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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终章:真与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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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真与惜
郑真君——不,是郑惜君——脸上的笑容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里浸满了经年累月的怨毒、淬入骨髓的痛苦,以及……尘埃落定后,近乎虚无的释然。那笑容让病房里冰冷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李智慧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刚从档案室深处翻出的、几乎被时光遗忘的旧报告副本,指尖冰凉。报告上贴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照片,姓名栏却分别写着:郑真君,郑惜君。旁边是数年前一桩被低调处理的“练习生意外死亡”事件的简短记录,以及一份更早的、关于另一位预备出道少女在出道前夜自杀的悬案摘要。
“你不是郑真君。”李智慧的声音干涩,不是疑问,是陈述。
郑惜君缓缓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未曾褪去,眼神却像两口枯井。“李警官,你看,阳光多好啊。”她答非所问,望着窗外,“可惜真君……我妹妹,她再也看不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字字如刀,剖开了五年来的血腥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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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真正的起点,不是湖边,而是更早,在星光还未降临的练习生地下室。
郑真君,那个有着明亮眼眸和天籁嗓音的女孩,怀揣着最纯粹的梦想,与另外几个少女一同被选入即将出道的新女团“Starlight”预备组。其中,有家境优渥、心高气傲的安有恩;有表面甜美、心思深沉的清水奈奈子;有勤奋努力却始终差点运气的澳韩混血艾米丽;还有……另一个在出道名单公布前夜,从公司天台一跃而下的女孩,金敏智。
真君是敏智最好的朋友。她目睹了敏智最后那段日子的崩溃——被当时的经纪人(如今的理事秘书)暗示“特殊交易”换取出道位,被公司高层(当时的室长,后来的代表)的威逼利诱,被同期练习生(安有恩为首)的排挤和嘲讽,甚至被看似友善的清水奈奈子套出秘密后转身出卖。真君试图帮助,却人微言轻,反遭警告。最终,敏智不堪重负,选择结束生命。公司以“练习压力过大导致心理问题”匆匆掩盖,无人追责。
真君的世界崩塌了一半。但她咬着牙,带着敏智那份未能实现的梦想,和另外几人一起,作为“Starlight”出道了。出道初期,她光芒夺目,成为人气Top。然而,黑暗从未远离。安有恩的嫉妒与针对变本加厉,公司为了“平衡”开始防爆她,经纪人冷漠地执行着一切压榨与操控,那位李代表和金理事,更是将她视为可以随意摆弄的漂亮商品。清水奈奈子则游走其间,时而扮演知心姐妹,时而为自保或利益递上软刀子。
第二年春天,在一个同样有着温暖阳光的日子,真君在宿舍的浴室里,用一条丝巾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她留下的日记,详细记录了她目睹的黑暗、承受的压力、友情的背叛、梦想的玷污,以及无尽的绝望。最后几页,字迹凌乱,反复写着:“姐姐,对不起……我好累……他们都不会放过我的……”
