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检讨 ...


  •   下课铃一响,单辞就被陈艳芳叫住了。他磨磨蹭蹭地跟在班主任身后,垂着头,双手插在深紫色校服的裤兜里,步伐拖沓得像坠了铅块。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声裹着少年们的笑闹声涌过来,不少人瞥见他,都默契地压低了声音,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人皮肤发紧。单辞只当没察觉,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旧伤,那道浅浅的疤,又被抠得泛起了刺目的红。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衬得窗外的蝉鸣愈发聒噪。陈艳芳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坐。”

      单辞没动,依旧站着,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弦,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倔劲儿。

      陈艳芳也没逼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放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推到他面前。“先处理下手上的伤。”她的声音比课堂上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目光落在他掌心那道泛红的划痕上,添了点无奈。

      单辞的视线落在那瓶碘伏上,透明的瓶身映着窗外的天光,晃得他眼睫颤了颤。喉结无声地滚了滚,他没说话,也没伸手。

      “实验中学那几个学生,”陈艳芳率先打破沉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篮球联赛故意撞你,赛后堵你在校门口,这些事我都知道。”

      单辞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攥着裤兜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你性子倔,受了委屈从来不肯说,总想着用拳头把天捅破。”陈艳芳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拳头解决不了根儿上的事,只会让事情烂在泥里,最后弄脏的是你自己。”

      单辞的拳头攥得死紧,唇瓣动了动,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教导主任那边,我去帮你扛着。”陈艳芳拿起桌上的教案,话锋一转,语气又添了几分严肃,“但检讨,你必须写。”

      单辞的眉峰瞬间拧成了疙瘩,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抗拒,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透着股不服输的戾气。

      “别给我摆这副犟骨头脸色。”陈艳芳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打架的行为本身就站不住脚,写检讨不是为了罚你,是让你记着,遇事别总想着硬碰硬,你还有条路能走。”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方格稿纸递过去,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五百字,不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再写写自己的反思,明天一早交给我。”

      单辞盯着那张稿纸,白色的纸页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蜷了蜷,心里的烦躁像野草般疯长。他不觉得自己有错,那帮人就是活该,可对上陈艳芳那双锐利又带着点疼惜的目光,终究还是没犟嘴,闷声接过了稿纸,指尖攥得太紧,纸边都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行了,回去吧。”陈艳芳挥挥手,重新低头批改卷子,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再次响起,“记得把手上的伤处理好,别感染了。”

      回到教室时,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把窗框染成了暖金色。放学的铃声早就响过,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单辞一个人。晚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卷着操场边丁香树的淡苦香气,漫过桌角,拂过他泛红的眼角。

      他把那张稿纸摊在桌面上,指尖捏着笔,悬在纸面上半天,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晚霞的橘红渐渐褪成暗紫,一点点漫进教室,落在空白的格子上,衬得纸页泛着一层冷寂的光。

      打架的起因?实验中学那帮人在篮球联赛上故意阴他,把他撞得摔在地上,还满嘴污言秽语;赛后堵他在巷口,骂的话难听至极,连他妹妹都没能幸免。
      打架的经过?他忍无可忍,一拳挥了过去,没留情面,也没在乎自己的拳头会不会疼。
      打架的反思?

      单辞的笔尖狠狠戳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像一颗钉在纸页上的黑钉子。反思什么?反思自己没把那帮人打得更狠点,没让他们记住什么叫闭嘴?

      风又吹过来,丁香的味道浓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钻进鼻腔里,呛得人心里发堵。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被揉得凌乱,膝盖处的伤口隐隐作痛,牵扯着神经,一阵一阵的钝疼。

      “辞哥,你咋还没走?”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王涛拎着书包探进头来,晚风裹着同样的丁香味,跟着他一起涌进来。看见单辞桌上的稿纸,王涛好奇地凑过去,指着那张纸问:“这是啥玩意儿?你搁这儿对着白纸发呆呢?”

      单辞抬眼瞪了他一下,把稿纸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冷飕飕的,像混着晚风里的寒气:“写检讨。”

      “检讨?”王涛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愤愤不平,“是不是因为巷子里那事儿?那帮孙子就是欠揍!写啥检讨啊,要我说……”

      “闭嘴。”单辞打断他,指尖捻着笔杆,指节泛白,“老师让写的。”

      王涛撇撇嘴,没再吭声,只是拖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陪着他一起发呆。两人并肩坐着,窗外的丁香树影晃啊晃,淡苦的香气缠在鼻尖,挥之不去。单辞盯着纸上的墨点,忽然抬手,在纸的顶端写下**“检讨书”**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股子不情愿的戾气,连带着纸上都像沾了点丁香的倔劲儿。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晕开一小团黑渍,像极了巷口那天阴沉的天色。

      晚风又卷着丁香的苦香钻进来,撩得他后颈发毛。恍惚间,鼻尖的淡苦竟和巷口石墩上那瓶碘伏的清冷气味缠在了一起——那天他撂下最后一拳,转身就看见石墩上放着的碘伏和棉签,旁边压着块干净的纱布,风一吹,纱布角儿晃啊晃,像谁悄悄放下的心事,又悄悄离开。

