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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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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灯光穿过木屋的窗棂,在门前的泥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陆安跟着萧然跨过门槛时,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 那身原本熨帖平整的名牌休闲装,此刻沾满了泥点,裤脚还挂着几根草屑,与屋内整洁朴素的景象格格不入,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的局促。
“奶奶,这是陆安,他在山里迷路了,我带他回来住一晚。” 萧然放下肩上的柴火和镰刀,声音清脆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缝着细密的针脚,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皱纹,却在看到陆安的瞬间,眉眼弯成了两道柔和的弧线,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关切,没有丝毫的打量或疏离。
“哎哟,这孩子,快进来暖和暖和!” 老奶奶快步走上前,伸出布满老茧却温暖干燥的手,想拉陆安,又瞥见他身上的泥污,动作顿了顿,转而拍了拍他的胳膊,“山里夜寒,可别冻着了。看这一身泥,肯定遭罪了吧?”
陆安连忙躬身道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奶奶好,麻烦您了,给您和萧然添麻烦了。” 他活了十九年,见惯了镜头前的虚与委蛇、名利场的逢场作戏,这样不加修饰的热情与关切,让他一时有些无措,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麻烦不麻烦,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老奶奶笑着摆摆手,转头对萧然说,“然然,快给陆安找身干净衣裳换上,再烧点热水让他擦擦脸。我去把饭菜热一热,饿坏了吧?”
“知道了奶奶。” 萧然应声,转身走向屋角的旧衣柜。那衣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但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看得出来平日里被打理得很好。
陆安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打量着这间小小的木屋。屋子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米,被一道简陋的木栅栏隔成了内外两间。外间是客厅兼厨房,靠墙摆着一张四方木桌,桌面上擦得锃亮,摆放着几个粗瓷碗和一双竹筷;桌子旁边是两把掉了漆的木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角落里堆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和捆好的柴火,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土灶台,灶台上坐着一口黑铁锅,锅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晚饭刚做好不久。
内间应该是卧室,门帘是用粗布做的,上面绣着几朵简单的野花,隐约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硬板床和一个旧木箱。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还有一张萧然的奖状,上面写着 “三好学生”,落款是青峰山区中心小学,日期是两年前。
整个木屋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整洁与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焦香、饭菜的清香,还有一种淡淡的皂角味,那是老奶奶和萧然身上的味道,朴实而安心。
“陆安,你试试这件衣裳合不合身?” 萧然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递到陆安面前。那是一件蓝色的粗布褂子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布料厚实,上面有明显的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
“谢谢你。” 陆安接过衣裳,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和他平时穿的细腻丝绸、纯棉面料截然不同,却带着一种自然的质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泥污的衣服,又看了看萧然清澈的眼神,没有推辞,轻声道谢后,便想去内间换衣服。
“内间有点暗,我给你拿个油灯。” 萧然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点燃后递给陆安,“你小心点,别碰着里面的箱子。”
“好。” 陆安接过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他走进内间,放下油灯,转身拉上门帘。内间果然很暗,只有油灯的微光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上面叠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被子上绣着和门帘一样的野花图案,应该是老奶奶亲手绣的。
陆安快速脱下身上的脏衣服,换上了萧然给的粗布褂子和长裤。衣服的尺寸比他平时穿的略小一点,肩膀处有些紧绷,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了脚踝,但穿在身上很暖和,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还是有些红肿刺痛。
换好衣服,他拿起自己的脏衣服,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萧然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你把脏衣服给我吧,我待会儿拿去洗了,明天就能晾干。”
“不用不用,” 陆安连忙摆手,“太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就好。” 他从小到大,衣服都是洗衣房或者助理处理,从来没有自己洗过,更别说让别人帮他洗衣服了。
“没事,顺手的事。” 萧然不由分说地接过他手里的脏衣服,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口,“你的手受伤了,不能碰水。我去给你找些草药敷上,能止痛消肿。”
说完,萧然转身就出去了,留下陆安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萧然的背影,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在城市里,他身边围绕着无数人,助理、经纪人、粉丝,他们对他嘘寒问暖,却大多带着各自的目的,像这样不带任何功利心的关心,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陆安走到外间时,老奶奶已经把饭菜热好了,端到了四方木桌上。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碗清炒野菜,绿油油的,看起来很爽口;一碗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上面撒着一点葱花;还有一碗炒鸡蛋,金黄色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主食是几个玉米饼,放在一个竹篮里,冒着热气。
