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滑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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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后的夏日，蝉鸣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清脆又喧闹。
禹濯枝踩着滑板从坡道上俯冲而下，风灌进校服领口，吹得他耳根发烫。他故意放慢速度，在小区的林荫道上画着S形——这是他的招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轻盈。滑板轮碾过地砖缝隙时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某种青春的鼓点。他喜欢这种感觉，掌控速度，也掌控这一小段柏油路上的风景。
余光瞥见一道银灰色的车影，但已经来不及刹车。禹濯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旁边一偏——他从小就这样，遇到突发状况第一反应是避免正面冲突，宁可自己吃亏。滑板擦着路沿石颠簸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朝前冲去。
“砰！”
滑板撞上了自行车的后轮，金属与塑料碰撞的闷响中，自行车猛地一歪，车上的少年连人带车朝旁边倒去。禹濯枝也重心不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火辣辣的疼透过裤子直冲脑门。
空气凝固了一秒。
禹濯枝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着灰尘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往上是一截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整齐地卷了两折——再往上——
一张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脸。
少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灰尘，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盛着碎冰下的湖水。他单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抓着自行车的车把——握得很稳，即使摔倒也没松开。车架上的矿泉水瓶滚了出来，正骨碌碌地朝禹濯枝脚边滚去。
“对、对不起！”禹濯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捞那个瓶子——他从小就被教育弄坏别人东西要赔，撞了人要道歉，这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我没注意看路……你没事吧？膝盖疼不疼？我扶你起来？”
他语速飞快，像只慌乱的麻雀，说完就要伸手去拉自行车上的少年。动作间透着一股毛躁的热心肠。
少年微微皱眉，却没有立刻起身。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擦破一点皮的手肘——血珠正慢慢渗出来——又瞥了眼歪倒在一旁的自行车，车把明显歪了。最后他才抬眼看向禹濯枝，目光在对方膝盖处扫过，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滑板没坏吧？”
禹濯枝一愣。这反应……不对劲。一般人被撞了，第一句不该是抱怨或者质问吗？怎么反过来关心他的滑板？
“我没事。”少年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尘，动作不紧不慢，每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他弯腰扶起自行车时，手指先在车架上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损坏，才用力提起。
禹濯枝抬头，这才注意到对方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血痕，正慢慢渗出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哎不对！你有事的！你脸上都摔破皮了！”禹濯枝心里一紧——他从小就怕见血，自己摔得再惨也不怕，但看见别人流血就莫名慌。这种慌张让他动作快过脑子。
他手忙脚乱地摸向背着的包——那是个百宝囊，里面除了滑板工具，还有他妈塞的碘伏片和创可贴，说他整天磕磕碰碰，用得着。他掏出碘伏片，撕开包装，几乎是本能地递过去：“你要不先消个毒吧，我帮你！”
没等对方同意——禹濯枝习惯性地先行动后思考——他已经凑上前，用棉片轻轻擦上那道伤口。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眉头都皱起来了，像是在处理什么重大工程。
少年明显僵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莽撞的关心。但他没躲，只是睫毛颤了颤，任由禹濯枝处理。他的目光落在禹濯枝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很长，此刻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
“同学，你等下回家记得再重新消一下毒啊。”禹濯枝贴好创可贴，后退半步，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带着一种毫无阴霾的明亮，仿佛刚才的慌乱已经烟消云散。
少年沉默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那你呢？光关心我了，你没事吧。”他眉头微皱，不太习惯地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指尖触到胶布边缘时动作很轻。
“我没事！滑板也没事！”禹濯枝立刻回答，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顺手把滑板扶正，又指了指对方的自行车，语速依然很快，“你车把歪了，我帮你扶正？我力气挺大的！”
少年没拒绝，只是安静地看着。禹濯枝跑过去，握住车把轻轻一掰——他力气确实不小，常玩滑板的手臂有流畅的肌肉线条——咔哒一声，车把恢复了原位。他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轮胎，手指沿着轮圈摸了一圈，确认没漏气，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任务完成”的满意表情。
“好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是他紧张或尴尬时的小动作，“我叫禹濯枝，住……”
“程寻雨。”少年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住你对门。”
禹濯枝眨眨眼：“啊？对门？”他左右看看，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两栋居民楼，“等等，你是说……顶层那两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程寻雨点头：“嗯，我家在你家对面。”
