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你笑的真假 ...
-
那个夏日的黄昏，粘稠得如同融化的蜜糖。
六点已过，西斜的太阳却仍固执地抓着最后一点威势，将空气炙烤出肉眼可见的波纹。风是唯一的救赎，它从遥远的湖面拐进巷口，裹挟着水汽与凉意，软软地拂过滚烫的街道。香樟树被晒蔫的叶子在风里舒展开，沙沙作响，抖落一地细碎跳跃的光斑。
少年一袭黑衣，像一道沉默的剪影，穿过被夕照染成金色的街道，停在湖边围栏旁。他倚着栏杆，目光投向远处。最后一缕余晖懒懒地铺在湖面上，被悠闲划水的天鹅搅碎，化作一片晃动的、细碎的金鳞。风掠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微敞的衣角，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不过是一种放空一切的呆怔。只是那修长孤直的背影立在渐沉的暮色与水光之间，无端显出几分与喧嚣夏日格格不入的寂寥。
“嘻嘻，哥哥，我也想喂天鹅！” 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凝滞的画面。
“不可以，小语。” 紧随其后的青年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湖边风凉，你感冒才好，要是再着凉，你妈非得把我炖了。”
“我就要去嘛！”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不依，趁青年不注意，像尾灵活的小鱼，挣脱他的手，攥着小面包就朝湖边跑去。
青年急忙去追，视线却在不经意扫过栏杆边那道身影时，猛地定格。脚步顿住，连带要去抓妹妹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黑衣少年闻声，缓缓转过身来。他背倚着栏杆，姿态松散，目光与几米外的白衣少年撞个正着。
夕阳的光线恰好勾勒出白衣少年干净清朗的眉眼，他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随即被一个迅速堆起的笑容覆盖。他眯起眼，冲着黑衣少年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刻意拉近的熟稔：
“好久不见，江同学。”
江望舒没动，只是掀起眼皮，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了然弧度的笑，声音淡淡的，像湖面掠过的风：
“你笑的真假。”
卓予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那层热情的壳子仿佛被这句话轻易戳了个洞，泄出底下真实的尴尬来。“哈哈，有吗？” 他干笑两声，目光有些飘忽，脚下却快步上前，终于捉住了还在撕面包包装袋的表妹宋语，“小语，听话，该回家了，姑姑该着急了。”
“好吧……” 小女孩的声音拖得老长，满是失望，但看着表哥不容商量的表情，还是乖乖被牵住了手。
卓予霖松了口气，正要带着妹妹离开，身后那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点金属质的凉意：
“卓同学，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脚步再次顿住。卓予霖背影微僵。
江望舒轻笑出声，那笑声落在卓予霖耳里，怎么听都像带着钩子。“呵，卓同学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啧啧，算了。” 他语气惋惜，却干脆利落地转身，摆出一副毫不留恋要走的姿态。
“等等！江同学！” 卓予霖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望舒停住，侧过半边脸，夕阳给他冷峻的侧颜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眼神却依旧清凌凌的，含着那点似笑非笑的戏谑望过来。
“今天实在不早了，我得赶紧送妹妹回去。” 卓予霖语速加快，“上次……上次说好请你吃饭的事，下次！下次一定补上！”
“哦？” 江望舒眉梢微挑，转过身正对他，“爽约一次，你让我怎么相信第二次？”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意分明未达眼底，看得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怵。
卓予霖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里的手机：“我们加个微信！这次我主动约你，定好时间地点，绝对不鸽！” 语气里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江望舒静静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后，才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慢吞吞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二维码。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顺毛却又偏要摆出高傲姿态的猫。
“加上了！” 卓予霖看着验证通过的提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语气也轻快了些， “江同学，那我先走了，再见！”
他牵着妹妹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江望舒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融入熙攘的人群，才垂下眼睫，低声自语，嘴角却弯起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极淡的弧度：
“再见？” 谁要跟你再见。
……
叮咚——
夜晚的寂静被消息提示音打破。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的江望舒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点开屏幕上跳出的那个新头像。
