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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省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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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慢慢渗进来的。
先是一线灰白从天边裂开,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深蓝的天幕上划了一道。然后逐渐晕染成淡金、暖橘,最后变成明亮的、带着水汽的白——不是刺眼的那种白,而是温柔的、毛茸茸的白,像刚挤出的牛奶。雨在凌晨时分彻底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间隔很长,像在数着夜晚剩余的秒数,又像某种宁静的节拍。
禹濯枝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先是模糊的“砰砰”声,像隔着一层水,遥远而不真实。然后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他妈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濯枝?濯枝你在里面吗?听到就应一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慢慢浮上来。首先感觉到的是毯子的温暖。然后是他的头正枕在什么坚实的东西上,随着对方的呼吸轻微起伏。接着是雨水洗过的空气混合着樟脑的旧味,还有……很淡的薄荷香,混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猛地清醒过来。
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蜷在程寻雨怀里。毯子下,两人的胳膊挨在一起,隔着湿透后又半干的T恤,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骨骼的轮廓。程寻雨也醒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被突然冻住的冰。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撞上,程寻雨的眼睛在刚醒时有些迷茫,瞳孔里映着天光,还有禹濯枝愣怔的脸。然后又迅速分开,像触电一样。
“是……我妈?”禹濯枝听出声音,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从迷糊切换到慌乱。他手忙脚乱地想坐起来,毯子缠住了脚,差点又摔回去。
露台的门被用力拍打着,金属门框都在震动:“濯枝!开门!你在露台吗?我听到声音了!”
程寻雨迅速站起身,毯子滑落在地,皱成一团。他揉了揉发麻的被枕了一夜的肩膀。然后走到门边试了试门把手,动作沉着,仿佛刚才的尴尬不曾发生:“还是锁着的。”
“妈!我在!”禹濯枝也爬起来,跑到门边,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衣服皱巴巴,“门被风锁上了!打不开!”
“你这孩子!”门外的声音又气又急,带着一夜未见的担忧,“等着!”
脚步声远去,很快又回来,伴随着钥匙串的叮当声——那是贺迎梅常年挂在腰间的钥匙串,有家里所有门的钥匙,还有几个小挂饰,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几秒后,锁孔转动,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然后门被“哗啦”一声拉开,带着一股力量。
贺迎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头发还带着睡意地蓬松着,随意地用发圈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身上穿着浅蓝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她先是看向禹濯枝,上下打量了一圈——从乱糟糟的头发到皱巴巴的衣服,再到光着的脚,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仔细。确认儿子完好无损,只是看起来有些狼狈后,她才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程寻雨身上,愣了一下。程寻雨站得笔直,背脊挺得像棵小白杨,但衣服也是皱的,头发微乱,脸上带着刚醒的惺忪。他的站姿有种刻意的端正,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这是……”贺迎梅眨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阿姨好。”程寻雨站直身子,声音有些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哑,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清晰些,“我是程寻雨,住对门。”他说话时微微欠身,是个很礼貌的姿势。
“妈,这是昨晚……”禹濯枝想解释,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说他们种花?说看电影?说下雨被困?每一件事单独说都合理,但连在一起就有点……微妙。
贺迎梅的目光在两人湿漉漉又半干的衣服、凌乱的头发和远处地上的毯子上转了一圈——毯子皱巴巴地堆着,旁边是两个旧坐垫。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到墙角整齐排列的八个陶盆,泥土湿润,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她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像是拼图一块块拼上了,最后变成一种无奈的、温和的了然。
“先下楼。”她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关心,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的柔软,“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这都湿透了,要感冒的。”她说着侧身让开,手还扶在门框上,是个迎接的姿势。
禹濯枝和程寻雨一前一后走出露台。经过贺迎梅身边时,禹濯枝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早晨厨房隐约飘来的米香——是家的味道。程寻雨微微低头,轻声说了句“麻烦阿姨了”,声音很轻,但贺迎梅听见了,温和地笑了笑。
下楼时,禹濯枝才注意到天已经大亮。客厅的钟指向早上七点二十,秒针规律地走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家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你爸妈昨晚没回来?”贺迎梅走在前面,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柔的“啪嗒”声。她没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
程寻雨走在禹濯枝后面一步的距离,保持着礼貌的间隔:“我妈出差了。”他回答得很简洁,但补充了一句,“下周回来。”
贺迎梅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点心疼,是那种大人看孩子独自在家时会有的表情。“你们两个……”她摇摇头,但嘴角是弯着的,“就在露台待了一晚上?怎么不打电话?”