“孩子,快坐下来吃吧,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种的、山里采的,你别嫌弃。” 老奶奶热情地招呼他,拿起一个玉米饼递到他手里,“尝尝这个,刚烙好的,还热乎着呢。”
陆安接过玉米饼,入手温热,粗糙的口感带着淡淡的玉米清香。他平时吃的都是精致的糕点、进口的食材,这样朴实的粗粮,他还是第一次吃。他咬了一口,玉米的清甜在嘴里散开,虽然没有那么细腻,却越嚼越香。
“好吃,谢谢您奶奶。” 陆安真心实意地说道。
“好吃就多吃点。” 老奶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拿起筷子,把炒鸡蛋里最大的一块夹到了陆安碗里,“这鸡蛋是家里的鸡下的,平时舍不得吃,给你补补身子,看你瘦的。”
陆安看着碗里的鸡蛋,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他知道,在这样偏远的山区,鸡蛋绝对是稀罕物,老奶奶却毫不犹豫地夹给了他。他抬头看向老奶奶,她的眼神慈祥而真诚,没有丝毫的勉强,就像对待自己的孙子一样。
“奶奶,您也吃。” 陆安把鸡蛋夹回老奶奶碗里,“我年轻,身体好,不用补。”
“哎,你这孩子。” 老奶奶又把鸡蛋夹了回来,“让你吃你就吃,客气啥?然然,你也吃。”
萧然坐在陆安对面,拿起一个玉米饼,慢慢吃着,闻言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嘴里。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细嚼慢咽,和他干农活时的利落模样截然不同。
陆安看着萧然,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疑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萧然,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萧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呢?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我也十九。” 陆安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同龄人,“你还在上学吗?”
“嗯,在镇上的高中读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 萧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憧憬,“我想考到市里的大学,学音乐。”
“学音乐?” 陆安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在这样偏远的山区,竟然有一个和他一样热爱音乐的少年。作为顶流爱豆,他接触的都是最顶尖的音乐资源,而萧然,或许连一件像样的乐器都没有,却有着这样纯粹的梦想。
“嗯,我喜欢唱歌,也喜欢写歌。” 萧然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就是条件有限,只能自己瞎琢磨。”
“那你很厉害。” 陆安真心实意地说道。他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坚持自己的梦想,有多不容易。
老奶奶在一旁听着,脸上满是欣慰:“我们然然从小就喜欢唱歌,嗓子也好听。要是能考上大学,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就太好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就是家里条件不好,怕供不起他。”
陆安的心沉了一下,看着萧然,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抱怨,只是平静地吃着饭,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陆安忽然想起自己的生活,从小衣食无忧,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却还常常抱怨工作压力大,生活不自由。和萧然比起来,他真的太幸福了。
“奶奶,您放心,萧然这么聪明,一定能考上好大学的,也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陆安安慰道,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帮这个少年一把,想让他有机会去追逐自己的音乐梦想。
晚饭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饭后,萧然主动收拾碗筷,搬到灶台边去洗。老奶奶坐在椅子上,拿出针线,开始缝补一件旧衣服。陆安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萧然熟练地洗碗、擦桌子,看着老奶奶一针一线地缝补衣裳,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触动。
他想起自己在城市里的生活,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身边的人都围绕着名利打转,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而踏实的时刻。这里没有镜头的追逐,没有粉丝的尖叫,没有工作的压力,只有简单的生活和纯粹的善意,这样的感觉,让他紧绷了很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洗完碗,萧然烧了一壶热水,给陆安倒了一杯:“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山里晚上凉,小心着凉。”
“谢谢你。” 陆安接过水杯,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底。
“对了,你的伤口还疼吗?我给你找了点草药,敷上会好得快一些。” 萧然说着,从墙角的篮子里拿出一把绿色的草药,走到陆安面前。
“麻烦你了。” 陆安伸出手,看着萧然小心翼翼地把草药嚼碎,然后敷在他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带着一丝笨拙的细心。草药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疼痛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 萧然用一块干净的布条,轻轻把他的手包扎好,“明天我再给你换一次药,应该就没事了。”
“太谢谢你了,萧然。” 陆安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心里充满了感激。
夜色渐深,山里的寂静被虫鸣声打破,此起彼伏,像一首天然的催眠曲。老奶奶打了个哈欠,对他们说:“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然然,你把陆安安排在里屋睡,你睡外间的椅子上吧。”
“奶奶,不用,我睡椅子就行,让陆安睡外间的床吧。” 陆安连忙说道。里屋的床看起来是萧然的床,他怎么好意思占了人家的床,让人家睡椅子?
