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你的作品归我 ...
-
屋内,陈伯已经准备好了热茶。
陆昭野脱下西装外套递给管家,松了松衬衫领口,在沙发上坐下。他双腿交叠,姿态看似放松,但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白一涵身上,像在审视一件难以解读的作品。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被盯着许久的白一涵忍不住发问。
“琴弹得不错。”陆昭野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巴赫的赋格,处理得很有想法。”
“随便弹弹。”他垂下眼,抚摸着怀里小猫柔软的毛发,避开陆昭野探究的目光,“打发时间而已。”
“打发时间?”陆昭野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怎么不记得你以前有这样的技巧。”
“……”
“第三声部的对位处理,用了很特别的指法。如果我没记错,那种指法技巧,我只见过一个弹过?”
“谁?”白一涵抱着猫的手微微一顿。
“萧然。”
这个名字从陆昭野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砸在寂静的客厅里,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是吗?”白一涵抬起头,迎上陆昭野的目光。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随意一些,“我不知道,我在网上看的教学视频,随便学的。”
“哪个教学视频?”陆昭野追问,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我也想学学。”
白一涵有种被噎住的感觉。
他没想到陆昭野会对自己了解到这种程度。更没想到,仅仅是下意识的演奏习惯,就暴露了这么多。
“我……不记得了。”他移开视线,语气刻意带上一丝属于少年的不耐烦,“可能就是随便弹的,碰巧像了而已。这很重要吗?”
陆昭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沉,太深,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怀里小猫轻微的呼噜声。
就在白一涵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时,陆昭野忽然开口,话题却转了个弯。
“苏秘书说,你去过别墅了。”
白一涵暗暗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嗯。”
“看到你想看的了?”
白一涵的声音低了下去,“一片废墟,没什么好看的。”
陆昭野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你应该明白,那种愚蠢的行为,最好不要再有第二次。”
他的语气很冷,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命令口吻。
但白一涵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冰冷的表象下,似乎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别的什么。不是关心,更像是某种压抑的恼怒。
“我不会了。”白一涵低声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他对这具身体没有自杀的念头,对陆昭野更没有原主那种扭曲的依恋和怨恨。
陆昭野似乎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的学籍已经恢复了。”他换了个更实际的话题,“下周一开始,回去上课。”
白一涵猛地抬头:“上课?”
“怎么,烧了一次,连学都不想上了?”陆昭野挑眉,语气里带上淡淡的讽刺,“还是说,你还惦记着那个选秀节目?”
白一涵想起了原主记忆里那场网络风暴。他是因为参加陆昭野公司制作的音乐综艺,被质疑是“关系户”,遭受了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最终心态崩溃。
“不行,我要继续比赛。”白一涵摇头,“就这样弃赛,不就坐实了舆论。”
陆昭野正要上楼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他站在楼梯中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发上的少年,灯光从他背后打来,将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道审视的目光,锐利如刀。
“继续比赛?”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冰冷的嘲弄,“然后呢?再上演一次网络暴力,再闹一次自杀,再让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称得上刻薄。若是原主在这里,恐怕早已被刺得跳起来,或是缩回他阴郁的壳里。但此刻的白一涵,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甚至连怀中小猫被惊动的瑟缩都轻柔地抚平了。
“舆论没有错。”白一涵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却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之前的‘我’,站在舞台上,确实是因为你。想靠近你,想得到你的认可,甚至……想用那种方式,让你不得不看见我。”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小猫柔软的耳朵,“所以那些骂我‘关系户’、‘德不配位’的声音,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的。”
陆昭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白一涵,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现在不同了。”白一涵继续说道,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我想回去比赛,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证明给任何人看。只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楼梯上的陆昭野,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竟亮得惊人。
“我想唱歌。”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撼动的分量。
不是赌气,不是炫耀,更不是从前那种卑微的乞怜。那是一种近乎坦诚的宣告,一种历经沉浮后,重新找到支点的笃定。
陆昭野沉默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一场大火,一次濒死,真能让人脱胎换骨到如此地步?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种更高明、更难以识破的把戏?
“你凭什么认为,”良久,陆昭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在你闹出那么大的丑闻之后,节目组还会要你?观众还会接受你?”
“凭实力。”白一涵回答得毫不犹豫,淡淡地说道,却莫名有种看透世情的洒脱,“舆论可以毁掉一个名不副实的‘关系户’,但毁不掉真正有实力的人。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陆昭野,“给我一个重新站在舞台上的机会,我会用我的音乐,让所有质疑我的人,闭上嘴。”
他说这话时,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自信。
这种气质,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八岁、刚刚经历过重大打击的少年身上。
陆昭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熟悉的悸动感再次涌现,比听到那首巴赫赋格时更加清晰,更加猛烈。
“很精彩的演讲。”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现实不是靠嘴说说的。你想回去比赛,可以。”
白一涵眼睛微微一亮。
“但是,”陆昭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硬,“有两个条件。”
“第一,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是好是坏,你自己承担。我不会,也没有义务,再为你动用任何资源,或处理任何麻烦。”
白一涵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第二,”陆昭野迈步,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他走到白一涵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将白一涵笼罩其中。
陆昭野微微俯身,深邃的眼眸锁住白一涵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比赛期间所有作品,必须经过我的审核。”
白一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你信不过我?”
“这与信任无关。”陆昭野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商人的冷静,“你现在是星耀传媒旗下节目的参赛者,而我是你的老板,同时,从商业角度而言,也算是你的利益相关方。我有责任确保你拿出的作品,既不会引发不必要的版权纠纷,也不会因为内容上的……不成熟,而提前断送你的前程,甚至牵连公司声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一涵紧抿的嘴唇,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预防措施。最终用不用,决定权还在你。但如果你选择绕过我,后果自负。”
如果把歌曲比作音乐人的孩子,歌曲的版权就像监护权一样重要。
前世如果有人对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一定会被萧然问候祖宗十八代。
现在和自己抢监护权的,是自己的监护人???
白一涵突然噗呲一笑,“好吧,陆老板。”
他略带调侃地微微颔首,那姿态里没有原主的叛逆对抗,也没有预想中的屈辱不甘,反而有种松弛的坦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棋逢对手般的兴致。
“那以后我的作品,可就有劳老板您,多多‘指教’了。”极其自然地伸出右手,像是生意场上的交易伙伴。
少年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处触透着淡淡的粉色,好看极了。
怎么以前他从未注意?
陆昭野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缓缓抬起,握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陆昭野的手干燥温热,带着常年握笔或签署文件的薄茧,以及一种沉稳的力量感。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这握手短暂,一触即分,礼仪周全,却又在分离的瞬间,白一涵仿佛有某种微弱的电流在相触的皮肤上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