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别时容易见时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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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沙龙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中落幕。
弗朗索瓦·杜兰德最终未能如愿与阴暮云“深入聊聊”，带着一丝不甘和更多的探究先行离场。
其他大佬们也各怀心思地散去，有些带着新的合作意向，有些则对周、阴之间那耐人寻味的互动留下了深刻印象。
阴暮云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离开了宴会厅，由陈亦宁陪同，消失在酒店隐秘的出口通道。
那身引人注目的“冰川回声”西装和松束的低马尾，仿佛只是今夜一场短暂的幻觉。
周煜棠被几个相熟的投资人拉住多聊了几句，等他脱身出来，早已不见阴暮云的踪影。
他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烦闷，那个冰雕般的人影和那句“再切磋”的冰冷警告，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苏明荔凑过来，一脸兴奋：“哇，棠哥，刚才那招‘无中生有’玩得漂亮！杜兰德脸都绿了！不过……”
她促狭地眨眨眼：“阴暮云居然没拆穿你？还‘嗯’了一声？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有什么情况。”周煜棠没好气地打断她，扯了扯领口，“走了，办正事。”
“正事？”苏明荔跟上他的步伐，“你刚搅黄了杜兰德的好事，现在又有什么正事？”
“降雪堂。”周煜棠边走边拿出手机，快速发送着指令，“林雪心撑不了几天了。阴暮云给她的最后期限快到了，我们必须在她做出决定前，拿到更有力的筹码，或者直接釜底抽薪。
“你想怎么做？”
“你之前不是说，你在降雪堂市场部有个粉丝‘关系铁’吗？”周煜棠脚步不停，走向酒店车库，“现在，需要她帮个小忙，引荐一个人。”
“谁？”
“降雪堂的首席科研官，欧博士。”
苏明荔眼睛一亮：“你想策反她？难度不小吧？她跟了林雪心很多年，好像还挺忠心的。”
“忠心？”周煜棠嗤笑一声，坐进他那辆造型张扬的哑光黑跑车，示意苏明荔上车，“在足够大的利益、或者足够可怕的威胁面前，没有绝对的忠心。尤其是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珍视的专业成果，其实一直被蒙蔽、被利用，或者面临被彻底抛弃的风险时。”
苏明荔系好安全带，若有所思：“你是说，利用阴暮云‘泄露’给她的那个技术突破？让她以为林雪心其实早就有办法解决雪莲项目的瓶颈，却一直瞒着她？或者暗示她，林雪心可能已经准备好牺牲整个研发部，去换取和阴暮云或别人的交易？”
“聪明。”周煜棠发动引擎，跑车低吼着驶出车库，融入澳门璀璨的夜色。
“具体怎么做，得见了面，看看这位欧博士的‘痛点’在哪里。你的任务，就是利用你‘美妆博主闺蜜’的身份，让她放松警惕，觉得我们是可以倾诉、可以提供‘专业帮助’和‘更好出路’的朋友，而不是咄咄逼人的资本方。”
“扮猪吃老虎，我最擅长了！”苏明荔摩拳擦掌，立刻进入角色，“放心吧，棠哥，保证完成任务！不过……”
她看了一眼周煜棠紧绷的侧脸：“你这么着急对降雪堂下手，真的只是为了商业利益？没有一点点是因为不想看到它落到阴暮云手里？”
周煜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只是猛地踩下油门，跑车在沿海公路上飞驰，夜风灌入车厢，吹乱了他的卷发。
有些问题，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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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博士和那位市场部中层“粉丝”的见面，被安排在南湾湖畔一家格调清雅、隐私性极好的日式茶室。
苏明荔以“探讨行业技术趋势、寻找内容合作灵感”为由发出邀请，对方看在“粉丝”的面子和苏明荔在美妆界的名气上，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
周煜棠没有直接露面，而是在隔壁包厢，通过苏明荔身上隐蔽的设备和单向玻璃，观察着一切。
欧博士比资料照片上更显疲惫，黑眼圈很重，即使化了淡妆也难掩憔悴。
她看起来有些拘谨，对苏明荔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但谈起她负责的雪莲项目时，眼睛却会亮起来，语气也充满专业热情。
苏明荔不愧是顶尖的沟通高手，她没有一上来就提阴暮云或林雪心，而是从欧博士最擅长的领域切入，真诚请教关于植物活性物稳定性的技术难点，并适时抛出一些自己从其他顶尖实验室了解到的前沿思路，其中巧妙地混入了周煜棠准备好的、关于阴暮云技术优势的细节，但隐去了来源。
欧博士果然被吸引，话渐渐多了起来，尤其是在苏明荔“无意间”提到“有些老牌企业，守着金山却不知道怎么用最新工具开采，真是可惜”时，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小姐说得对。”欧博士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不甘和无奈，“有时候，不是没有想法，是没有资源，或者上面的人，更看重短期的市场回报和资本运作，对我们这些需要长期投入的底层技术突破，支持有限。”
她这话，已经透露出对林雪心战略的不满。
苏明荔立刻表示同情，并“不经意”地说：“我听说最近有些资本很看好天然护肤品的前沿科技，尤其是像欧博士您这样有扎实功底又肯钻研的专家。要是能有更开放的平台，更充足的资源支持，说不定早就做出颠覆性的成果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一样：“不瞒您说，我最近接触了一个非常厉害的生物科技基金，他们对您正在攻关的雪莲活性物稳定技术特别感兴趣，觉得思路非常有潜力，只是受限于现有平台的设备和理念他们甚至愿意提供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和资金，支持您独立或带领团队继续深入研究。”
欧博士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警惕地问：“是……哪家基金？”
苏明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其实，有时候跳出来看，会发现很多瓶颈未必是技术本身的问题。比如，我听说有些原料预处理的关键参数，可能早期就被有意无意地‘锁定’或‘误导’了，导致后面的人绕了很大弯路……”