发现她遗体的是刚好前来探望的双胞胎姐姐郑惜君。惜君与真君面容酷似,性格却更加内敛坚韧。她抱着妹妹冰冷的身体,没有放声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汹涌,浸湿了真君的头发。那一刻,极致的悲痛催生出了冰冷的决心。
她藏起了真君的尸体,处理了现场。利用姐妹二人极高的相似度和她对真君生活细节的了解(她们一直亲密无间),她代替了妹妹,成为了“郑真君”。不是为了继续那个虚幻的偶像梦,而是为了编织一张复仇的网。
她通过真君的日记和遗物,秘密联系上了三个同样怀揣血仇的人:
赵贤宇,真君出道前秘密交往的男友,一个有些偏执却深爱真君的化学系高材生。真君出道被迫分手后,他始终默默关注,察觉了她的痛苦,却无力改变。真君的死,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恶魔。他要所有伤害过真君的人陪葬。
金成焕,那个出道前夜自杀的练习生金敏智的哥哥。妹妹死得不明不白,公司敷衍了事,他发誓要查清真相,让凶手付出代价。几年间,他凭着自己的聪慧和毅力,甚至设法混入了与娱乐圈相关的安保领域,摸清了不少内幕,也积攒了复仇的资本与恨意。
朴成俊,暗恋敏智多年的邻家哥哥,腼腆内向。敏智的死让他痛不欲生,那份未曾表白的爱意化为了刻骨的仇恨。他愿意做任何事。
四个被命运摧残、被黑暗吞噬的灵魂,因着对逝去爱人的共同追念与痛惜,走到了一起。他们制定了长达数年的复仇计划。目标明确:直接导致或加剧敏智、真君死亡的核心人物——经纪人、李代表、金理事、安有恩、清水奈奈子,以及那个看似光鲜、实则吸血的系统里的关键帮凶艾米丽(她曾为资源多次配合安有恩打压真君,并知晓部分内幕却选择沉默甚至获利)。
计划必须周密,不能牵连无辜(他们最初如此认为),也要避开警方最初的侦查方向。于是,一个大胆的“连环杀手”剧本被构思出来。
第一阶段(铺垫期,约三年):赵贤宇、金成焕、朴成俊三人,利用各自的技能(赵的化学知识、金的侦察与伪装能力、朴的耐心与渗透力),开始以“替天行道”的名义,在远离娱乐圈的地方,挑选一些有确凿罪证却逍遥法外的人(家暴致死逃脱者、诈骗老人养老金的主谋等)下手。他们刻意留下一些模糊的、指向“随机连环杀手”的线索,成功在警方档案中塑造了一个存在数年的、动机不明的幽灵杀手形象。郑惜君(扮演的真君)则在这个阶段,努力维持着偶像身份,暗中收集目标们的行程、习惯、弱点,并与三人保持秘密联络(使用加密手段和那个公共电话亭作为中继点)。
第二阶段(启动与执行期):惜君等待时机。终于,公司为“平衡人气”开始明显打压她,安有恩气焰嚣张,经纪人变本加厉。她知道,真君日记里描述的窒息感,正在她扮演的角色身上重演。是时候了。
她选择了那个湖边,故意“偶遇”正在处理前一桩案件手尾的赵贤宇。赵贤宇当着她的面,处理掉了那个“该死之人”(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清除一个早期的、无关的“目标”),然后开始“追杀”她。这既是对警方视野的误导——让一切看起来始于一个偶像偶然目击连环杀人——也是对安有恩等人的初步恐吓(通过公司炒作扩散)。
随后,计划按部就班:
·安有恩:由对她早有杀意(因她长期欺辱真君)的赵贤宇执行。选择咖啡馆,制造与郑真君的关联,加深警方“杀手针对郑”的错误印象。
·假邻居/假警察/经纪人之死:由金成焕和朴成俊扮演。假邻居(朴)送“汤”(经纪人的部分遗体)是极致的恐吓与报复;假警察(金)上门,是为了测试警方反应,进一步施压郑惜君(他们需要她一直保持“受害者”的惊惧状态以取信于人),刺伤肩膀而非要害,是金成焕在极度仇恨中残留的一丝对“真君”面容的不忍,也是刻意留下的破绽——如果将来有人深究。经纪人则由他们合作处理。
·李代表、金理事车祸:由金成焕策划并远程执行(干扰车辆系统)。
·清水奈奈子:这个隐藏的背叛者,其实早已被惜君察觉(真君日记提及她的两面三刀,且惜君在扮演期间多次感受到她虚伪下的试探)。奈奈子也确实在经纪人死那天出现在公寓附近,并曾偷偷拍摄地址(她或许嗅到异常,想借刀杀人或自保)。她的死,由赵贤宇执行,尸体放置电梯,是对她试图出卖行为的惩罚,也是对惜君的又一次“死亡威胁”表演。
