己以技术为核心的立场，隐隐驳斥了过度营销和虚化概念。
苏明荔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恼，反而笑了，顺手牵羊道：“阴先生果然务实。那么，在您看来，像降雪堂这样拥有百年历史叙事但技术面临瓶颈的品牌，其最大的合作价值，究竟在于它的‘故事’，还是它可能提供的、经过时间筛选的某些‘原料经验’呢？”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直接指向阴暮云对降雪堂的真实意图，也暗合了佐藤之前关于“传统智慧”的提问。
会场气氛微妙一凝。
降雪堂近日的风波，在场多少有些耳闻。
周煜棠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阴暮云，等着他的回答。
阴暮云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仿佛有无数算计闪过。
“历史经验需要科学验证。”他终于开口，语速平稳，“未经现代科学方法验证的‘经验’，可能蕴含价值，也可能隐藏风险。合作的价值，在于能否建立一套可靠的机制，将前者萃取，将后者规避。品牌叙事，应服务于验证后的真实价值，而非本末倒置。”
李代桃僵，避开了直接评价降雪堂，而是提出了一个普适性的、看似公正严苛的合作标准，既维护了自己技术主导的主张，也未完全否定降雪堂的价值，留下了灵活空间。
杜兰德带头鼓起掌来，显然很欣赏阴暮云的回答：“精彩！科学与故事的平衡，这正是未来奢侈美容行业需要深思的课题！”
这时，周煜棠忽然轻笑一声，举手。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他。
“阴先生说得很有道理，验证机制确实关键。”周煜棠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眼神锐利，“不过，我有点好奇，在阴先生的验证机制里，对于合作方的一些……嗯，不那么容易摆在台面上验证的‘历史资产’，比如某些流传已久但记录不全的特殊配方来源，或者一些涉及早期商业实践的灰色地带又会如何处理呢？是秉持科学精神一查到底，还是考虑到商业合作的现实，适当‘模糊处理’？”
指桑骂槐，表面是探讨商业伦理，实则是将槟城线索、阴家历史等敏感话题，隐晦地抛到了台面上，既敲打阴暮云，也试探在场其他人对这类“历史问题”的容忍度。
问题一出，几位老牌家族代表和律所出身的投资人眉头微蹙。
这话题确实敏感。
阴暮云看向周煜棠，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阴暮云的眼神依旧冰冷，但周煜棠仿佛能看见那冰层下骤然凝结的寒意。
“科学的验证，有其边界和伦理。”阴暮云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对于任何合作，溯光都会进行符合国际规范和法律要求的尽职调查，历史问题，应以事实和现行法律为准绳，‘模糊处理’并非科学态度，也可能带来不可控的风险。”
以守为攻，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合法合规的立场，也暗指周煜棠所说的“灰色地带”本身即是风险。
“说得好！”那位德国化工巨头的高管出声赞同，显然对合规性极其看重。
周煜棠耸耸肩，笑容不变，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受教了，看来阴先生对‘风险管控’很有心得。”
假痴不癫，装作无意揭过，实则已将怀疑的种子撒下。
分享环节在一种表面礼貌、内里刀光剑影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主持人宣布进入短暂休息，然后是更自由的鸡尾酒会时间。
人群开始松动，三三两两聚拢交谈。
真正的私下交锋，此刻才真正开始。
杜兰德第一时间走向阴暮云，显然想继续深入交谈。
佐藤健一也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朝同一方向移动。
霍夫曼则走向了周煜棠，似乎对他旗下的某些数字支付业务感兴趣。
苏明荔收起笔记本，快步走到周煜棠身边，趁霍夫曼还没到，压低声音，带着兴奋的八卦语气：“喂，刚才火药味够浓的啊！你跟阴暮云怎么回事？还有，杜兰德看他的眼神简直了，你刚才是吃醋了吧？绝对是！”
周煜棠斜睨她一眼：“吃你的头，我在商言商。”
“呸！”苏明荔毫不客气，“你刚才问那问题，明明就是在找茬，还夹带私货！‘历史资产’？‘灰色地带’？你当别人听不出来你在暗指什么？不过……”
她眼睛发亮，看向被杜兰德和佐藤围住的阴暮云：“阴暮云那身打扮，再配上他那冷冰冰的态度，确实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哈？难怪连杜兰德那种老狐狸都把持不住。你危机感很重嘛，周大少。”
周煜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阴暮云被两人围着，身形依旧挺直，微微侧头听着杜兰德说话，侧脸线条在灯光下干净利落，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却又奇异地成为全场焦点的中心。
杜兰德说话时，手又下意识地想拍阴暮云的手臂。
周煜棠心头那股邪火“腾”地又冒了上来。
他冷哼一声，对苏明荔说：“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帮我个忙。”
