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余烬与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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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俱乐部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惯常的颓丧气息。
山岚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队服袖口磨损的边缘。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从十八岁成为星火的上单兼队长开始，每个赛季初的管理层会议都是这副光景。窗外是S市初冬灰蒙蒙的天，训练基地所在的这栋老式写字楼在阴天里显得更加陈旧。
“被收购了。”经理老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听不出悲喜，“新老板，做科技投资的。下周完成交接。”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稀拉的“哦”。
“教练换了一个，大概下周到，你们这几天先自己训练，还有......”
火山正在桌子底下用手机看英雄集锦，头都没抬。阿光推了推眼镜，问了句“工资准时发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便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小胖倒是坐得端正，但眼神已经飘到了窗外——对面楼新开了家火锅店，他惦记三天了。
山岚叹了口气。这些年星火在挑战者联赛（CL）中下游浮沉，偶尔擦着晋级赛的边，更多时候是在保级区挣扎。队员换了一茬又一茬，管理层也走马灯似的换。被收购？不过是换个名字打钱罢了。只要基地还在，训练赛还能约，比赛照常打，谁在乎老板姓什么。
他没想到的是，变动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打野位的小飞走了。转会期还有一个月才正式开始，但挖角的中游战队给出了星火无法匹配的报价——更重要的是，对方承诺首发位置。小飞临走前拍了拍山岚的肩膀：“岚哥，对不住。但我二十二了，等不起了。”
山岚懂。电竞这行，二十二岁已经不算年轻。
打野位置空出来的第二天，基地里来了几个穿深色西装的技术人员。他们在战术分析室鼓捣了一下午，安装了一套名为“星火之心”的战术AI系统。
“投资人说辅助训练用的。”老吴这样介绍，“能分析比赛数据，给出战术建议。”
火山第一个试用，半小时后骂骂咧咧地摔了耳机：“什么智障AI！我越塔它说风险系数92%，建议撤退——都骑脸了不杀等着被反杀？”
阿光倒是认真研究了一会儿系统界面：“数据抓取有延迟，决策模型太保守。基于历史胜率做的推荐吧？比赛是活的，这套算法是死的。”
小胖试了试语音指令功能，AI用平板无波的合成音回答：“检测到敌方打野在上半区，建议辅助游走。”小胖苦笑：“它是不是不知道我们打野位现在没人？”
只有山岚会每天花二十分钟和系统互动。倒不是觉得多有用，但他记得陆燃在一次采访里说过——“每个能提供不同视角的意见都值得思考，哪怕它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陆燃。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时，山岚还是会感到一阵细密的刺痛。两年前全球总决赛，苍穹战队2:3憾负。最后一波团战，陆燃那个赌上一切的绕后开团成了电竞史经典镜头——只不过是反面教材。赛后铺天盖地的谩骂，战队解约，天价违约金，然后这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从圈子里消失。
山岚的宿舍墙上还贴着陆燃巅峰时期的海报。银黑队服的少年站在聚光灯下，手捧冠军奖杯，笑得张扬肆意。那是十八岁的陆燃，UL（终极联盟）史上最年轻的冠军打野，以激进凶悍的操作和天马行空的战术闻名。山岚就是因为看了他那场“影武者”一踢五的翻盘局，才决定打职业的。
海报已经有些褪色了。
小飞转会后的第四天早晨，山岚被老吴的电话吵醒。
“新队员今天到。不，不是试训，是直接入队。而且……”老吴的声音有点古怪，“他担任队长和指挥，额，还有暂时的教练”
山岚赶到训练室时，其他人已经在了。火山一脸不爽地瘫在电竞椅里转圈，阿光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小胖惴惴不安地搓着手。然后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山岚呼吸一滞。
黑色连帽衫，深灰色运动裤，简单的打扮掩不住修长的身形。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些，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最不同的是眼神——曾经那双总是闪着光、带着笑或挑衅的眼睛，现在像两潭深水，平静得近乎空洞。
“Nex？”火山先喊了出来，椅子“嘎吱”一声停住。
陆燃点了点头，目光在训练室里扫过。那目光很轻，却让山岚莫名觉得像是被某种仪器扫描过。
“叫我陆燃就行。从今天起担任星火战队的打野和战术指挥。”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停了一下补充道“以及队长，”
“希望合作顺利。”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小胖张着嘴，阿光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火山则是一脸“我是不是没睡醒”的表情。只有山岚站了起来，手心有些出汗：“燃……陆队。我是陈岚一，ID山岚，上单位。”
陆燃看向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去年CL夏季赛用‘无双剑姬’单杀过SKY（苍穹）的上单，很亮眼的操作。”
山岚愣住了。那是一场几乎没人记得的常规赛，他职业生涯少有的高光时刻。陆燃怎么会记得？