·赵贤宇的“牺牲”:这是计划中最痛苦的一环。需要一个“杀手”落网,以部分满足警方,同时他的“自杀”可以切断许多线索,并将警方的注意力牢牢锁在“已死的变态杀手”及其可能存在的“模仿者”或“同伙”上。赵贤宇自愿承担这个角色。他的爱,最终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化为保护同伴、推进复仇的基石。拘留所玻璃上血手印和笑容,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嘲讽的告别。
·便利店事件与琳拉:这是计划外的变数,也是惜君心中最大的愧疚。琳拉是无辜的。她只是偶然在更早的时候,路过电话亭,无意间听到了金成焕用未变声的嗓音激动地说着“为妹妹报仇”之类的话。琳拉或许只是好奇,或许感到不安,她没有声张,但留下了印象。后来经纪人死亡事件后,她再次去了电话亭附近(被监控拍到),可能想确认什么。这引起了金成焕和惜君的警觉。他们不确定琳拉知道多少,但她的存在成了巨大风险。一旦警方深入询问精神尚未崩溃的琳拉,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记忆,也可能导致全盘计划曝光。时间紧迫,无法稳妥处理。于是,他们做出了冷酷的决定:由擅长药物调配的赵贤宇生前提供了那种致幻剂前体,惜君利用接近琳拉的机会,长期在她的胃药中掺入,逐渐摧毁她的精神稳定性。然后,安排朴成俊(假邻居)以店员身份,在便利店上演那出“被自杀”的戏码,利用琳拉当时因药物作用已高度敏感、多疑、恐惧的状态,配合朴成俊刻意引导的眼神和动作,将琳拉推向彻底崩溃的深渊,确保她无法提供任何有效证词。朴成俊也因此“牺牲”。这是惜君复仇路上,最违背初衷、也最令她痛苦的一步。她保全了琳拉的性命,却亲手摧毁了她的理智。
·艾米丽:最后一个目标。她的死必须公开、震撼,具有“审判”意味。金成焕利用混入后台区域的机会,对舞台灯动了手脚。当艾米丽在独享的荣耀中陶醉时,死亡如期而至,如同命运的重锤,也是对他们眼中“沉默帮凶”的终极惩罚。
整个过程中,郑惜君扮演着“不断受害、侥幸逃生、最终被逼至疯狂”的可怜偶像。她与同伙们“周旋”,她承受“恐惧”,她在电视前“癫狂大笑”……这一切,半是表演,半是真实。表演是为了误导;真实,是她在每一次“事件”中,都仿佛重新经历一遍妹妹的绝望,都在燃烧自己的灵魂,浇筑复仇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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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智慧听完了郑惜君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叙述。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悲伤与血腥味。她想起金成焕自首时那解脱般的眼神,想起在另一间审讯室里,金成焕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却坚决声称郑真君(惜君)只是被他利用和胁迫的受害者,一切主谋皆在于他们三个已死或自首的男人。
“琳拉……还有救吗?”李智慧声音沙哑地问。
郑惜君眼睫颤动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痛楚无比真实。“我不知道……我……对不起她。”她抬起头,看向李智慧,“李警官,一切都结束了。该付出代价的,都已经付出了。我也……该去陪真君了。”
她缓缓起身,走向病房的窗户。那里为了安全,早已被封死。但她似乎并不是想跳窗。她只是看着窗外,低声说:“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让我……体面一点。”
李智慧猛地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冲上前一步:“郑惜君!站住!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吗?你手上沾的血,你毁掉的人生(包括琳拉的),你和你同伙剥夺的那些生命,你以为一死就能抵偿吗?你没有这个权力!活着接受审判,为你所做的一切赎罪,才是你该走的路!”