“没信号……”禹濯枝挠挠头,像是每次心虚或不好意思时一样,“露台信号本来就差,加上下雨……”
到了客厅,贺迎梅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叉腰,是她要做安排时的标志性动作。“禹濯枝,你先去洗澡。客卫热水器开一下就有热水。”她指挥道,语速快但清晰,“寻雨,你去客卫,柜子里有新毛巾,蓝色的那条。衣服……”她打量了一下两个少年的身高,“你们身高差不多吧?先穿濯枝的。他衣服多,有些买大了还没穿过的。”
程寻雨想推辞,嘴唇动了动:“阿姨,我回家……”
“回什么家,都湿成这样了。”贺迎梅不由分说,语气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温柔,“快去洗澡,洗完出来吃早饭。我煮了豆浆,还炸了油条。”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豆浆是现磨的,你尝尝,我放了点花生,香。”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程寻雨是常来家里吃饭的孩子,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程寻雨站在原地,看了禹濯枝一眼。禹濯枝对他点点头,眼神里写着“听我妈的没错”,然后推了他一把:“快去洗澡,不然真感冒了。”
程寻雨这才低声说:“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贺迎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碗碟碰撞的轻响,“快去。”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一前一后,哗哗的,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贺迎梅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水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汹涌而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有楼下早餐摊隐约飘来的油炸香味。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散步,慢悠悠地,背着手;有年轻人在晨跑,耳机线一晃一晃;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滑过湿漉漉的街道,留下一串渐远的叮铃声。
她想起昨晚。她和丈夫回来时已经半夜,见禹濯枝不在房间,还以为孩子睡了——他有时会熬夜打游戏,然后睡到中午。早上起来想叫他吃早饭,才发现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太反常了,禹濯枝从来不叠被子。她心里一紧,把家里找了个遍,最后才想到露台。
推开露台门看到两个孩子的瞬间,她确实吓了一跳。但发现他们只是睡着了,盖着毯子,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花盆,那种惊吓就变成了又好气又好笑。
“孩子长大了。”她自言自语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厨房。冰箱门上贴着禹濯枝小时候画的画,蜡笔涂的,颜色都褪了。旁边是全家福,三个人笑得没心没肺。她看着照片,又笑了笑,开始热豆浆。
禹濯枝洗完澡出来时,程寻雨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穿着禹濯枝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T恤是纯棉的,有点宽松;裤子是束脚的,但程寻雨穿起来裤脚刚好到脚踝。衣服确实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他挽了起来,露出清瘦的手腕和清晰的手腕骨。头发还湿着,没有完全擦干,软软地搭在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甚至有点……乖。
见禹濯枝出来,程寻雨皱了皱眉带着那种困惑的、认真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向禹濯枝:“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大的衣服?”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解,“我穿都大了不少。”
禹濯枝正用毛巾擦着头发,闻言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晨光从餐桌旁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程寻雨身上,白色T恤在光里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清瘦的肩线。他伸手拽了拽程寻雨身上的T恤下摆,又拉了拉袖子,看了半天,突然“噗嗤”笑出声。
“难怪呢!”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你挑的这套,是我原来买的大了两号当成oversize穿的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直不起腰,“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这T恤我本来想退货的,但懒得退,就塞柜子里了,没想到被你翻出来了!”
