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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光在等待,因为我们都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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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在成为怪物之前成为人之后
首尔郊外的公墓,雨水将新旧的墓碑都洗成同样的灰白。李智慧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两座并排的新墓前。左边墓碑上刻着“郑真君”,照片里的女孩笑容清澈,眼里有星光;右边是“郑惜君”,照片是惜君入狱前提供的,也是她少女时代的模样,眉眼与妹妹极似,只是嘴角的弧度更倔强,眼神深处藏着妹妹没有的坚韧与早熟。
李智慧放下两束花。真君墓前是白色小苍兰,惜君墓前是白色洋桔梗。
雨声渐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面不是案件卷宗,而是她在调查后期,独自收集的、从未纳入正式报告的那些碎片。
关于他们,在成为“凶手”之前——
清水奈奈子,十八岁,初到韩国时。
照片是从老旧的学生证上复印下来的,像素模糊。那时的她还没有后来精致的妆容和标准的偶像微笑,齐耳短发,眼神里有一种小动物般的怯生与期待。附页有李智慧娟秀的笔记:
“奈奈子,本名清水奈々子。父早逝,母在仙台经营一家濒临倒闭的小餐馆。十六岁被星探发掘,独自赴韩。初期语言不通,训练严苛,常因‘不够甜美’被训斥。同期练习生笔记中提到,她曾偷偷躲在储物柜后吃从日本带来的饭团,被发现后遭嘲讽‘土气’,饭团被扔掉。安有恩是当时的小团体核心之一。”
“转折点:入公司第二年,母亲重病,急需手术费。奈奈子向当时的经纪人(后升为理事秘书)求助。三天后,经纪人告诉她,公司可以预支一笔钱,但需要她‘更懂事’。具体内容不详。此后,奈奈子逐渐变得‘甜美’、‘贴心’,开始主动接近有潜力或有权力的同期和前辈,并提供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情报——比如谁在偷偷恋爱,谁对课程安排不满。”
“真君日记片段提及:‘奈奈子今天又给我带了胃药,她总是很细心。但下午看到她和安有恩在楼梯间说话,安有恩拍了拍她的肩,奈奈子笑得很灿烂……和我刚才看到的不一样。是我多想了吗?’”
“推测:奈奈子的‘背叛’,始于一次迫于生存的妥协。在弱肉强食的竞争环境里,她选择了依附强者,出卖弱小以自保。每一次递出的‘情报’或‘善意’,可能都伴随着自我的一小块麻木与异化。她或许从未真正享受过这种生活,只是逐渐习惯了在刀锋上跳舞,并说服自己这是唯一的生存方式。直到最后,当更大的黑暗(连环杀手)逼近时,她本能地再次选择‘交易’——试图用郑真君的地址换取自身安全或别的什么。她并非天生的恶人,只是在扭曲的体系中,慢慢被腐蚀成了另一种形态的受害者兼加害者。”
李智慧翻过一页。还有其他人。
赵贤宇,化学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干净少年。
照片来自大学年鉴,他站在实验台后,手里拿着试管,对着镜头有些腼腆地笑。笔记:
“成绩优异,尤其擅长有机化学。导师评价:‘有天赋,专注,但性格稍显孤僻,情感投入较深。’真君出道前与他交往,是彼此初恋。同学回忆,那时的赵贤宇‘提到女朋友时会笑’,曾熬夜为真君制作过一款独特的、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润唇膏(真君喜欢栀子花)。分手后,他并未纠缠,只是变得更加沉默,经常一个人去他们曾经常去的湖边。”
“真君自杀,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据惜君转述,赵贤宇在发现真君日记后,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三天。出来后,他对惜君说的第一句话是:‘那些让她流泪的人,应该流血。’化学天才的专注,从此转向了配置毒药与设计‘意外’。”
金成焕,穿着送货员制服,在妹妹学校门口等她。
照片是监控截图,像素很低。一个身材结实的年轻人,靠在摩托车旁,手里拿着一个粉色饭盒,正笑着朝校门口挥手。笔记:
“妹妹敏智是他带大的。父母早逝,他半工半读养活两人。敏智梦想当偶像,他省吃俭用支持她上舞蹈课。妹妹进入最终出道组时,他高兴得请了所有工友喝酒。‘我妹妹是最棒的’,他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敏智自杀后,他像变了一个人。辞去工作,开始自学法律、侦查、甚至潜入技巧。他留下的零星笔记里写着:‘不是意外,是谋杀。用希望、恐惧和权力谋杀。’‘系统吃人,不吐骨头。’‘我必须成为比他们更了解黑暗的人。’”
朴成俊,便利店里,给哭泣的小女孩递糖果。
这是便利店早期监控的截图,朴成俊蹲在柜台外,手里拿着一枚水果糖,递给一个抹眼泪的小女孩,表情有些笨拙的温柔。笔记:
“性格内向,高中毕业后就在便利店打工。暗恋隔壁班的金敏智,直到她去世都没敢表白。敏智葬礼后,他在她墓前坐了一整天。金成焕找到他时,他只问了一句:‘我能帮她做什么?’”