她这话，暗示了林雪心可能为了控制技术或降低成本，故意隐瞒了某些关键信息。
欧博士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想起之前“突然开窍”找到的解决方法，那思路确实与降雪堂以往的技术路径截然不同，更像是有人从外部点醒。
难道，林雪心早就知道？却一直压着不说？再联想到最近公司内部的人事清洗和林雪心与各方资本频繁接触的传闻……
一种被欺骗、被利用、甚至可能被随时抛弃的寒意，从她心底升起。
苏明荔适时地递上一张没有抬头、只印了一个加密联系方式的名片，背后是周煜棠控制的一个海外研究基金壳公司，语气真诚：“欧博士，我只是个外人，说多了不合适。但我觉得，像您这样的专家，值得更好的平台和更多的尊重，如果有任何困扰，或者想聊聊技术上的其他可能性，随时可以打这个号码，找一位‘周先生’，他非常欣赏您的专业能力。”
欧博士盯着那张名片，手指微微颤抖，没有立刻去接，但也没有拒绝。
内心的挣扎显而易见。
苏明荔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说，热情地结束了这次“愉快的技术交流”，并送给欧博士一套自己代言的、价值不菲的顶级护肤品礼盒作为“谢礼”。
欧博士心神不宁地离开了。
隔壁包厢，周煜棠关掉监听设备，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种子已经埋下，就看它什么时候发芽，以及如何引导它生长的方向了。
“干得不错。”他对进来的苏明荔说。
“小意思。”苏明荔得意地甩了甩头发，随即又垮下脸，“不过演戏好累，我要喝一杯放松一下！正好，阿彻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国，约了老地方见，一起去？”
阿彻，全名陆彻，是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另一个朋友，家族做的是跨国贸易和物流，常年在世界各地跑，性格豪爽不羁。
周煜棠看了眼时间，又想到今晚和阴暮云那场不欢而散的交锋，心里也憋着一股劲需要发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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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是位于澳门老城区巷弄深处的一家秘密酒吧，没有招牌，熟人带路才能找到。
装修是复古的南洋风格，昏暗的灯光，老旧的黄铜风扇慢悠悠地转着，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皮革和某种特调香料朗姆酒的独特气味。
这里是他们这群发小固定的据点之一。
陆彻已经在了，晒黑了不少，穿着花衬衫，正跟酒保吹嘘他在非洲草原的见闻。看到周煜棠和苏明荔进来，立刻张开手臂：“阿棠！荔枝！想死你们了！”
三人闹作一团，几杯烈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
陆彻讲着他的冒险经历，苏明荔吐槽着时尚圈的奇葩事，周煜棠听着，偶尔搭话，但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或者有些心不在焉地晃着酒杯。
“喂，阿棠，”陆彻灌了一口酒，大咧咧地拍他肩膀，“听说你最近在搞一单大的？跟那个什么……降雪堂？还有，我回来就听人议论，说你跟一个姓阴的‘冰山美人’在宴会上针锋相对，差点打起来？可以啊你，口味越来越独特了！”
苏明荔“噗嗤”笑出声，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何止针锋相对，棠哥还当众‘宣示主权’，把人家法国大佬都气走了！”
周煜棠瞪了她一眼，对陆彻没好气地说：“少听她胡说，正事而已。”
“正事？”陆彻挤眉弄眼，“得了吧，你小子我还不了解？要是只谈正事，你会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跟被勾了魂似的。”
“我没有！”周煜棠反驳，声音却有点虚。
“啧啧，嘴硬。”陆彻摇头，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男人间的调侃，“不过说真的，那位阴先生我虽然没见过，但听形容，确实不是你的常规菜。怎么，山珍海味吃腻了，想换点冰镇清粥小菜？也不怕硌牙？”
周煜棠没接话，只是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烦乱。
清粥小菜？阴暮云那家伙，分明是裹着冰壳的穿肠毒药，碰一下都可能会死。
可是为什么自己就是忍不住想去碰？
酒过三巡，夜色已深。
陆彻还要赶下一个场子，先撤了。
苏明荔也喝得有点上头，拉着周煜棠嚷嚷着要去吃宵夜醒酒。
两人走出酒吧深巷，来到相对热闹一些的街口。
夜风一吹，酒意稍散。
澳门老城区的夜晚，褪去了赌场区的浮华，显得慵懒而市井，路边还有不少小店亮着灯。
苏明荔指着对面一家装修风格清新的意式冰淇淋店：“就那儿！我想吃提拉米苏味的Gelato！”
周煜棠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她过马路。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冰淇淋店门口时，周煜棠无意间一抬眼，脚步猛地顿住了。
透过冰淇淋店明亮的落地玻璃窗，他清晰地看到，靠窗最角落的一个单人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烟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下身是看不出品牌的黑色长裤。
及腰的黑发这次用一根很普通的深蓝色发绳，松松地在脑后束了一个低髻，几缕发丝垂落，显得随意甚至有些慵懒。
他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白水，和一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盛着香草冰淇淋的小玻璃杯。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街景，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柔和了那份惯有的冰冷，却更凸显出一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是阴暮云。
他居然没有立刻回香港。
而且，出现在这样一家平价亲民的冰淇淋店，独自一人，像个迷路的、与世隔绝的幽灵。
周煜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怎么会在这里？陈亦宁呢？他那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呢？他在吃什么？香草冰淇淋？那个看起来仿佛只靠药香和清水就能活着的家伙，居然会吃冰淇淋？