老吴及时出现打破了尴尬，介绍了其他队员。陆燃一一握手，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流程。火山握手时用了点力，但陆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收回手时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山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下午约了尖峰的训练赛，三点开始。”老吴说，“陆燃你指挥，大家磨合一下。”
陆燃又点了点头：“好的。我先熟悉一下队员数据和近期比赛录像。”
他说完就走向战术分析室，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门关上后，训练室里炸开了锅。
“真是陆燃？那个陆燃？”火山音量没压住，“他不是退役了吗？消失两年跑我们这破队来图啥？”
阿光已经开始搜新闻了：“没有复出公告，没有转会消息。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但他是陆燃啊……”小胖小声说，“巅峰时期的陆燃，那可是世界级打野。”
“两年前的世界级。”火山嗤笑，“电竞两年等于普通人十年。谁知道他现在什么水平？而且你们没觉得他怪怪的吗？跟个假人似的。”
山岚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也感觉到了——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记忆中的陆燃是鲜活的、炽热的，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而现在这个人……像是那团火熄灭后剩下的灰。
也许是那次失利改变了他。山岚想。从顶峰跌落，被千万人唾骂，消失两年——换谁都会变。
战术分析室里，陆燃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视网膜上投射着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流。刚才短暂接触中采集到的信息正在被处理分析：
【陈岚一（ID：山岚）】
- 操作评分：A-
- 决策稳定性：B+
- 英雄池深度：上单战士类S，坦克类A，法师类B
- 近期状态曲线：平稳，小幅波动
- 心理特征扫描：责任感强，有领导倾向，对“陆燃”存在高度认同
【曹逸（ID：火山）】
- 操作评分：A
- 决策稳定性：C-
- 冲动指数：高
- 对权威的服从度：低
【林光（ID：阿光）】
- 数据分析能力：A+
- 临场应变：B-
- 沟通模式：偏理性，情感表达抑制
【董成龙（ID：小胖）】
- 团队协调性：A
- 个人突出能力：无
- 心理扫描：焦虑倾向，寻求认同
视觉界面的角落，一个淡蓝色的进度条显示着：【当前链接稳定度：94.7%】【认知负荷：低】【情感抑制：生效中】
陆燃睁开眼，看向墙上那面单向玻璃。玻璃映出他的脸——苍白，平静，完美控制的表情。他抬起手，指尖在轻微颤抖。他握紧拳头，颤抖停止。
“星火之心系统已上线。”耳内响起合成音，“下午训练赛对手‘尖峰战队’数据已加载。建议采用保守试探战术，收集队员实时数据。”
“明白。”陆燃低声说。
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碎片：山岚刚才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火山毫不掩饰的怀疑，小胖小心翼翼的期待。这些情感信号被系统标记为【需处理信息】，但他感受不到它们应有的温度。
就好像隔着玻璃在看别人的故事。
下午两点五十，训练室。
五台电脑前，气氛微妙。陆燃坐在最中间的打野位，调试着外设。山岚在他左侧的上单位，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了。
三点整，训练赛自定义房间建立。尖峰战队那边有人公屏打字：“哟，星火换新打野了？ID没见过啊，新人？”
陆燃的ID是“Cinder”。余烬。
他没回复，只是在团队频道里打字：“一级正常站位，山岚上河道给视野，火山下路别压线。”
火山啧了一声：“对面下路组合前期弱，为什么不打压制？”
“对面打野红开概率很大，如果直接三级抓下。”陆燃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你想在二级时用掉‘瞬步’和‘治疗’吗？”
火山不说话了。
开局四分钟，陆燃的“影武者”刷完上半区，标记了上路：“山岚，勾引一下。打野在。”
山岚的“荒漠屠夫”正和对面的“狂暴纳尔”对峙。他故意走位靠前吃了纳尔一个投掷回旋镖，血量掉了一小截。三秒后，对面打野果然从草丛钻出。几乎同时，陆燃的影武者从侧翼出现。
“先杀打野。”陆燃说。
山岚心领神会，荒漠屠夫闪现“冷酷捕猎”咬住对面打野。陆燃的“音波击”精准命中，二段“回音击”跟进，一套伤害灌满。第一滴血。
“漂亮！”小胖在下路喊了一声。
但陆燃没停：“中单消失了，阿光报消失。”
阿光这才发现对面的中单“发条魔灵”不知何时离开了线上：“可能去上了，小心。”
话音刚落，发条和复活的打野已经出现在上路三角草。三包一。
“能走吗？”山岚问，手指已经按在瞬步键上。
“别闪。”陆燃说，“往塔下拉。我到了。”
影武者从对方野区绕出，“金钟罩”摸眼过墙，“神龙摆尾”接闪现将发条踢到塔下。山岚的荒漠屠夫回头反打，防御塔的伤害加上两人的输出，竟然换掉了发条。
“打野残血，追吗？”山岚问。
“不追。回城补状态，传送冷却还有120秒，注意。”陆燃说完，已经操作影武者回到野区继续刷野。
山岚愣住了。陆燃怎么知道他的传送还有多久？他自己都没注意这个细节。
接下来十分钟，陆燃的指挥密集而精确：
“火山退，打野在三角草。”
“小龙刷新前20秒集合，阿光先清线。”
“对面中单瞬步还有17秒，记一下。”
“这波团不能接，我们少个大招。”
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得像开了全图视野。但问题也在于此——太对了，对得不近人情。
第十五分钟，一波关键的小龙团。星火这边阵容占优，陆燃标记小龙：“可以打，先占位置。”
但火山在侧翼被对面辅助开到，瞬间被打残。陆燃的声音立刻响起：“火山撤，团战不能打了，放龙。”
“我能操作！”火山不服，治疗抬了一口血还想反打。
“你反打的成功率不足30%，会导致团灭。”陆燃的声音依然平静，“现在，撤退。”
火山咬了咬牙，还是退了。小龙被尖峰拿下。
回到泉水，火山终于忍不住了：“刚才那波我能秀！你凭什么说我会死？”
“根据你的走位习惯、当前血量、敌方技能冷却和伤害计算，你存活概率28.7%。”陆燃说，“你要用全队的胜负赌这28.7%吗？”
训练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阿光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陆燃。28.7%？随便说的吗？还是......