“不用,你是客人,理应睡床。” 萧然坚持道,“我经常在椅子上睡,习惯了。”
“是啊,孩子,你就听然然的吧。” 老奶奶也劝道,“然然这孩子皮实,睡哪里都一样。你是城里来的,肯定不习惯睡椅子。”
陆安还想推辞,却被萧然推着走进了内间:“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帮你找信号联系你的朋友呢。”
内间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空间。陆安躺在床上,身下的硬板床虽然不如家里的软床舒服,却很踏实。被子上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让他感到很安心。
但他还是有些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鸣声越来越响,屋内的油灯忽明忽暗,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城市里的生活,想起了粉丝的尖叫、媒体的追逐、工作的压力,还有那些永远也赶不完的行程。
就在他辗转反侧的时候,门帘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萧然的脑袋探了进来:“你睡不着吗?”
陆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有点认床。”
萧然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说:“是不是这里太简陋了,你不习惯?”
“不是,” 陆安摇摇头,“就是有点不太适应。谢谢你,让你睡椅子。”
“没事。” 萧然笑了笑,“山里的夜晚很安静,除了虫鸣声,就没别的声音了。你要是睡不着,我给你讲讲山里的事情吧。”
“好啊。” 陆安点点头,心里有些期待。
萧然开始给他讲山里的趣事,讲他小时候和小伙伴们一起上山掏鸟窝、采野果、抓小鱼,讲山里的四季变化,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夏天清凉的山泉,秋天沉甸甸的果实,冬天厚厚的积雪。他的声音清澈而真诚,像山涧的泉水,缓缓流淌进陆安的心里。
陆安静静地听着,仿佛身临其境,跟着萧然一起走进了那个充满生机和乐趣的山林世界。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样偏远的山区,竟然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情,这样简单而纯粹的快乐,是他在城市里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你真厉害,认识这么多植物和动物。” 陆安由衷地赞叹道。
“从小在山里长大,自然就认识了。” 萧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你说的城市,看看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陆安看着他眼中的憧憬,心里忽然有些酸涩。他每天都在抱怨城市的喧嚣和压力,却不知道,他习以为常的生活,是别人梦寐以求的远方。
“城市确实很繁华,但也有很多无奈。” 陆安轻声说道,“我是一名艺人,平时工作很忙,每天都要赶行程、录节目、拍杂志,很少有自己的时间。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能过这样简单而自由的生活。”
这是他第一次对陌生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在城市里,他总是扮演着完美的偶像,把所有的疲惫和无奈都藏在心底,不敢让别人看到。可在萧然面前,他却不自觉地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萧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眼神里带着一丝理解和心疼。他能感受到陆安的疲惫和不易,虽然他不了解艺人的生活,但他知道,任何一种生活都有它的难处。
“其实,每种生活都有好有坏吧。” 萧然想了想,说道,“你虽然忙,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也很幸福。我虽然生活简单,但能和奶奶在一起,能做自己喜欢的音乐,也很满足。”
陆安看着萧然清澈的眼神,心里忽然豁然开朗。是啊,每种生活都有它的得失,重要的是珍惜自己所拥有的,坚持自己的梦想。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山里的生活聊到高考的梦想,从城市的繁华聊到工作的无奈。不知不觉中,窗外的虫鸣声渐渐小了下去,油灯的火苗也越来越弱。
陆安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袭来。他看着萧然,轻声说道:“萧然,谢谢你,今晚和我说了这么多。我好像有点困了。”
“嗯,那你快睡吧。” 萧然站起身,吹灭了油灯,“我就在外间,有事你叫我。”
“好。” 陆安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黑暗中,他能听到萧然轻轻走出内间的脚步声,还有外间椅子轻微的响动。屋内很安静,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做任何梦,直到第二天清晨,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