无数个荒谬的念头瞬间冲进周煜棠的脑海。
苏明荔也看到了，惊讶地捂住嘴，小声惊呼：“哇！是阴暮云！他怎么会在这儿？还吃冰淇淋？这画面有点魔幻啊。”
周煜棠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和明亮的玻璃窗，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阴暮云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窗外的注视毫无所觉。
他拿起小勺，极其缓慢地、近乎仪式感地，舀起一点点几乎要化掉的冰淇淋，送入口中。
然后，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被冰到了，又或者，是不太习惯那种甜腻的味道。但他没有停下，又舀了一小勺，继续那缓慢的、带着一丝笨拙和试探意味的动作。
那样子，竟然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把周煜棠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爱？用在阴暮云身上？
可是，看着他褪去了所有商业精英或神秘世家子的光环，像个普通人一样坐在廉价的冰淇淋店里，笨拙地尝试着与自身气质全然不符的甜食，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迷茫和孤独……
周煜棠心里那处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疼。
别时容易见时难。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山顶的奢华殿堂里刀光剑影，针锋相对。
几个小时后，他却在这里，撞见了对方如此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的一面。
这强烈的反差，让周煜棠之前所有的烦躁、酷意、算计和胜负心，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只剩下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他想走过去，想坐在他对面，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香草冰淇淋好吃吗，想把他从那片孤寂的冰原里拉出来，哪怕只是片刻。
“喂，棠哥，”苏明荔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看透一切的笑意，“看入迷啦？要不要过去‘偶遇’一下？机会难得哦，这可是‘脆弱版’阴暮云，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周煜棠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脚像是生了根，钉在原地。
过去？说什么？做什么？继续挑衅？还是像朋友一样打个招呼？
他们算哪门子朋友？
可是，就这么走开？他做不到。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冰淇淋店里的阴暮云似乎吃完了那一小勺，放下了银勺。
他拿起旁边的白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转过头，目光投向了玻璃窗外。
毫无预兆地，与马路对面，正呆呆望着他的周煜棠，视线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喧闹的街声、霓虹的光芒、苏明荔的窃笑一切都褪去成了模糊的背景。
周煜棠看到，阴暮云那双灰青色的眼眸，在暖黄灯光和玻璃的折射下，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忡，随即，那熟悉的、冰雪般的平静迅速覆盖上来，但那一闪而过的惊讶，却没有逃过周煜棠的眼睛。
两人隔着一条车流稀疏的马路，隔着明亮的玻璃窗，静静地对视着。
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谁也没有先做出动作。
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是阴暮云先有了动作。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周煜棠的方向，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像是某种习惯性的、疏离的礼仪。
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看窗外，伸手招来了侍者结账。
他还是要走。
周煜棠的心猛地一沉，那股强烈的冲动再次涌起，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他好像要走了。”苏明荔小声提醒。
周煜棠终于动了。
他迈开步子，不是走向冰淇淋店，而是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脚步很快，甚至有些仓促。
“诶？棠哥？你不进去了？等等我啊！”苏明荔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周煜棠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个坐在暖黄灯光下、吃着冰淇淋的孤寂身影。
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会控制不住地走过去。
而走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也想不明白。
别时容易，只是一转身的距离。
可见时为何如此之难？
难在身份的隔阂，难在利益的冲突，难在那层层叠叠的迷雾与秘密，更难在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越来越失控的心绪。
夜风更凉了，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越来越乱的麻。
他以为今晚策反欧博士是主线任务的高潮。
却没想到，在这市井街头的偶然一瞥，才是真正将他拖入更复杂漩涡的，无法预料的支线。
而这条支线，正以不可抗拒的力量，与主线疯狂地交织缠绕，让他再也无法清晰地分辨，自己到底在追逐什么，又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别时容易见时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