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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猎户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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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禹濯枝是被冻醒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他光着胳膊趴在床边,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被子,捞了个空。正打算翻身继续睡,忽然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他摸出来,眯着眼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发送时间六点零一分。
程寻雨:「醒了?」
禹濯枝的困意散了一半。他回了个问号,又加了个哈欠的表情。
对面秒回:「露台。」
禹濯枝愣了愣,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打了个哆嗦。
爬上露台的一瞬间,冷风扑面而来。
二月的清晨冷得扎人,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程寻雨穿着校服外套,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仰着头看天。听到声音,他回过头。
“这么早……”禹濯枝缩着脖子走过去,刚想问什么事,目光落在程寻雨手里,忽然顿住。
是一个望远镜。
黑色的镜筒,银色的镜圈,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程寻雨把它递过来:“调好了,你看。”
禹濯枝接过,凑到眼前。镜筒里是天空的局部,那些肉眼只能看见微弱光点的地方,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星星密密麻麻,有的亮有的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那是猎户座。”程寻雨站在他旁边,抬手指向天空的一个方向,“你顺着镜筒往那边偏一点……对,看见那三颗星了吗?排成一条直线的。”
禹濯枝调整角度,果然看见了。三颗星几乎等距排列,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格外显眼。
“那就是猎户的腰带。”程寻雨的声音很轻,在清晨的寂静里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下面那两颗,是猎户的膝盖。上面两颗,是肩膀。中间那一团模糊的,是猎户座大星云。”
禹濯枝看得入了神,连冷都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程寻雨:“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下午。”程寻雨接过望远镜,小心地用布擦了擦镜片,“程总提前寄回来的,说是……情人节礼物。”
禹濯枝愣了一下:“情人节?”
“嗯。”程寻雨垂下眼,手指摩挲着镜筒上的调节轮,“她说,望远镜最适合用来送给心里有星星的人。”
风又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凛冽。禹濯枝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军训那个晚上他们并肩站岗看星星,想起程寻雨说“爷爷教我认星座”,想起那个望远镜的约定。
“那……”禹濯枝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心里有星星吗?”
程寻雨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在一点点亮起来。天边泛起鱼肚白,星星开始暗淡,但程寻雨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还没褪尽的夜空。
“有。”他说。
然后他举起望远镜,对着天空,轻声说:“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猎户的旁边,跟着他的大犬。”
禹濯枝凑过去,隔着镜筒,看见了那颗星。它在渐亮的天色里依然倔强地亮着,像不肯熄灭的火种。
“我爷爷说,”程寻雨的声音继续,“天狼星是最亮的恒星,冬天最容易看见。猎户追着它跑,追了整个冬天。”
禹濯枝没说话。他在想,程寻雨为什么要选在今天,这么早,把他叫起来看星星。
情人节。
这个日子对两个高中生来说,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班里已经有人在偷偷讨论送什么礼物,有人在课桌里塞巧克力,有人在朋友圈发暧昧的文案。他和程寻雨,好像和这些都没关系。
但又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关系。
“程寻雨。”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程寻雨放下望远镜,看着他:“天黑以后,想继续看星星。今晚天气好,能看见好多星座。”
“就咱俩?”
“嗯。”程寻雨顿了顿,“可以吗?”
禹濯枝笑了。冷风灌进领口,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他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你得请我吃晚饭。”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啊。”禹濯枝说得理直气壮,“陪你看星星,你得表示表示吧?”
程寻雨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淡,但禹濯枝看见了——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程寻雨说,“我给你做,想吃什么先和我说。”
“说话算话。”
“嗯。”
天更亮了。星星彻底隐没在日光里,只剩下东边那一抹越来越浓的橘红。
两人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并肩站着,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回去吧。”程寻雨说,“你再睡会,太早了。”
“嗯。”
禹濯枝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程寻雨。”
“嗯?”
“你刚才说,你心里有星星。”
程寻雨看着他,没说话。
“那……”禹濯枝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心里的星星,是什么样的?”