程寻雨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奈,嘴角抽了抽,最后也忍不住笑了,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的、从喉咙里发出的笑,肩膀微微抖动。他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身上T恤的布料,很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柔软。
“好了,”他止住笑,但眼角还弯着,伸手摸了摸禹濯枝的胳膊。禹濯枝只穿了短袖,胳膊上还有水珠,“快吃饭吧,阿姨在等了。”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指尖碰到皮肤,有点凉,但禹濯枝没躲。
桌上摆着三碗豆浆,冒着热气,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还有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装在白瓷盘里,散发着诱人的油香。一小碟咸菜,切得很细,淋了香油。几颗水煮蛋,壳已经剥好了,光滑的蛋白在晨光里泛着莹白的光。
“坐。”贺迎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煎饺——饺子煎得恰到好处,底部焦黄,上面撒了芝麻和葱花,“昨晚就没吃好吧?多吃点。”她把煎饺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腾腾。
“阿姨,太麻烦了。”程寻雨站起身,动作有些拘谨。他在别人家总是这样,礼貌但疏离,像是怕给别人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贺迎梅把他按回椅子上,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温和,“快吃,趁热。”她说着在禹濯枝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豆浆,“豆浆要趁热喝,凉了有豆腥味。”
禹濯枝在程寻雨对面坐下,偷偷看了他一眼。穿自己衣服的程寻雨,有种奇怪的亲近感,就像某个秘密被共享了,像两个人的世界有了重叠的部分。那件白色T恤程寻雨穿着确实有点大,领口松松的,露出清晰的锁骨。灰色运动裤穿在他身上,显得腿很长。他安静地坐着,背挺得很直,但不像平时那种刻意绷直的姿态,而是放松的、自然的直。
“昨晚怎么回事?”贺迎梅也坐下,拿起一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程寻雨,一半自己拿着。她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禹濯枝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买花籽、种向日葵、看电影、突然下雨、搬花盆、门被锁、手机没信号。他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关键点都说清楚了。程寻雨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比如雨是突然下大的。他的补充总是很精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
“所以就睡在露台了?”贺迎梅挑眉,咬了一口油条,脆脆的声响。
“嗯……本来想等雨小点试试撬锁,结果太困了……”禹濯枝声音越来越小,低头喝豆浆,热气扑在脸上。
“撬锁?”贺迎梅又好气又好笑,“你会撬锁?”她看向程寻雨。
“不会。”程寻雨接话,语气认真,像是在汇报重要工作,“但可以试试。”他顿了顿,补充,“用发卡或者细铁丝,理论上可以。”
他说话时表情很严肃,仿佛真的在思考撬锁的可行性。贺迎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们两个啊……”她摇摇头,夹了个煎饺到程寻雨碗里,“吃吧,多吃点。以后别撬锁了,真锁住了给我打电话,我这儿有备用钥匙。”
她说着起身,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钥匙,放在程寻雨手边的桌上。“这把给你,以后要是家里没人,或者濯枝不在家你想过来,就直接进来。”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邻居家孩子一把自家钥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程寻雨看着那把钥匙,银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愣了好几秒,才抬起头,声音有点干:“阿姨,这……”
“拿着吧。”贺迎梅已经坐回座位,端起豆浆碗,“你妈妈经常出差,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就过来。阿姨在家时间多,饭点了就过来吃饭,多双筷子的事。”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程寻雨已经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程寻雨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豆浆,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谢谢阿姨。”
“别客气。”贺迎梅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对了,你们种的那向日葵,什么时候能发芽?”
“大概一周左右。”程寻雨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要看温度和湿度。现在天气热,如果湿度够,可能更快。”他说得很专业,像是查过资料。
“那得经常浇水。”贺迎梅想了想,“我阳台上有自动喷水装置,是定时的那种。回头给你们露台也装一个?省得你们天天跑上跑下,尤其这大夏天的。”
“真的?”禹濯枝眼睛亮了。
“当然真的。”贺迎梅戳戳他的额头,力道很轻,“省得你们下次又把自己锁在外面,睡一晚上露台。”她说着看向程寻雨,“寻雨觉得呢?”