“什么？”
“去，把佐藤那老头引开，随便用什么理由，美妆趋势、日本市场，随你扯。”周煜棠语气不容置疑。
苏明荔瞪大眼：“你想干嘛？单独对付杜兰德和阴暮云？你……”
“去不去？”周煜棠眼神微沉。
“……去就去！”苏明荔翻了个白眼，整理了一下裙子，脸上瞬间挂起甜美专业的笑容，摇曳生姿地朝佐藤走去。
“佐藤先生！刚才您提到汉方智慧，我正好有些关于日本年轻消费者对‘和汉精萃’概念接受度的数据想跟您分享……”
佐藤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离开了阴暮云那边。
周煜棠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端着酒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迈步走向那个被杜兰德热情“包围”的黑色身影。
画楼西畔，桂堂之东。
这澳门山顶的奢华殿堂，此刻正如一个微缩的战场。
衣香鬓影之下，是资本、技术、人心、欲望与秘密的激烈碰撞与交织。
每个人都戴着礼貌的面具，挥舞着名为商业智慧的兵器，施展着或明或暗的计策。
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围绕着那个清冷孤绝、却牵动着越来越多目光与心绪的身影。
周煜棠走近，清晰地听到杜兰德正在说：“……阴先生，晚宴结束后，不知是否有幸邀请您到我的套房，那里有一支绝佳的罗曼尼康帝，我们可以更安静地深入聊聊联合实验室的细节……”
阴暮云尚未回答。
周煜棠的声音已然插了进来，带着笑意，却不容置疑：“弗朗索瓦，美酒虽好，可别耽误了阴先生的正事。”
他站定，恰好隔在杜兰德与阴暮云之间，微微侧身，看向阴暮云，眼中光芒闪烁，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熟稔：“是吧，阴先生？我们之前约好的‘那件事’，还没谈完呢。”
他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无中生有，强行制造一个他与阴暮云之间有私约的既成事实。
阴暮云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那灰青色的眼底，清晰地映出周煜棠此刻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占有欲和挑衅的姿态。
四周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杜兰德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着周煜棠，又看看阴暮云，眼神惊疑不定。
其他注意到这一幕的人，也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苏明荔在不远处看着，差点没忍住吹一声口哨。
阴暮云静静地看着周煜棠，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就在周煜棠以为他会冷言拆穿时，他却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一个简单的音节，从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唇间逸出。
他竟承认了。
周煜棠的心脏，因这意外的配合，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一股混杂着得意、紧张和更加强烈兴奋的情绪瞬间涌遍全身。
“看来是我冒昧了。”杜兰德不愧是老江湖，迅速调整表情，只是笑容有些勉强，“那么，我们改日再约。周，阴先生，你们先聊。”
他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但那眼神里的探究与一丝不悦，清晰可见。
闲杂人等暂时退去。
周煜棠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得逞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问：“我们约好的‘哪件事’？”
阴暮云抬眸，灰青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周煜棠的影子，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周煜棠心头一凛。
“周公子如此擅作主张，”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是想再‘切磋’一下，试试我的头发，是不是真的只有一支簪子能束住？”
周煜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画楼之内，桂堂之东，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某人突如其来的“宣示主权”和另一人看似默许实则暗藏锋机的回应，变得更加汹涌莫测。
这一局，远未到终盘。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画楼西畔桂堂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