程寻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举起望远镜,对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轻声说:
“像今天早上的天狼星一样。天快亮了,别人都看不见了,但它还在亮。”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看它。”
禹濯枝愣住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程寻雨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像一颗还没隐去的星。
“回去吧。”程寻雨又说了一遍,这次先转身,推开了阳台门。
禹濯枝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跟上去。
家里依然安静。程寻雨已经坐在了自己身边,背对着外面。禹濯枝爬上自己的床,盖上被子,盯着天花板。
天狼星。猎户座。望远镜。程寻雨做的晚饭。
他忽然笑了。
被子蒙住头,笑声闷在里面,但他知道,旁边那个人肯定知道了。
果然,被子轻轻动了一下。
“笑什么?”程寻雨的声音。
“没什么。”禹濯枝掀开被子,探出头,“就是觉得,今天这个情人节……好像还不错。”
然后传来程寻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嗯。”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望远镜,就放在卧室的角落里,镜筒上还凝着清晨的露水。
等着夜晚再临。
等着星星再亮起来。
等着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继续看这片属于他们的、辽阔的星空。
下午五点四十,程寻雨家的厨房。
禹濯枝端着餐盘,看着程寻雨把菜盛出了锅。禹濯枝问是什么菜,程寻雨报了一串:糖醋里脊、番茄炒蛋、干煸豆角、紫菜蛋花汤。
“够不够?”他回头问禹濯枝。
“够够够。”禹濯枝看着餐盘里堆得冒尖的菜,“你这是把我当猪喂啊。”
程寻雨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刷刷朋友圈,所有人都在约会,在外面吃喝玩乐。
路铭曜和叶渲依旧模范伴侣,可爱的合照里藏着的是终身的浪漫誓言。
禹濯枝咬了一口糖醋里脊,含糊地说:“你说,他们出去约会的,都干嘛去了?”
程寻雨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吃饭,看电影,逛街。”
“就这些?”
“还有。”程寻雨顿了顿,“逛街的时候牵手。”
禹濯枝差点被饭呛到。他咳了两声,抬头看程寻雨——程寻雨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你……”禹濯枝试探着问,“想过跟谁拉手吗?”
程寻雨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想过了。”他说。
禹濯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程寻雨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越过餐桌,很轻地碰了碰禹濯枝放在桌上的手背。
指尖有点凉,但触感很真实。
就那么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禹濯枝愣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他看着程寻雨低头继续吃饭,耳朵尖红透了,但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程寻雨。”
“嗯?”
“晚上看星星,还去吗?”
程寻雨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去。”他说。
禹濯枝笑了。
他知道今晚会有什么——会有猎户座,会有天狼星,会有露台上的冷风,会有望远镜里那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世界。
还会有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偶尔对望一眼,然后继续看星星。
像所有值得等待的东西一样。
不疾不徐。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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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
露台。
风还是有点冷,但两人都穿了厚外套。程寻雨调好望远镜,让禹濯枝先看。
“猎户座快落下去了。”他说,“抓紧。”
禹濯枝凑过去看。镜筒里,那些星星还是那么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熠熠生辉。猎户的腰带,猎户的肩膀,猎户的膝盖,还有那颗最亮的天狼星。
“真好看。”他喃喃道。
程寻雨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着天空。月光不够亮,但星星足够多,把夜晚照得通透。
“程寻雨。”
“嗯?”
“你今天那个……”禹濯枝放下望远镜,有点不好意思,“那个碰手,是什么意思?”
程寻雨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银色火焰。
“就是那个意思。”他说。
“哪个意思?”
程寻雨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禹濯枝的手。
他的手还是有点凉,但禹濯枝的手是热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慢慢传递,最后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个意思。”程寻雨说。
风又吹过来,带着二月夜晚特有的清冷。但禹濯枝一点也不觉得冷,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火炉,从指尖暖到心里。
他笑了。
“程寻雨。”
“嗯?”
“你说,猎户座追着天狼星跑,追了整个冬天。那现在冬天快结束了,他还追吗?”
程寻雨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追。”他说,“换了方式。”
“什么方式?”
程寻雨没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禹濯枝明白了。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猎户座正缓缓西沉,但天狼星还在,亮得耀眼。它们在夜空中并排,像两个并肩站着的人。
——不对,不是并肩。
是牵着手。
他笑出声,笑声在夜色里很轻,但很清晰。
“程寻雨。”
“嗯?”
“情人节快乐。”
程寻雨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的弧度很温柔。
“情人节快乐。”他说。
阳台外,星星还在闪烁。风还在吹。夜还很深。
但两只手握着,就足够了。
足够暖。
足够亮。
足够让这个冬天最后的夜晚,变成春天最初的开始。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一分。
禹濯枝又被手机震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
程寻雨:「今天天气好,傍晚还能看星星。来吗?」
禹濯枝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来。」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天天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又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清晨。
但好像,又没那么普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