火山猛地摘下耳机：“我在直播间看过你所有比赛录像！两年前的陆燃不是这样的！你会赌那28.7%，你会说‘有机会就该打’，你会带着队伍冲进去——哪怕输了也输得痛快！现在呢？你就坐在后面计算？”
陆燃沉默了几秒。山岚看见他的手指又在轻微颤抖，但声音依然平稳：“以前的打法，输掉了。”
“那你这样就能赢吗？”火山站起来，“每个人都像棋子一样被你摆弄，像程序计算一样死板，这游戏还打什么？”
“够了。”山岚出声打断，“训练赛还没结束。”
“我不打了。”火山摔下耳机，“没意思。”
他转身出了训练室。门“砰”地关上。
剩下四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暂停的训练赛界面。阿光推了推眼镜，小胖不安地搓着手。山岚看向陆燃。
陆燃正看着自己的手。颤抖已经停止。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三人：“继续吗？”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山岚突然想，火山说得也许没错——现在的陆燃，真的很像一台精密的、没有温度的机器。
可机器怎么会有那样颤抖的手指呢？
“继续。”山岚说，戴回了耳机。
训练赛最终以1:2输掉。后面两局打得沉闷而机械，每个人都像在执行指令，而不是在玩游戏。结束后，尖峰那边客气地说了句“GG”，迅速退出了房间。
训练室里一片安静。阿光在复盘数据，小胖小声说“我去看看火山”，也溜了出去。山岚看向陆燃，后者正盯着屏幕上的比赛数据图，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难题。
“陆队。”山岚开口，“火山他……”
“情绪化会影响判断。”陆燃打断他，视线没从屏幕上移开，“但他说得对，我的指挥方式需要调整。队员的接受度也是战术变量之一。”
山岚愣住了。他以为陆燃会生气，会反驳，至少会有些情绪波动。但陆燃只是在陈述事实，像是在分析一场与己无关的比赛。
“你……”山岚斟酌着词句，“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陆燃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山岚抓不住。然后陆燃站了起来。
“明天早上九点，集体复盘今天的训练赛。”他说，“另外，通知所有人，今晚系统更新，训练室暂不开放。”
说完，他走向门口。走到一半时停了一下，背对着山岚说：“谢谢你的关心。”
门关上了。
山岚独自坐在训练室里。窗外天色已暗，对面楼的火锅店亮起了暖黄色的灯。他回头看向陆燃刚才坐过的位置，电脑屏幕已经暗下，黑色的屏幕映出他自己困惑的脸。
桌上，陆燃留下的笔记本摊开着。山岚无意中瞥见——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页页复杂的数据图表、走势线、概率计算。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山岚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夜色渐深。训练基地外的街道上，陆燃拉紧了连帽衫的帽子，走进初冬的寒风中。他的耳机里，那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在持续低语：
【今日数据收集完成。队员配合度评估：中低。需设计针对性训练方案。】
【生理指标监测：体温偏低，心率平稳，神经链接点轻微炎症反应。建议使用镇痛剂。】
【情感抑制模块运行正常。今日共检测到37次情绪波动，已全部抑制。】
陆燃抬起手，看着路灯下苍白的手指。没有颤抖。
“知道了。”他低声说。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片枯叶擦过他的手背，他条件反射地想抓住——那是十八岁的陆燃的习惯动作，他总说能抓住落叶的人会有好运。
但现在的陆燃只是看着那片叶子从指间滑落，飘向昏暗的街角。
他握紧空空的手，继续向前走。
帽衫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
【A：第一阶段观察期结束。准备启动深度数据采集。记住，你的表现决定项目的未来。】
陆燃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夜空。S市的天空很少能看见星星，但今晚，云层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像余烬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点光被云彻底吞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余烬与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