      他当时没碰,抬脚就走,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想起那瓶碘伏,想起那个递碘伏的、穿着深紫与浅白相间校服的清瘦身影。

      “辞哥,发啥呆呢?”王涛戳了戳他的胳膊,语气轻快,“写不出来就瞎编呗,我上次写检讨,把‘我错了’抄了八十遍,老师还夸我态度诚恳,说我知错能改。”

      单辞回过神,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他低头盯着纸上的墨点,忽然在“检讨书”下面,重重写下第一行字——关于与实验中学学生发生冲突一事的检讨。

      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却比刚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被风里的丁香味,绊住了似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轻得像落叶拂过地面。单辞下意识抬眼望去,正看见沈既明抱着一摞书从隔壁班走出来。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他微微垂着眼,步子不疾不徐,路过操场边的丁香树时,抬手拂了拂肩上沾着的碎瓣,指尖的弧度轻缓得不像话。

      单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硌得掌心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几乎是立刻就收回了目光,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连带着纸上的墨字,都像是被染上了几分说不清的慌乱。

      王涛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凑过来:“哎,那不是年级第一的沈既明吗?你说人家脑子咋长的,次次考第一,是不是偷偷喝了啥补脑的神仙水?”

      单辞没吭声,只是将笔尖狠狠扎进纸里,又一个墨点晕开,和刚才那个叠在一起,像一颗沉在纸页上的、化不开的心事。

      风又卷着丁香的苦香飘进来,窗外的沈既明已经走远了,只剩下淡金色的夕阳,懒洋洋地洒在操场的跑道上。单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要把笔扔开,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便看见沈既明站在教室后门,怀里的书还抱着,目光落在他桌上的皱巴巴的稿纸。

      没等单辞开口,沈既明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接过那张被攥得变了形的纸,指尖拂过上面歪歪扭扭的标题,垂眸扫了一眼,抬手指了指隔壁班走廊的长椅:“去那边说。”

      两人并肩坐下,晚风卷着丁香花瓣落在纸页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沈既明把纸抚平,指尖在空白处点了点,声音清淡得像风拂过花瓣:“检讨的核心是态度要够诚恳,反思得有条理,先写起因,再写经过,最后落回改正措施,别跟自己较劲。”

      单辞坐在旁边,手指抠着长椅的木纹,没吭声,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连晚风里的丁香味,都听得格外清晰。

      “起因不用写对方多混账,”沈既明的笔尖顿了顿,“客观写冲突的触发点,比如‘因琐事与实验中学学生发生口角’,别带情绪。”

      他说着,在纸上写下一行示范的字,字迹清瘦而有力,骨格端正,笔锋藏着几分疏朗的锐气,和单辞的龙飞凤舞截然不同。

      “经过就简单带过,重点是反思。”沈既明侧过头看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你得写你知道打架不对,你得写你明白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你得写你以后会……”

      “会啥?”单辞忍不住插嘴,声音闷乎乎的,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水。

      沈既明眼尾微扬,语气清淡得像白开水,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会冷静处理矛盾,第一时间找老师,用道理把事儿掰扯清楚。”

      单辞撇撇嘴,心里嘟囔这话说得比唱的好听,却还是从善如流地接过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晚风轻轻吹着,丁香的味道漫在鼻尖,两人之间的沉默,竟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能落下第二个字。

      没人知道,初中三年,他也曾是稳居年级第一的存在。那时的他会在领奖台上笑得眉眼弯弯,会被老师当作榜样挂在嘴边,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直到父母离异的消息砸下来,那点光亮才彻底碎了。

      阳光开朗的少年像是被谁生生抽走了魂魄,抽烟喝酒打架,那些从前连碰都不会碰的东西,他在那年里摸了个遍。无数个深夜,他坐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不止一次动过轻生的念头。

      是妹妹抱着他的胳膊哭红的眼睛,是小姑娘奶声奶气喊着“哥哥别丢下我”的声音,才把他从那片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写检讨?

      单辞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极重的墨痕,像一道硬生生扯开的口子。

      这玩意儿,他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碰。

      沈既明注意到他久久没有落笔,指尖依旧停在刚才那道墨痕上,便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和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声音依旧是清淡的调子:“怎么不写?是哪里没听懂吗?”

      晚风又卷着丁香的碎瓣飘过来,落在纸页上,像一片迟迟不肯化开的心事。单辞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眼睫,指尖胡乱在纸上划了两下,却只留下更乱的墨迹。他喉结滚了滚,半天挤出一句闷声闷气的话:“……不会。”

      沈既明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笔。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单辞的手背,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夏日里的一缕晚风。单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却见沈既明已经低头,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清瘦而有力,骨格端正,笔锋藏着几分疏朗的锐气,一行行工整的字落在纸页上,从起因的客观陈述,到反思的诚恳剖析,再到改正措施的条理分明,不过短短十几分钟,一篇像模像样的检讨就完成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沈既明把笔搁在纸边,将写满字的纸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写好了。”

      单辞愣愣地接过,指尖触到纸页上未干的墨迹,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连带着晚风里的丁香味,都变得格外清晰。他盯着那页清隽有力的字迹,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谢谢。”

      晚风卷起两人之间的沉默,丁香花瓣簌簌落在长椅边,昏黄的路灯慢慢亮起,把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漫向远方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