“在计划中,他负责最需要耐心和‘平常面孔’的环节:长期扮演店员,观察、传递信息,以及最后的‘自杀’演出。惜君回忆,朴成俊在决定执行便利店计划前,曾反复练习那个‘惊恐又隐含引导’的眼神,并对惜君说:‘对不起,可能会吓到那位琳拉小姐……但这是最快让她远离危险的方法。’他至死,仍怀有一丝对无辜者的歉疚。”
甚至安有恩、艾米丽、经纪人、公司高层……
李智慧的笔记里,也有关于他们早期的一鳞半爪:安有恩也曾是拼命练习到晕倒的少女,只因父亲一句“做不了第一就别回来”;艾米丽背负着混血身份在两国文化夹缝中寻找认同的迷茫;经纪人年轻时也曾怀揣音乐梦想,却在现实面前低头,学会了将梦想明码标价;李代表创业初期,或许也真心想打造一个“梦想舞台”……
“没有人天生就是怪物。” 李智慧在笔记最后一页写道,字迹因为用力而微微凹陷。“是那个吞噬梦想、异化情感、将人工具化的系统,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把鲜活的、有缺陷的、曾经也会笑会哭的普通人,一部分碾成了沉默的粉末,一部分扭曲成了复仇的厉鬼,一部分则异化成了系统本身冷漠的齿轮和帮凶。悲剧在于,当他们被系统伤害后,许多人选择的不是反抗系统,而是模仿系统的逻辑,去伤害更弱者,或向具体的人进行血腥报复。最终,所有人都输了。”
雨小了。李智慧收起档案袋,最后看了一眼郑家姐妹的墓碑。
真君和惜君,一个被系统吞噬,一个试图用系统外的极端暴力反击,最终双双殒命。她们的悲剧,是无数个在光鲜舞台上、在黑暗练习室里挣扎灵魂的极端缩影。
“但系统还在。”李智慧轻声说,像是说给墓碑下的姐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齿轮换了,机器还在运转。还有无数个真君、敏智、奈奈子……甚至无数个在扭曲中尚未完全迷失的安有恩、艾米丽。”
她收起伞,雨后的阳光有些苍白地照在墓碑上。
李智慧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不是警徽,而是一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机械相机。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他生前是一名报道社会新闻的记者。
她举起相机,调整光圈,将郑家姐妹的墓碑、墓碑上的鲜花、以及后方那片无声延伸的、无数普通人的墓园,一起框进取景器。
“法律的枪,可以终结具体的罪行。”她按下快门,清脆的机械声在寂静的墓园格外清晰,“但只有真相的光,才能照进产生罪行的黑暗结构。”
她转身离开,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坚定而清晰。
明天,她将以实习记者的身份,前往报道一家新出道女团的首次新闻发布会。她知道,在那片光鲜亮丽之下,必然有相似的汗水、泪水、竞争与压力,也可能隐藏着相似的不公与扭曲的种子。
她的笔和镜头,不会只追逐舞台上的光芒。
她会盯紧幕后的阴影,记录那些被忽视的哭泣,追问那些被敷衍的“意外”,剖析那些华丽的谎言。她要做的,不再是事后的惩戒,而是事前的揭露、预警与可能的干预。
路会很长,很难。她可能会遇到威胁、利诱、封杀,甚至危险。
但李智慧握紧了手中的相机。金属外壳冰凉,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与力量。
父亲曾说过:“记者和警察一样,都是守护者。警察守护当下的秩序,记者守护未来的记忆与良知。”
她现在明白了。她要守护的,是让未来少一些被逼成“怪物”的普通人,少一些需要用鲜血来书写的复仇故事。
阳光彻底穿破了云层。李智慧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两束白色鲜花,在阳光下,应该显得干净而明亮。
她加快了步伐。
还有很多真相,在等待光线。
因为我们都是,人。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