程寻雨放下筷子,认真地思考了几秒:“自动喷水可以保证基本水分,但植物的生长最好还是有人看着。”他说,“我们可以自己浇水,装置做后备,万一哪天忘了,或者出门了,可以用。”
“行,那就这么定了。”贺迎梅拍板,“周末我让你爸去买材料,装一个。”
早餐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贺迎梅问了程寻雨家里的情况,知道他妈妈是工程师,经常出差;爸爸在外地工作,几个月才回来一次;家里还有个小姨,是本市福利院院长,要带的孩子也不少。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
“那以后常来吃饭。”她说得很自然,给程寻雨又夹了个煎饺,“反正濯枝也总是一个人。你们两个搭个伴,挺好的。想吃什么提前说,阿姨给你们做。”
程寻雨端着豆浆碗的手顿了顿,碗里的豆浆微微晃动。“谢谢阿姨。”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但禹濯枝听出了里面的情绪——不是客气,是真正的感激。
吃完早饭,程寻雨主动要帮忙洗碗,被禹妈妈拦住了:“你去休息会儿,或者回家换衣服。衣服等干了再还回来就行,不着急。”她说着已经开始收拾桌子,动作利索。
程寻雨犹豫了一下——他能看出贺迎梅是真心不让他帮忙,那种“你是客人”的体贴。他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阿姨。谢谢您的早餐。”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以后常来。”贺迎梅送他到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禹濯枝跟过去,站在门边。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斜斜的一道,落在两人之间,能看到灰尘在光里飞舞。程寻雨回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小小的扇子。他的眼睛在光里很清澈,能看见瞳孔里禹濯枝的倒影。
“那个……”禹濯枝抓抓头发,湿发已经半干,乱糟糟的,“昨晚……谢谢。”
程寻雨微微摇头,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该我谢你。毯子,还有衣服。”他顿了顿,“还有早餐。”
“衣服不急。”禹濯枝说,咧嘴笑,“你穿着挺合适的。”他说的是实话,程寻雨穿那件oversize的T恤,有种松垮的好看,和平时的整洁规矩不一样,反而更……生动。
程寻雨低头看了看身上的T恤,嘴角弯了弯——这次是很明显的笑,眼睛都弯了:“嗯。”
他转身打开自家门,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一条缝,他又回头,手扶着门框:“下午……去看花盆?”
“好!”禹濯枝立刻应道,声音响亮,“两点?”
“两点。”程寻雨点头,然后推门进去。门轻轻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禹濯枝靠在自家门框上,耳朵贴着门板,听见对门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关门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贺迎梅正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她哼着不知名的歌,调子悠扬,是老歌。
“妈。”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和程寻雨刚才的姿势一样。
“嗯?”贺迎梅没回头,继续洗碗。泡沫在碗碟上堆积,又被水流冲走。
“你不生气吧?”禹濯枝小声问,“昨晚……”
“生气什么?”贺迎梅关掉水,转过身看着他,手上还滴着水。她的表情很平和,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温柔,“你又不是去做什么坏事。就是……”她顿了顿,抽了张厨房纸擦手,“下次记得带钥匙,或者至少留个纸条。我早上找不到你,差点报警。”她说这话时语气严肃了些,但眼神里没有责备。
“知道了。”禹濯枝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他最怕妈妈生气,不是怕骂,是怕她失望。
贺迎梅看着他,眼神温柔,像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但同时又知道,他确实在长大。“那个孩子……”她开口,斟酌着词句,“挺安静的。”
“嗯,他话不多。”禹濯枝说,“但人很好。”
“看出来了。”贺迎梅笑了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你看他吃饭的样子,很有礼貌,不挑食,吃得干干净净。帮你搬花盆,守着你睡觉——”她顿了顿,“是个好孩子。”
禹濯枝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像喝了热豆浆,从胃里暖到心里:“嗯。”
“以后多照顾人家。”贺迎梅说,转身开始擦灶台,“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你虽然也经常一个人,但至少爸爸妈妈在身边,有事随时能回来。他不一样。”她擦得很仔细,连边角都不放过,“你有空就叫他来吃饭,或者去他家看看,别让人家总是一个人。”