郑惜君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动。良久,她转过身,脸上早已泪流满面。不再是那种疯狂或阴鸷的泪,而是积压了五年、混合了丧妹之痛、复仇之艰、误伤无辜之愧的、汹涌而绝望的泪水。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滑坐在地上,失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将五年来的伪装、算计、仇恨、恐惧、孤独……全部冲刷出来。
李智慧也红了眼眶。她走上前,不是以警察逮捕犯人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同样目睹了太多悲剧的普通人的身份,蹲下身,将手放在郑惜君颤抖的肩上。“活下去,哪怕是在监狱里。真君……一定不希望你这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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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画面:
郑惜君的结局:
宣判那天,法庭肃穆。郑惜君穿着一身简单的囚服,站在被告席上,面色苍白却平静。她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只在最后陈述时,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对不起真君,我没能保护她;我对不起琳拉,我伤害了她;我对不起所有因我们计划而无辜受到惊吓、牵连的人。我接受一切惩罚。”
死刑判决下来时,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终于得到了某种等待已久的、残酷的安宁。
行刑前夜,她被允许写下最后的话。她只写了一行字,是给李智慧的:“请照顾好琳拉,如果可以。”
注射死刑的执行室冰冷、洁白、安静得可怕。郑惜君被固定在行刑床上,手臂上连接着导管。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种深海般的疲惫。
当药物开始推入,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界,她仿佛又看到了妹妹真君,穿着练习生的衣服,在阳光下朝她跑来,笑容灿烂如初。她微微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唤出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真君……”
然后,一切归于永恒的寂静。一滴泪,从她已然闭合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再无痕迹。
金成焕的结局几乎相同,他面对死亡时,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对妹妹的思念、对复仇完成的释然、以及对牵连他人的一丝歉疚的复杂神情。他比惜君更早一步,走向了永恒的黑暗。
两人的死亡,并未带来真正的平静,而是像投入深潭的两块巨石,激起了更汹涌的暗流。
后续:
李智慧没有食言。她利用警方资源和私人关系,为琳拉联系了最好的心理治疗专家和安静的疗养环境。尽管前路漫漫,但至少,有一线微光。
而随着金成焕和郑惜君的供述细节(部分)以及警方重新深入调查的结果逐步披露,整个娱乐圈,尤其是Star Galaxy公司内部令人发指的黑暗面被彻底曝光于天下:练习生的非人待遇、潜规则交易、对艺人精神的摧残与操控、高层为利益不择手段的冷漠……公众的愤怒如火山爆发,舆论海啸席卷而来。
迫于巨大的压力,Star Galaxy公司宣布进行“彻底改革”,开除了一批中层管理人员和涉事员工,成立了所谓的“伦理委员会”,出台了一系列保护练习生和艺人的新规。表面上看,似乎有了一些改变。
但李智慧很清楚,那些真正隐藏在幕后、根系盘错的高层,那些制定规则、享受利益最大化的“黑暗结构”本身,只是暂时蛰伏,甚至可能有人通过弃卒保帅,依然稳坐钓鱼台。被裁掉的往往是替罪羊,而真正的压迫源,那个视人为商品、梦想为玩物的系统,其核心的冰冷与贪婪,并未真正动摇。很多生命,在某些人眼中,依然轻如草芥,比不上报表上的数字和手中的权柄。
看着新闻报道中公司华丽辞藻下的“整改声明”,李智慧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但随即,一种更坚定的决心在她心中燃起。
她提交了辞呈。脱下警服的那天,她将一枚记录着这起案件所有思考、疑点与未解黑暗的U盘,深深锁进抽屉最底层。那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不久后,一家新兴的独立调查媒体出现了一位犀利的记者,她专注于挖掘娱乐工业乃至更广阔社会结构中的不公与黑暗,文笔锋利,证据扎实,不畏强权。她的笔名,叫做“真相”(Jinsil)。
她知道,改变或许缓慢,正义或许无法完全降临,但总要有人去记录,去发声,去撕开那层华丽的伪装。让阳光照进阴影,哪怕只有一丝一缕。
因为,那些消逝在黑暗中的年轻生命,那些被碾碎的梦想与灵魂,不应该被轻易遗忘。而活着的人,有责任为他们,也为未来可能遭遇同样命运的人,争取一个不再需要以如此惨烈方式进行复仇的世界。
真相与正义,终会得到伸张!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