禹濯枝瞪大眼睛，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笑声爽朗，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劲儿：“这也太巧了吧！我刚搬来三天，连邻居长啥样都不知道，今天先撞了人，再发现是对门！”他说这话时手舞足蹈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容易感染人的快乐。
程寻雨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笑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目光落在禹濯枝的滑板上，评价道：“你滑板玩得不错。”这句话说得平铺直叙，却让禹濯枝听出了一丝真诚。
“哈？”禹濯枝愣了下，随即得意地扬起下巴，那点小骄傲藏不住，“那当然！我可是我们初中部滑板社的王牌——哎哟！”话没说完，他后退时被自己没放稳的滑板绊了一跤，龇牙咧嘴地捂住脚踝，“嘶……”刚才的英雄气概瞬间垮掉，只剩狼狈。
程寻雨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默默走到自己自行车旁，从杯架上拽下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擦擦汗。” 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动作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禹濯枝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胸口，凉丝丝的。他抹了把嘴，突然发现程寻雨正望着自家露台的方向出神，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那是一种禹濯枝看不懂的专注。
“怎么了？”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哦！我露台上有我爸种的辣椒，可能有点蔫了——等等！”他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你等等！我爸说咱家露台是连通的！就是顶楼那两家露台中间有个小门，可以互相过去！”
程寻雨收回视线，看向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总是这样，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激不起太大波澜。
“诶，你该不会不知道吧？”禹濯枝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发现秘密的兴奋，“我刚搬来的时候我爸说的，说开发商当初设计失误，两家的露台中间没砌死，后来懒得改了，就直接留了个小铁门。我还没上去看过呢，要不咱俩现在去瞅瞅？”他说话时身体前倾，整个人散发着“快答应快答应”的气场。
程寻雨沉默了两秒。他的沉默似乎是一种习惯，总要在回答前留一点思考的余地。然后，他点头：“好。”一个字，干净利落。
顶楼的露台比想象中还要宽敞。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混着楼下不知谁家阳台上飘来的茉莉花香。禹濯枝踩在水泥地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露台边缘走，像个探险的孩子。程寻雨跟在他身后，步子稳健，像只从容的猫，连脚步声都比禹濯枝轻。
“哇！”禹濯枝跑到围栏边，双手撑在上面往下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这高度，跳下去估计得骨折。”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程寻雨站在他旁边，视线却落在露台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通往隔壁的露台。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
“是这里。”他走过去，推了推那扇门。动作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咔哒”一声，门开了。
禹濯枝瞪大眼睛：“卧槽！真的能过去！”他几乎要跳起来，兴奋溢于言表。
两家的露台只隔了一道低矮的铁艺围栏，中间有一扇小铁门，平时应该是锁着的，但开发商当初可能为了方便，没完全封死。现在那扇门半开着，像是某种邀请——或者说，像是一个等待被发现的可能性。
程寻雨先跨了过去，动作流畅自然。禹濯枝紧跟着他，站在隔壁露台的瞬间，他有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一脚迈进了另一个人的世界里。这边的露台和自家一样空荡，但角落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晾衣杆上挂着一条干净的灰色毛巾。
“你家露台也这么空？”他转头问，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格外响亮。
程寻雨点点头，走到露台边缘，伸手摸了摸晾衣杆——金属杆在阳光下微微发烫：“我妈说，以后可以在这儿晒被子。”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转述，但禹濯枝莫名觉得，他其实挺喜欢这个安排。
禹濯枝也走过去，伸手拽了拽晾衣绳，发现还挺结实：“要不咱俩以后在这儿烧烤？”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菜单了。
程寻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反对——这大概就是他表达“可以考虑”的方式。
禹濯枝突然兴奋起来：“对了！我带了滑板！待会儿我滑给你看！”他从背包里掏出滑板，拍了拍板面，像在介绍一位老朋友，“超帅的！我给你秀个ollie！”（注：滑板基本动作，带板起跳）
程寻雨的目光落在滑板上，微微挑眉——这是他今天表情变化最大的一次：“小心别摔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放心！”禹濯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脚一蹬，滑板“嗖”地滑了出去。他在露台上转了个圈，做了个简单的转身动作，又稳稳停下，扬起脸看向程寻雨，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
程寻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禹濯枝的动作，看得很认真。
禹濯枝滑到他旁边，歪头看他，好奇几乎写在脸上：“你平时都干嘛？不会就学习吧？”在他印象里，成绩好的学生都整天埋头书本。
程寻雨摇头，言简意赅：“骑车。”
“骑车？”
“嗯，周末经常玩。”他说完顿了顿，补充道，“公路车。”
禹濯枝眼睛一亮：“那以后咱俩可以一起！我带你滑板，你带我骑车！”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两人已经是多年的玩伴。
程寻雨没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是在思考什么——或者说，像是在权衡。过了几秒，他才说：“可以试试。”
禹濯枝突然觉得，这个新邻居，虽然话不多，反应总是慢半拍，但好像……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