“我会的。”禹濯枝认真地说。他想起程寻雨家空旷的客厅,整齐但冷清的书堆,窗台上那盆孤独的绿萝。想起他说“我爷爷种过向日葵”时平淡语气下的重量。
“去吧,”贺迎梅拍拍他的肩膀,“去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然后写作业去,别以为考完试就能天天玩了。”
“知道了——”禹濯枝拖长声音,但还是乖乖去拿吹风机。吹风机的噪音在清晨的安静里很响,热风吹在头皮上,舒服得让人眯起眼睛。他透过镜子看自己——头发被吹得乱飞,脸上还有睡痕。又想起程寻雨湿着头发坐在餐桌旁的样子,安静,温和,像一幅被雨水洗过的画。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雨后的阳光格外明亮,但没有雨前的燥热,带着清凉的水汽。禹濯枝推开露台门时,程寻雨已经在那里了。他换了身自己的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T恤是修身款,勾勒出清瘦的肩膀和腰线。他正蹲在陶盆前,用手指轻轻试探土壤的湿度,指尖插进土里,停留几秒,然后拔出来,看沾上的泥土。
“怎么样?”禹濯枝走过去,拖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湿度刚好。”程寻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昨晚那场雨,够它们用三四天了。”他顿了顿,“不过下午太阳大,表层土容易干,晚上得浇一点。”
两人并肩看着那八个陶盆。在明亮的阳光下,陶盆呈现出温暖的土红色,表面粗糙的质感清晰可见。土壤表面微微发暗,是吸饱水分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野花籽撒在周围,还看不见任何迹象,但想象中,它们会像程寻雨说的那样,成为向日葵的“裙边”,在向日葵脚下开出一片五彩的星星。
“我妈说,”禹濯枝开口,手插在口袋里,“要给我们装自动喷水装置。就是那种定时的,每天固定时间喷水。”
程寻雨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影子:“装在哪里?”
“就装在栏杆上吧,我妈说可以接水管。”禹濯枝比划着,“这样我们就不用天天浇水了,省事。”他说完顿了顿,“不过我还是想自己浇……有种参与感,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
“可以。”程寻雨说,语气平和,“装置做后备,平时我们自己来。如果出门,或者忘了,就让它自动浇。”他想了想,“而且自动喷水不一定均匀,有些角落可能浇不到。”
“好。”禹濯枝笑了,他就知道程寻雨会懂——那种亲手培育的感觉,是机器代替不了的。
他们又在露台待了一会儿,检查了每一盆土,确认没有积水——程寻雨说,向日葵怕涝,水太多根会烂,所以排水很重要。他每个盆都仔细看了,还用手指在盆底摸了摸,确认水能流出去。然后两人靠在围栏上,手肘撑在微湿的金属栏杆上,看楼下小区里的小孩追逐玩耍——刚下过雨,地上还有水洼,孩子们专往水洼里跳,溅起高高的水花,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远处天空有缓慢移动的云,大朵大朵的,像蓬松的棉花糖,在湛蓝的天幕上投下移动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浓烈的甜香,还有不知谁家飘来的炖肉香味——已经是下午了,有人在准备晚饭。
“你妈妈……”程寻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人很好。”
“嗯。”禹濯枝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画圈,“她就是那样,对谁都好。我同学来家里,她每次都做一堆吃的,就怕人家吃不饱。”他说着笑起来,“初中有次我同桌来,我妈做了八道菜,把我同桌吓坏了,以为我家要办宴席。”
程寻雨听着,嘴角弯了弯。“看得出来。”他说,“谢谢你妈妈。”他顿了顿,“早餐很好吃。”
“也谢谢你。”禹濯枝转头看他,“昨晚……没把我推开。”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睡觉不老实,我妈说我跟八爪鱼似的。”
程寻雨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他别开视线,望向远处的云,喉结动了动:“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睡得很安静。”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楼下的笑声。禹濯枝的手肘碰了碰程寻雨的:“下周就出中考成绩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紧张吗?”程寻雨问,没有看他,依然看着远处的云。
“有点。”禹濯枝老实说,手指收紧了些,“我想考省善三中,但分数可能卡线。”他顿了顿,“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全,可能会扣几分。语文作文……也不知道写得怎么样。”
省善三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之一,以理科闻名。禹濯枝从初二就定下目标,但真到要出成绩了,心里反而没底。
程寻雨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他沉默了几秒,才问:“你估分多少?”