是卓予霖。
“江同学，我这两天都得帮我姑姑带小祖宗，实在脱不开身。[哭脸]”
江望舒盯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哭泣表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了两个字：“所以？”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回复得飞快：“你下周四有空不？”
“周四回学校填志愿。”
“我知道！我们可以一起啊！然后……我请你吃饭！[保证]”
江望舒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对方举起手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无意识地牵了一下。“嗯。”
“好！那就说定了！下周四，学校南门口，不见不散！[击掌]”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江望舒刚把手机放到床头，叮咚声又起。
这次是裴景珩。
“明天就出分了，紧张不兄弟？”
江望舒瞥了一眼，言简意赅：“一般。”
“你估摸自己能考多少？”
问题弹出来，江望舒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回消息，尤其是回这种需要思考又无关紧要的消息，对他来说有时候是一种能量消耗。小江叹气，小江无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敲字：
“能上Z大。”
裴景珩：“……这么自信？具体点呢？”
“能上。” 依旧是两个字。
“……”
裴景珩发来一串省略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无语。“江望舒，你有时候真的挺能装。” 当然，这话他只在心里想了想，没敢真发出去。
……
六月二十九日，黎津中学门口。
空气仿佛被煮开了，弥漫着焦虑和汗水的味道。电动车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像暑热本身发出的急促喘息。香樟树下，蹲着的父亲们脚下积了一小撮烟蒂；母亲们聚成的圈子里，扇子摇出热风，搅动着香水、汗味和无数关于未来的讨论。
“江同学！这边！” 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
江望舒抬眼，在攒动的人头中准确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卓予霖和裴景珩已经等在树荫下了，正朝他挥手。他穿过人群，走到他们身边，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我们先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填报意见？” 卓予霖提议，眼神明亮。
“不用。” 江望舒语气平淡，“我想报的，分数够。”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神情笃定。
旁边的裴景珩嘴角抽了抽：行，这很江望舒。
“我都行。” 裴景珩也懒洋洋地搭腔。
“好吧……” 卓予霖摸了摸鼻子，转向最关键的问题，“那你们都考了多少分？心里有个底。”
“674。” 江望舒报出数字，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667。” 裴景珩接上，顺势胳膊一伸，揽住卓予霖的脖子，笑嘻嘻地问，“小卓同志，你呢？别藏着掖着啊。”
卓予霖被他勒得晃了晃，笑着挣脱：“678。”
裴景珩的笑容瞬间凝固，胳膊也松开了。“……？” 他看看左边一脸淡然的江望舒，又看看右边有点不好意思的卓予霖，内心顿时泪流成河：合着就我最菜？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几句闲聊间，他们已走到机房门口。填报志愿的过程紧张而有序，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关乎未来的代码被郑重输入系统。
（此处省略复杂纠结的一万字填报过程……）
“江同学，你看见裴哥了吗？” 卓予霖从机房出来，左右张望，只看到江望舒独自倚在走廊冰凉的瓷砖墙边，姿态是一贯的疏懒。
“走了。” 江望舒直起身。
“哦……那我们也走吧，吃饭去。” 卓予霖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依旧喧闹的校园，融入午后炽热的街道。然而，一路无言。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路边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
奇怪。卓予霖用余光瞟了一眼身侧目不斜视的江望舒。为什么单独跟他走在一起，会觉得有点……不自在？甚至比上次湖边偶遇更甚。空气好像变得稀薄了。是因为上次放了他鸽子心存愧疚？对，一定是这样！这次一定要好好弥补！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对了江同学，你第一志愿填的什么专业？”
“Z大，计算机。”
“真的？” 卓予霖眼睛一亮，转过头看他，笑容不自觉地放大，“我也是！Z大计算机！那我们以后又是校友了，江同学！”
江望舒终于偏过头，目光落在卓予霖那张写满“巧了吧快接话”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介于“了然”和“嫌弃”之间的神色，薄唇轻启，吐出那句让卓予霖瞬间破功的话：
“你笑的真假。”
“……” 卓予霖脸上的灿烂笑容裂开一道缝。我这次明明发自内心！嘴角弧度经过精密计算，绝对真诚！他到底是对我的笑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偏见？！
他正要张口反驳，江望舒却已收回目光，唇角似乎极快地弯了一下，快得让卓予霖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还吃不吃？”只见江望舒迈开长腿，径自向前走去，只丢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你笑的真假