“大概……六百七?”禹濯枝说,语气不确定,“去年省善的录取线是六百五,今年听说题难,可能会降一点……但也不确定。”
“那道数学大题,”程寻雨转过头,看着他,“你做到哪一步?”
禹濯枝回忆了一下,把解题过程大致说了。程寻雨安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脑中演算。听完,他说:“你前面的步骤都对,只是最后计算错了。按评分标准,应该能拿到一半以上的分数。”
“真的?”禹濯枝眼睛亮了。
“嗯。”程寻雨点头,语气肯定,“其他科目你考得不错,总分应该够。”他顿了顿,“你可以的。”
简单的四个字,从程寻雨嘴里说出来,有种特别的分量。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安慰人的人,他说“可以”,就是真的觉得可以,是基于判断的结论。禹濯枝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盏小灯,亮亮的,暖暖的。
“你呢?”他反问,“你想去哪?”
“也是省善。”程寻雨说,“我已经估过分了,应该没问题。”他说得很平淡,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事实。
“那太好了!”禹濯枝眼睛更亮了,“如果我们都能考上,就能继续当同学了!”他说着兴奋起来,手舞足蹈,“省善有滑板社,我打听过了,活动很多!还有自行车社团,你可以参加!”
程寻雨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又弯了弯:“嗯。”
夕阳西斜时,两人各自回家。金色的光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橘色。禹濯枝趴在书桌前,能看到对面楼宇的窗户一扇扇亮起灯火,像无数个温暖的小世界。
他翻开好久没碰的习题册。书页有些潮,是雨季特有的触感。他做了几道数学题,刚开始有点生疏,但慢慢找到了感觉。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他想起昨晚的雨,想起两人挤在小小的遮阳篷下,毯子粗糙的质感,程寻雨平稳的心跳声,和他说“向日葵最懂事——给点水就活,给点阳光就笑”时平淡语气下的温柔。想起今早的豆浆,妈妈温和的笑容,程寻雨穿着自己衣服时那种陌生的亲近感。
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需要太多,只要一点水分,一点阳光,一点陪伴,就能悄悄生长起来。像露台上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此刻正在黑暗中吸水,膨胀,准备破壳。像心里某种模糊却坚定的感觉,也在慢慢清晰,像晨雾散去的天空。
禹濯枝低下头,继续做题。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比白天温柔些,像傍晚的伴奏。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有晚归的自行车铃声,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电视新闻的背景音——是夏天傍晚特有的、嘈杂而安宁的交响。
而他知道,在门的另一边,在某个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也许也在做同样的事——看书,或者只是发呆。也许也在等待着同样的消息——等待着下周中考成绩公布,等待着九月的省善三中,等待着他们可以继续当同学、当邻居、当朋友的那个未来。
那个未来里,会有更高的教学楼,更大的操场,新的同学和老师。也会有熟悉的——滑板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自行车链条转动的轻响,露台上开花的向日葵,和那扇总是半开的小铁门。
也许,那个未来很快就要来了。
也许,它已经悄悄种下,就像露台上的向日葵种子,只等一场雨,一次破土,一个崭新的开始。
也许,它正在到来。以成绩单的形式,以录取通知书的重量,以九月开学时校门口拥挤的人潮,以两个少年再次并肩走进校园时,相视一笑的瞬间。
禹濯枝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在雨后清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他想起昨晚在玻璃上写的字——寻雨,濯枝。水痕早已干透,消失无踪。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像种子在土里,像名字在出生时被赋予的意义,像一场雨过后留下的湿润和清新,像两个人从撞车到对门再到露台上并肩看雨的,那个完整的夏天。
他拿起笔,在习题册的空白处,很轻地写下一行字:
「希望向日葵快点发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希望我们都考上。」
然后合上书,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和隐约的、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远处有火车鸣笛,声音拖得很长,穿过夜晚,传得很远。
像某种召唤,像未来的声音。
禹濯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湿的,甜的,充满希望的。
像夏天。
像十六岁。
像所有刚刚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